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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别怕我来了     “ ...

  •   “谁?”温漾问。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外面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隔着一扇木门,听不太真切,但能辨认出来:“我,张婆婆让我来问问,晚上要不要烧壶热水给你们。”

      温漾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门锁,插栓插着,铁质的,不算粗,但应该能扛得住。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说:“不用了,谢谢张婆婆,我们带了矿泉水,晚上喝凉的就行。”

      外面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男人说:“行,那你们早点睡。”

      脚步声从门口离开,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的方向。

      温漾站在门后,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个声音不会再回来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见许茗月还趴在那张床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但手机已经放下了,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林小枝也还坐在床沿上,抱着那个袋子,嘴唇抿着,脸色有点白。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停了。

      远处谁家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听不清在播什么,只有嗡嗡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的。

      温漾站了一会儿,走回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屏幕亮了一下,是谭鑫发来的消息,说查到了一些东西,明天细聊。

      温漾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过来,靠在床头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安静了一会儿,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温漾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床沿上弹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住。她低头一看,屏幕上写着周陆衍的名字。她吐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把心跳按回去,才接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周陆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也不像往常那样先开几句玩笑再进正题。他一上来就问,语气很平,但平得不太对劲。温漾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了一句:“你妈生病了。”

      温漾攥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没说话。

      周陆衍说阿姨昨天去医院体检,查出来乳腺里有一个小肿瘤,良性的恶性的还不知道,要等进一步检查。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问温漾:“没跟你说?”

      温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我妈把我删了,我爸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陆衍大概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种犹豫:“不是吧?叔叔阿姨这次真的生气了?这事儿不是过去了吗?而且你都去总部获奖了,温言总跟你父母说过吧?”

      “我不知道。”温漾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没人,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得地上的石板反着光。

      她回头对屋子里的两个人说了一句“锁好门别出来”,然后把门带上,走到院子里。

      广州这边不冷,但村子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站在院子中间,头顶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把路灯的光割成一块一块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石桥村,污染的河,埋在地里的排污管,到村口那个男人,张婆婆的农家乐。

      她说得很快,像是不想在每件事上停留太久。

      周陆衍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压着情绪的语气,是那种急了的、压不住了的语气:“温漾!你什么时候能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你们三个女孩子,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温漾握着手机,没说话,她站在院子里,风吹着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脸上,痒痒的,她没去拨。

      她来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想过那个男人看她们的眼神,想过那根埋在地里的排污管,想过这个村子离最近的镇子有多远,想过如果出了事,手机有没有信号。她都想过了。她想的是,大不了扭头就走。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不是扭头就能走的事。那个男人不会让她们轻易走,那些拿了厂子钱的人不会让她们把消息带出去。

      她把这个环节想简单了。

      “你们现在还在村子里?”周陆衍问。

      温漾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我派人去接你们。”

      “现在?”温漾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她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这个时间,从最近的镇子到村里,路不好走,车也不好叫。

      “难不成你还真想在那边过夜啊?”周陆衍的声音急了,像是压了很久的火终于冒出来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温漾没反驳。

      她听出来了,周陆衍不只是急。

      他是怕。

      她想起导师刘扬帆的事,一个人去村子里调查,摔下山坡,再也没回来。

      周陆衍当时在国外,怎么都回不来,信号不好,收不到消息,听见她在这边哭,只能干着急。

      那件事他嘴上没说过什么,但温漾知道,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赶回来,是自己的错。

      现在她说她在村子里,三个女孩子,没有车,没有退路,他大概是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电话,想起了自己隔着半个地球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感觉。

      “行。”温漾说,“来吧。”

      “你把定位发给我,手机保持畅通,别关机。”周陆衍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绷着,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温漾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把定位发了过去。对话框里跳出石桥村的位置,地图上显示这是一个被绿色包围的小点,周围是大片的空白,最近的镇子在好几公里之外。她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

      院子的石板路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她站在门口,敲了两下,低声说:“是我。”

      门开了,许茗月和林小枝站在门后面,一个手里攥着手机,一个抱着背包,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等着听消息的紧张。

      温漾走进来,把门关上,插好门栓,靠在门板上,看着她们。

      “今晚有人来接我们,”她说,“等一会儿,别急。”

      她没有提母亲生病的事,那些话她还没想好怎么跟自己说,更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她只是靠着门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

      周陆衍安排的人来得很快,白天她们开车过来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是他安排的人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周陆衍给温漾发消息的时候,温漾刚收拾好。

      她带着许茗月和林小枝从张婆婆家后门出来,沿着白天踩过点的小路往外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脚踩上去,碎石子在鞋底下面滚,好几次差点滑倒。

      许茗月在她身后喘着粗气,林小枝走在最后面,抱着那个装资料的背包,跑起来背包在怀里一颠一颠的,她死死搂着,像搂着什么东西怕掉了。

      还没到村口,前面就亮起了手电筒的光。

      不是一束,是好几束,从不同的方向照过来,白光刺眼,晃得温漾睁不开眼睛。

      她抬手挡了一下,透过指缝看见几个人影从树后面、从路边的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还有人拿着锄头。

      领头的就是张婆婆的儿子,那个男人,他还是白天那件军绿色的外套,袖子卷着,手电筒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把脸照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站在路中间,挡住去路,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白天见过的面孔,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手电筒,有的是棍子。

      “白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想走?把证据留下。”

      温漾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乱了章法的、忽快忽慢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又松开了的跳。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喘不上气。

      许茗月在她身后,手抓着她的外套后摆,抓得很紧,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林小枝站在最后面,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她在跟那个男人说话,说你们这样是违法的,说你们应该集体上诉,说你们这样只会害了自己,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话还是说完整了,一句一句的,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稿子。

      男人没理她,他往前迈了一步,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温漾脸上,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迈了一步,离她们越来越近。

      温漾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许茗月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闪过刘扬帆的脸,闪过那个摔下山坡的晚上,闪过妈妈发的那条消息“家里宁愿一辈子养着你”,闪过沈延舟站在走廊尽头的样子。

      她是不是做错了?她是不是高估自己了?她以为她能处理,以为大不了扭头就走,但现在她站在这个漆黑的村口,前后都是人,退路被堵死了,前面是一张陌生的、带着狠意的脸,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她们今天受伤了,怎么办?许茗月怎么办?林小枝怎么办?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一声呼喊从远处传过来,像是劈开了夜里的雾气,又沉又亮。

      “温漾!”

      她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还在她脸上晃,但她看见了,在那些白光后面,在村口的土路上,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步子很大,外套被风吹得往后飘,看不清脸,但那个声音她认得。

      沈延舟。

      他带着警察过来的,身后跟着好几个穿制服的人,手电筒的光在夜空中晃来晃去,有人在喊“别动”,有人在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那些拿着锄头和棍子的人愣住了,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手举着,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张婆婆的儿子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胳膊被拧到背后,手电筒从他手里滚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光柱扫过树梢,扫过屋顶,扫过温漾的脚边,然后停住了。

      沈延舟是跑过来的。

      不是走,是跑。

      呼吸很喘,跑到她面前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几缕搭在眼睛前面,他也没去拨。

      他看着温漾,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温漾站在那里没动,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额前的碎发和喘着气的嘴唇,她的眼睛有些模糊,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眉头一皱,鼻子就酸了。

      沈延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鼻尖撞上他外套的布料,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凉的。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不重,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没事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有些哑,呼吸还没喘匀,“没事了,别怕。”

      温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攥着他外套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沈延舟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后背渗进去,一点一点的,像是把那些发抖的、散架的、快要碎掉的东西,慢慢地拢回来,按回去,拼回去。

      夜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那股酸腐的味道,但温漾闻不到了。

      她闻到的只有他外套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远处的狗在叫,有人在喊“带走”,有车门关上的声音,砰砰的,一下一下的。

      那些声音都很远,最近的,是沈延舟的心跳。

      贴着她的耳朵,一下一下的,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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