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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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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间桂香还在淡淡萦绕,沐知寒脸上那点因忆起往事而凝起的冷硬与恨意,却在瞬息间烟消云散。浑身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干,她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廊柱,指节不自觉抠着木柱粗糙的纹路,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没在空旷的廊下失态跌倒。
方才她整个人都沉陷在对林辰的滔天旧怨里——眼前这位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的富家公子,那张脸分明与前世背叛她、出轨伤人的前男友一模一样。她满脑子都是前世如何冲到他公司楼下大闹,如何将他虚伪面具狠狠撕碎,如何叫他身败名裂、公司撤资、佳人离去,如何把积压已久的恶气一股脑出尽,却偏偏在恨意翻涌时,漏了最致命的一件事:这里早已不是她熟悉的现代社会。
在现代,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光脚的从不怕穿鞋的。闹到他门前,将他龌龊行径公之于众,大不了事后换一座城市,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他纵然权势再大、心有不甘,也难在法治之下真正对她下死手。可现在截然不同,她身陷陌生的古代深宅,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不过是个身份低微、仰人鼻息的下人,如同风中残烛,尘埃里任人踩踏的草芥,半分底气与依仗都没有。
而他,却是众星捧月、家世雄厚的贵公子,仆从环绕,地位显赫,抬手之间,便能轻易决定她的生死荣辱,一念之差,就能让她在这宅院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寒意骤起的是,一个疯狂又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窜了出来——他……该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是从现代穿过来的吧?
若他也是穿越者,那他会不会一早就认出了她?会不会早已看穿她眼底藏不住的恨意?会不会清楚她前世曾闹得他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一想到这种可能,沐知寒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若是他同样带着现代的记忆,那她方才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怨毒、所有想让他重蹈覆辙的念头,在他面前无异于赤身裸体。他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给她安上任何罪名,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她那点在现代无所顾忌的底气,在这古代等级森严的深宅里,连自保都做不到。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寒冬腊月的冷风还要凛冽,还要让人绝望。
沐知寒下意识死死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一片,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每一次收缩都撞得胸腔发疼。恐惧如同一张细密黏稠的蛛网,将她层层缠绕,越收越紧,勒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怕他记恨前世的过节,怕他蓄意报复,更怕他真的也是穿越而来,一眼就看穿她这卑微躯壳下藏着的灵魂。在现代她尚有退路,可在这里,她没有朋友相助,没有舆论撑腰,连一个能说上一句贴心话、帮她一把的人都没有。他若想刁难,有的是阴狠手段;若想要她性命,不过是抬手一挥的小事。
方才还在胸腔里翻涌沸腾的恨意,此刻尽数被铺天盖地的恐惧狠狠压过,连一点火星都剩不下。
她好不容易从现代的泥潭里挣脱出来,好不容易穿越重活一世,还没来得及在这陌生世界站稳脚跟,若是就这样栽在前世这个负心人的手里,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不明不白,实在太过不值,太过憋屈。
沐知寒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竭力平复着慌乱到快要失控的心神。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必须沉住气。
必须把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异样、所有穿越者的痕迹,完完全全藏进心底最深处。在他面前,只能做一个普通、怯懦、毫无异样的下人,半分马脚都不能露,半分破绽都不能有。
如今的她,别无选择,只能隐忍,只能避让,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下去。
一旦被他察觉分毫不对劲,等待她的,只会是万劫不复,再无翻身可能。
强撑着把脸上所有异样都压下去,沐知寒不敢在廊下多留片刻,微微垂着头,贴着廊檐快步往后院走去。今天本就是她进府的第一天,活计还半点没碰,若是刚进来就落个懒散怠慢的名声,往后在这府里更难立足。
方才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引着她往杂役院走,路过花圃后院时,正好撞见李妈妈在廊下清点花盆,便随口交代了一句,说这是新来的下人,往后便在后院做洒扫浇花的活计,说完便躬身退了下去。
李妈妈连看都没看那小丫鬟一眼,一双三角眼自上而下,慢悠悠地在沐知寒身上剜了一圈,从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那双没怎么干过粗活的手上,嘴角往下一撇,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后院青石板铺得齐整,两侧丹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蕊落了一地,风一吹便香风浮动。花圃里月季、茉莉开得热热闹闹,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景致算得上雅致宜人。可沐知寒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李妈妈已经攥着半旧的青帕,几步走到墙角那只木桶旁,抬脚狠狠一推。
木桶在光滑的石板上滑出一段沉闷的声响,直直停在沐知寒脚边。
“愣着当木桩子?今日先把这一整片花圃浇透,手脚放麻利点,少在我跟前磨洋工。”
沐知寒刚弯腰攥住粗糙的木桶柄,就见远处主院方向走来一位身着绫罗、发髻珠翠的大丫鬟,步履从容,裙角都纹丝不乱,一看便是跟前头主子亲近得脸的人。
李妈妈原本紧绷刻薄的脸,瞬间像被手揉开的面团,堆起满脸褶子的笑,腰杆唰地往下弯了小半截,快步迎上去时脚步都放得轻软,生怕惊扰了对方,声音甜得发腻:“红珠姐姐慢走慢走,日头毒,仔细晒坏了皮肤,回头主子该心疼了。”
那大丫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颔首,便目不斜视地径直过去。李妈妈却依旧躬着身,脸上笑意半分不减,直目送那道身影拐过游廊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直起身。
不过瞬息之间,她脸上的笑便褪得干干净净,三角眼一瞪,嗓门陡然拔高了几度。
“还傻站着!真当进府是享清福来了?细皮嫩肉一看就是个吃不了苦的,连桶水都拎不利索,仔细我把你打发出去!”
沐知寒在心底暗抽一口气,这翻脸的速度,比戏台上变脸还要利落干脆。她不敢作声,只闷头拎起木桶往水槽走,冰凉的井水晃荡着溅在手腕,凉丝丝的,却压不下心口的憋闷。
她从前在现代何曾碰过这种粗重活计,不过拎了两趟水,掌心便被坚硬的木桶柄勒出几道红印,手臂酸得微微发颤。她蹲下身,顺着花枝根部慢慢浇水,动作轻缓,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再引来一顿无端数落。
可她越是小心,李妈妈越是能挑出错处。见她浇到一丛粉月季时动作稍缓,立刻抱着胳膊站在廊下,尖着嗓子不停数落:“笨手笨脚的东西!浇个花都拖拖拉拉,这点小事都做不周全,留你在府里吃白饭呢?”
声音尖细刺耳,在空旷的花圃间来回荡着,引得路过的几个洒扫丫鬟都悄悄往这边看。沐知寒咬着唇加快动作,额角的汗珠滚进衣领,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水浸得发潮,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难受。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轻缓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王管事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挨个院子巡查下人当差的情况,顺便核对今日份例发放的数目,路过后院时,恰好听见李妈妈呵斥不断,便抬脚走了进来。
她目光先落在沐知寒发白的指节上,又扫了一眼大半还干着的花圃,再看李妈妈一脸不依不饶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厉声呵斥谁,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平和自然,不偏不倚:“她头一天上手,花圃这么宽,生疏是难免的,慢慢浇便是,不必催得太紧,真累出了差错,反倒耽误事。”
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李妈妈脸上的刻薄当即僵了一瞬,瞥了眼王管事手中的册子,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敢再呛声,只狠狠剜了沐知寒一眼,扭过身子往廊下石凳上一坐,拿起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不再多言。
沐知寒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渐渐稳了下来。
之后再没人多言,只有水声叮咚,伴着风吹花叶的沙沙声响。她一桶接一桶地浇水,从日头正中,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李妈妈虽不再高声呵斥,却始终坐在不远处盯着,眼神冷飕飕的,一刻也不曾挪开。
沐知寒便也一刻不敢放松,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下意识往主院的方向望一眼,心脏始终悬在半空,生怕再一次猝不及防撞见那张让她心惊胆寒的脸。
所幸整整一个白日,那人都没有出过后院。
等她终于浇完最后一畦花,又扫净满地落桂,把廊下石栏擦得光可鉴人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之外。
晚风徐徐吹过,丹桂香气愈发清润绵长,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府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洒在庭院里,将白日的燥热尽数驱散,添了几分静谧安宁。
沐知寒拖着酸软得几乎不听使唤的身子,慢慢走往下人居住的简陋小屋。屋子狭小逼仄,只摆着一张硬板床,一扇小窗对着后院,月光透过窗棂,洒进一道清冷细长的辉光。屋内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夜色与灯笼余光,勉强看清屋内轮廓。
她重重瘫坐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白日里的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
李妈妈对着主院丫鬟堆起的满脸笑意,转身对着她时骤然变冷的眼神;
尖刻不停的数落,被人拦下后不甘又不敢发作的模样;
王管事走进院子时平静的目光,那句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替她解了围的话;
还有正午时分,自己在廊下骤然撞见那张熟悉面孔时,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
心绪乱作一团,她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这破系统怕不是成心玩她?把她从现代泥潭里拽出来,转头就扔进古代深宅做苦力也就算了,居然还把她前世那个出轨渣男也安排在同一座府邸,摆明了是故意给她增加任务难度,存心折腾她。
越想越心有余悸,她又在心底一遍遍地默默祈祷,千万千万不要是她最害怕的那样,那个人千万不要也是从现代穿过来的。若是他也带着前世的记忆,看穿她的来历与恨意,她在这座等级森严的深宅里,当真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可转念细细回想白日里的匆匆一瞥,那人眉眼冷淡疏离,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时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诧异,没有半分熟悉,完完全全是看一个陌生下人的神情,根本不像是认得她的样子。
这么一想,沐知寒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松弛些许,胸口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寒意,也淡去了不少。
大概……真的是她自己吓自己吧。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静静流淌,桂香幽幽萦绕在鼻尖,夜色温柔得仿佛能包容一切不安与惶惑。可沐知寒躺在床上,望着那片清冷的月光,依旧毫无睡意。
身体的疲累,终究抵不过心底的不安。她清楚地知道,在这座深宅大院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那个与她前世纠葛至深、让她恨之入骨又怕之入骨的人,就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她只能把所有秘密、所有恨意、所有异样,都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往后的每一天,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