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感谢姑娘非礼于我 天刚亮 ...
-
天刚亮透,惟安街上的铺子才陆续支起门板,风里还带着晨凉,沾着草木与水汽的淡味。
管浣洗的小丫鬟攥着衣角,堵在沐知寒身前,整张脸白里泛青,额角渗着一层细虚汗,说话时声音都打着颤:“知寒,我求你了……我这肚子绞着疼,站都站不稳,今儿实在去不了河边了。那筐是府里老夫人和小姐们的衣裳,料子金贵得很,若是误了时辰、搓洗得不好,管事妈妈定然饶不了我,说不定还要把我发卖出去……你就替我去一趟吧,就这一回,往后我给你打半个月的热水,什么都听你的。”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身子微微佝偻着,一手死死按着小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模样当真是熬不住了。
沐知寒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先是一阵不耐。她素来只打理府中花木,与浣衣之事毫不相干,平白揽下这等差事,还要细心伺候那些金贵衣料,不能搓伤、不能皱损,任谁心里都不痛快。可转念一想,她在这府中寄人篱下,凡事都要仰人鼻息,今日若是铁了心推脱,日后少不得被人记恨,在这方寸之地寸步难行。日子总要过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究是软了心肠,轻轻点了点头。
那小丫鬟顿时如释重负,连连躬身道谢,慌不迭地转身抱来一只沉甸甸的竹筐,筐里叠满了绫罗绸缎裁成的衣衫,料子细腻,针脚精致,沉甸甸地压在沐知寒臂弯里。
沐知寒抱着竹筐,沿着惟安街一路往街尾行去。街面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支起摊子吆喝,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烟火气裹着晨风吹在身上。越往尽头走,民居便越是稀疏,两旁的草木愈发葱茏茂密,转过一道覆着青苔的矮坡,一弯小河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河水不算宽阔,水流看着平缓,水底却藏着暗流,岸边青石长年被水浸泡,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四下僻静,少有人烟,正是附近府中下人常来浣衣的地方。
沐知寒将竹筐搁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缓缓挽起衣袖,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河水,上游方向便骤然传来一阵凌厉的响动。
不是寻常闲谈说笑,是拳脚相撞的闷响,沉重而急促,夹杂着衣袂破空的风声,还有男子低沉的呵斥,利刃出鞘的冷锐声响刺破晨静,听得人心头一紧。
沐知寒下意识缩了缩身形,往草木更密处躲了躲。街头冲突向来凶险,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鬟,多看一眼都可能引火烧身,只想装作未曾听闻,赶紧洗完衣裳回府。可那打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烈,根本由不得她无视。
上游岸边,数名身着巡卫服饰的男子正呈合围之势,步步紧逼,将一道素衣身影困在河岸边缘。
他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肃,眉峰微蹙,薄唇紧抿成一道凌厉的线条。周身气息沉冷,没有半分慌乱,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冷锐如寒刃,扫过围上来的众人时,不带半分温度。
巡卫们面色凶狠,厉声喝问,言辞间满是蛮横,认定他是徘徊禁地的细作,挥着兵刃便直逼而来。刀光霍霍,破空之声刺耳,招招都带着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他身形微动,脚下步伐沉稳而迅捷,没有半分花哨招式,却每一下都精准至极。侧身避过迎面劈来的刀锋,衣袖带风,手肘骤然发力,重重撞在身前一名巡卫的肋下。那巡卫闷哼一声,瞬间疼得弯下腰,兵刃脱手落地。
身旁另一人挥刀横扫,力道刚猛,他足尖轻点,身形骤然后撤,同时抬手扣住对方手腕,微微用力一拧,只听一声痛呼,那把刀便落入了他手中。反手将刀鞘重重砸在对方肩头,那人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摔倒在地。
余下巡卫们越发恼羞成怒,两人从左右夹击,刀锋直逼他胸腹要害,另一人则绕至身后,欲要偷袭。他神色不变,眼神愈发冷冽,面色因激烈缠斗微微泛白,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下颌线绷得死紧,却依旧沉稳如山,手腕翻转,格挡开左右攻势,同时抬腿后踹,精准踹中偷袭者的膝盖。
惨叫声接连响起,可巡卫人数众多,依旧源源不断地围攻而上,刀光密不透风,硬生生将他逼得步步后退,退至河岸最边缘的软土之上。
一名巡卫趁他格挡之际,挥刀直劈他面门,他骤然侧身避让,足尖却猛地踩在被河水长年浸泡得松软塌陷的泥土上。
脚下骤然一空,重心瞬间失控。
眸色微沉,想要提气稳住身形,可岸上巡卫已然搭弓引箭,箭矢如雨般破空而来,封死了他所有腾挪的余地。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能顺势向后倒去,身体重重砸进冰冷的河水之中,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河水瞬间裹住全身,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河底暗流汹涌,疯狂卷着他往下游漂去,岸上箭矢不断射入水中,他只能死死闭气,沉在水下躲避,不敢有半分露头。胸腔里的气息飞速消耗,憋得生疼,像是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心肺,眼前渐渐泛起黑晕。意识一点点模糊,四肢渐渐失力,最终如同一段无依的浮木,顺着暗流,缓缓漂向了下游的河湾。
沐知寒蹲在岸边,心一直提着,直到上游的打斗声渐渐平息,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刚一抬眼,便看见水面上漂来一道一动不动的身影,随着水流缓缓靠近,素色衣袍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面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她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几步,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向对方的鼻下。
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沐知寒心头一紧,又忍不住暗自迟疑。
方才那一场打斗她看得真切,这人身手凌厉,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未必是什么良善之辈。她一个弱女子,贸然插手,万一惹祸上身可怎么好?
可念头刚转,看着他在水里浮浮沉沉、气息奄奄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
不管他是什么人,终究是一条人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淹死在河里。
心跳骤然一紧。
来不及多想,更没有半分犹豫。
在她眼里,人命从来不分男女亲疏,也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规矩礼节能压过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这河畔偏僻无人,再耽搁片刻,这人便真的无力回天。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立刻救,马上救。
沐知寒当即伸手,抓住他湿透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往干燥的河滩上拖拽。衣料沉重,河水冰冷,她却半点停顿都没有,将人放平之后,迅速解开他紧绷的衣领,双手交叠按在胸骨正中,毫不犹豫地开始急救。
三十次胸外按压,两次人工呼吸,节奏清晰,动作干脆。
她只想着按正确的方法施救,只想着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其余一切,全都抛在了脑后。
不知重复了多少轮急救,身下的人忽然胸腔猛地一震,随即剧烈地呛咳起来,一口冰冷的河水伴着闷哼呕出,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意识渐渐回笼,视线慢慢清晰,他看着眼前俯身望着他的少女,发丝被水汽沾湿,贴在脸颊一侧,鼻尖沾着些许细尘。他试着撑着地面坐起身,可胸腹刚一用力,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整个人猛地一顿,忍不住低嘶出声,只能动作僵硬而迟缓地微微弓着身子,不敢再轻易使力。
沐知寒见他醒转,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急救时的力度,有些局促地开口:“我刚才按压的时候力气有点大,可能把你肋骨按断了,你醒了就赶紧找个大夫看看,别拖着,不然会更严重。”
他缓过几分气息,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声音微哑:“落水沉水,寻常人至多只能将人拖上岸,姑娘却是……当真救回了一命。敢问姑娘,究竟是如何救的我?”
这话一问出,沐知寒心里顿时一紧,眼神微微闪烁,一时竟有些尴尬无措。
总不能说什么胸外按压、人工呼吸,说了也没人信,反倒要被当成妖怪疯子。
她慌忙别开眼,语气有些含糊地搪塞:“哎呀……就是碰巧赶上了,胡乱折腾了几下,你不用多管这些,人醒了就好。”
她说得太过仓促敷衍,半点不像寻常乡野女子的反应。他心头微觉异样,只觉得这少女言行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留意与深究。
他缓过劲,抬眼看向她,眼神沉稳,神色郑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姑娘出手相救,恩同再造,在下必定会报答你。”
沐知寒闻言,心里顿时活络起来。她在府中做工,月钱微薄,日子过得紧巴,如今救了人,对方又主动提要报答,索要些银两,倒也是合情合理,既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也不算过分。
她抬眼看向对方,直白开口:“既然你要报答我,那……你给我些银子便好。”
他闻言,下意识抬手摸向周身,这才想起今日出门轻装简从,身上并未携带半分银两。神色微顿,看向沐知寒,语气诚恳:“在下今日出门仓促,未曾携带银两,无法立刻兑现。敢问姑娘芳名?也好让在下日后寻到你,奉上谢礼。”
“我叫沐知寒。”她应声之后,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洛砚舟。”他沉声答道。
沐知寒点了点头,想着对方身上也没带钱,再纠缠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摆了摆手:“既然没带银子,那便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
他没再多言,只静静望着她的身影,又抬眼扫过这惟安街尾的河畔,将眼前人、这处地方,一并暗暗记在了心底。
沐知寒见他已然无碍,也不想再多做停留,转身抱起那筐依旧原封不动的衣物,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匆匆离开了河边。
可刚走出几步,沐知寒脚步猛地顿住。
肋骨断了,连起身都疼得发颤,他这样子怎么可能自己去找大夫?真要扔在这荒僻河滩,说不定伤势加重,再出什么意外。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咬了咬牙,终是折返了回去。
洛砚舟正勉强扶着树干想撑着起身,每动一下都疼得眉峰紧蹙,额上冷汗细密地渗出来,呼吸都放得极轻,眼见她去而复返,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
“你这样子根本走不了。”沐知寒径直走到他身边,把竹筐往旁边一放,“惟安街里就有医馆,我扶你过去,拖久了伤势更麻烦。”
他想说不必,可胸腹间一牵扯便是锐痛,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沐知寒小心地搀住他一侧胳膊,让他重心尽量靠在自己身上。
洛砚舟下意识偏头,便撞进一片干净柔和的轮廓里。
晨雾未散,微光落在她鬓角,沾着细汗的发丝软软贴在颊边,眉眼干净得不染尘俗,明明只是寻常布衣,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温柔。他浑身被剧痛与冰冷裹着,此刻靠着这副并不宽厚的肩头,竟像是抓住了一点从天光里落下来的暖意,干净、柔软,带着不容分说的善意,像一束猝不及防撞进黑暗里的光,将他从狼狈与绝望里轻轻拉了出来。
洛砚舟身形挺拔,分量不轻,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处,他牙关微咬,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脚步沉滞而僵硬,却始终没再吭声,只默默忍着。
“疼就慢点,别急。”我这还察觉到他浑身紧绷,轻声说了一句。
“无妨。”他声音微哑,气息略促,“有劳姑娘。”
一路走得极慢,短短一段路像是走了许久。等到终于将人送到医馆门口,沐知寒才松了手,看他已经能扶着墙站稳,便匆匆抱起自己的竹筐,往府里赶——这一折腾,时辰早已过了大半。
进了医馆,洛砚舟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墙壁微微弓着身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肋骨处的疼像是扎在骨头上,连抬手都费力。大夫上前一按,他便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角冷汗又密了一层,整个人看着虚弱又可怜。
等开好药,伙计报出价钱,洛砚舟下意识去摸腰间,才想起自己身上空空如也,连半文碎银都没有。他本就因伤痛狼狈,此刻更是难堪到了极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一脸无措与窘迫。
沐知寒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摸出自己贴身藏着的荷包。那里面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一分一毫都舍不得乱花,如今一掏出去,几乎掏空了小半荷包。指尖捏着银子递出去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暗自龇牙。
洛砚舟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疼得发哑的声音里满是诚恳:“姑娘今日不仅救在下性命,还这般倾囊相助,在下无以为报,日后必定加倍奉还,绝不敢忘。”
沐知寒强撑着摆了摆手,嘴上说得轻松:“先治伤要紧,别的再说。”
可一转身,她就忍不住在心里哀嚎,那可是她攒了好久的钱,就这么一下子没了,越想越肉疼,脚步都沉重了几分。可再一想到总不能眼睁睁看他疼死在路边,又只能自我安慰,反正他答应会还,就当暂时存在他那里了,这般反复想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下心里的憋屈。
临出医馆门时,洛砚舟强撑着抬眼叫住她,目光认真:“不知姑娘在何处当差?在下伤好之后,定要亲自上门还钱道谢。”
沐知寒脚步一顿,淡淡回道:“我在张府做工。”
等她气喘吁吁赶回张府,刚跨进角门,就遇上了王管事。
王管事看着她一身尘土、裙摆还湿着,眉头微蹙:“知寒,你这是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一筐衣裳原封不动,耽误了这么久,要是主母问起来,我怎么回?”
沐知寒喘着气解释:“王管事,我在河边遇上个人落水,救了他一趟,又送他去了医馆,这才耽搁了。”
王管事闻言神色稍缓,叹了口气:“救人是好事,可也得顾着自己的差事。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早些打发,别再耽误这么久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管事。”
可她刚转身要回花木小院,迎面就撞上了李妈妈。
李妈妈一见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尖着嗓子就开骂:“沐知寒!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一大清早跑没影,活儿不干,差事不顾,府里就你最清闲最会偷懒!我告诉你,今儿要是花草枯了一株,看我不扒了你的皮!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给你口饭吃就敢这么放肆,再敢这样乱跑,仔细我发卖了你!”
骂声又尖又刻薄,一句接一句,丝毫不留情面。
沐知寒低着头,一声不敢吭,默默受着。
等李妈妈骂够了啐了一口走开,她才抱着那筐没洗的衣裳,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心里又乱又沉。
晨风吹过河面,泛起层层涟漪,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相救,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唯有河滩上残留的水渍,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