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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三十了 温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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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漾不能在深圳待太久。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回家一趟的,温言虽然没明说,但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多余的她和周陆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外婆的后事办完了,剩下的手续沈延舟一个人就能处理,他们留在这里,除了陪着吃几顿饭,也做不了更多。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陆衍就说了明天回杭州的事。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多云转阴,记得带伞。
沈延舟嗯了一声,握着筷子的手抽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那块青菜已经被嚼烂了,还没咽下去。
直到各自回了房间。
温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灰白色的墙面上蜿蜒。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沈延舟今天在灵堂的样子。
他抱着骨灰盒的时候,手指扣在盒子边缘,指节发白,愣了好久,吐出两个字:“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她还在,还没走远。
温漾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不是扭捏的人。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报志愿的时候想学新闻,就跟家里吵,吵不赢也要吵。
发帖子的时候想揭露陈辰,就发了,没想过后果。
她从来不是那种把话咽回去的人。
可今天,她躺在沈延舟外婆的床上,闻着被褥里那股淡淡的玉兰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她想问他,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想问他,你躲开我的手的时候,在想什么?想问他,你到底要不要我?
她坐起身。
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躺回去。
穿上拖鞋,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周陆衍那间房的灯已经灭了,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一步一步走到沈延舟房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还醒着。
她没敲门,怕声音太大惊动周陆衍。
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沈延舟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光打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墙上,很大,很黑,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把自己放大了好几倍。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见是她,没说话,转回去了。
温漾背靠着门,把门轻轻合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我怕吵到周陆衍,就没敲门。”
“没关系。”沈延舟说。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但那温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隔了一层薄雾,温漾看不清楚。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书桌不大,两个人站在那儿就满了。
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他的。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很重,眼白里有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他看起来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温漾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今天灵堂里那些画面,他抱着骨灰盒时愣住的样子,他说“热的”时声音里那股说不清是欣慰还是绝望的东西,他站在沈晁面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的样子,他躲开她指尖时的那个缩手。
她忽然没有那股勇气了。
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外婆刚走,他的世界刚碎了一块,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逼他给她一个答案?她在想什么?温漾有些退缩。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一句不痛不痒的:“你怎么还没睡?”
沈延舟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平了。
“脑子有些乱,想捋捋。”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温漾慢慢在床边坐下,有些局促,不自然。
“没有。”沈延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是怕重一点会让她不舒服,“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话说到这里,温漾的喉咙哽住了。
那根刺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你为什么躲开我的手?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想问你那个吻算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怎么都藏不住的青黑,看着他说“脑子有些乱”时嘴角那个勉强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她把那些话一根一根地咽回去了,咽得嗓子疼。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见你房间的灯还没熄,所以想……陪陪你。”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不是在陪他,她是在要一个答案。
在她明知道他给不了、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给的时候,她还是要。
她坐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点。
沈延舟坐在凳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位置调换了,上一次是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这一次反过来。
但气氛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小心翼翼地粘回去,粘得不牢,风一吹就要裂。
沈延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些红血丝照得很清楚。
“温漾,你多大?”
温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这跟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二十二,马上二十三了。”
沈延舟垂眸,没有看她,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曲着,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三十了。”
话音刚落,温漾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年龄的差距,不是数字的问题。
是他在说,我们不一样。
你才二十二,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可能,你可以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动心,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刻转身离开。
而我三十了,我失去了一些人,我还在失去,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东西可以给,也不知道给出去之后,还剩下什么。
温漾笑得勉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
“你和周陆衍不是同学吗?我当然知道。”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这句话带过去,但声音是干的。
她心里掀起波澜,翻涌着,搅动着,把那些她以为已经咽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她还想再努力一下。
不是因为她不甘心,是因为她觉得沈延舟也在忍,也在压,也在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刻说出来的话一口一口地咽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不是一个问句,只是一个词,一个字,一个音节,能让他知道她还在这里,还没走。
沈延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温漾,目光很温柔,温柔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包起来,不让外面的风吹到她,但那温柔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冰,透明的不易察觉的,隔在两个人之间。
“嗯,早点休息吧。”
他在赶她。
不是凶的那种赶,是温柔的那种。
温柔到让你不好意思再留下来,温柔到让你觉得你再多待一秒就是在为难他。
温漾顿住,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如坐针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羞愧。
她不该来的,不该在这个时间点,不该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摊在他面前。
她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大人们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跑过去扯着衣角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她猛地站起来。
“那我先回房间了,你也早点睡。”声音有些抖,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弹了一下,然后就没声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在逃。
开门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门把手拧到最底,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再轻轻合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外婆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喘了口气。
那口气憋了很久,从沈延舟说“早点休息吧”的那一刻就开始憋了,憋到腮帮子发酸,憋到喉咙发紧,憋到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人攥住了,怎么都挣不开。
她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来不及擦,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拒绝她,没有人说“你不要再来了”。
沈延舟甚至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说了自己的年龄,只是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但温漾就是难受,难受得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着,不是使劲攥的那种,就那么放着,不重,但你知道那只手一直在那里。
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既然没有想要继续,为什么要接受那个吻?既然接受那个吻,为什么又要推开她?她不是那种会错意的人,她能感觉到沈延舟的犹豫、退缩、欲言又止。
她能感觉到他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上来回踱步,一会儿跨过来,一会儿退回去,跨过来的时候把她抱得很紧,退回去的时候连她的手都不敢碰。
温漾是第一次这样主动地靠近一个人。
以前都是别人靠近她,追她,表白她,她不喜欢就拒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她以为自己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以为主动也不难,以为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吗,喜欢就说,说了就等,等不到就拉倒。
可现在她蹲在沈延舟外婆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门,哭得连气都喘不匀,她才知道,主动好难。
主动不是把话说出去就行,主动是把心掏出来,放在别人面前,说你看,这是我的,你要不要?不要也没关系。但怎么可能没关系?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冷冷的。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泪又流下来了,擦不干。
她看着窗外那一片模糊的夜色,忽然问自己,这是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快乐的时候她也开心,他悲伤的时候她比他还难过,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她的眼睛就会往他的方向看。
这算爱吗?她不确定。
她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不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但如果这不是爱,那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疼?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还是那股玉兰香,淡淡的,像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每天都会来这间屋子坐一坐,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就是坐一坐。
温漾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面,冷冷清清的。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涩涩的。
她想,她是不是不该迈出这一步。
如果不迈出这一步,她还可以站在他旁边,做他的朋友,做他的同行者,做那个在他难过的时候可以抱一抱他的人。
她迈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现在她连站在他旁边都觉得尴尬,觉得不自在,觉得那只握过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的响,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沈延舟说过的荞麦兔子,用旧布缝的,塞炒熟的荞麦,捏在手里沙沙的响。
他还没给她做呢。
她想,大概不会做了。
温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枕头湿了一块,凉凉的,贴在脸上不太舒服。
半夜醒来过一次,喉咙干得像含着一团棉花,想起来倒水,又懒得动。
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线月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针,缝着黑夜的裂口。
走廊里没有声音。
隔壁的隔壁,沈延舟的房间,门缝底下那线光灭了。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想着他是不是也睡不着,想着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扇门关着,她不会再敲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条河,河面上漂着很多花,白色的,小小的,像纸折的。
沈延舟站在对岸,穿着那件咖色的风衣,风把衣角吹起来。
她朝他喊了一声,他没听见,转身走了。
河面很宽,她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