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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52 我那构思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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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形脸是个怪咖,也是一套行走的百科全书,“在农业上,石灰还常常和其他的东西混合起来作为农药使用。著名的农药「波尔多液」,就是用石灰和硫酸铜混合制成的。”
“当然,波尔多液主要的化学成分为碱式硫酸铜,这是一种具有很强杀菌能力的农药。”
我眼睛大大地瞪着他,“我想请问你,贴在这棵树上面的小广告是不是真实的?”
决不能暴露我是个有事相求的人,也不能显现出我接近他的目的,想要有求于人当然得先溜须拍马。
接下来我要从容不迫地发问,他已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了,冲我帮他擦了一平方厘米大小的墙壁。
“啊?”我们十分崇尚礼尚往来,在我几番瞪眼无果以后,终是轮到矩形脸面庞飞红,膨胀充血的大眼睛像要撑破眼眶,他放下钢丝球和手上的工具,“你说的是这个啊?”
“不然呢?”我心里想。瞧把我美的,气势登时增长。
矩形脸的脸色保准没我好看,因为他是臭的臭豆腐,我是香的榴莲肉。
“这些广告有一部分是真的,绝大多数是诓骗人的,你是想找份工作吗?”一滴汗水从他额头上滑下来,夜空中的流星般带着明亮的光芒一闪而过,“你一定要擦亮眼睛,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慧眼识珠。”
“没有,没有,我不是来找工作的,”我招了招手,敷衍人我最在行,“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我是个高中生,来视察视察这边地区的情况,到时候写个调查报告,学校安排这么做的,要我们学生实地勘察。”
“你会把我写进去吗?”他认为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怎么可能不会写作文?
为什么要把他写进去呢?我又不是个变态的人,何以要逼自己去做变态,去做变态事。
“当然啦,你是只勤劳能干的蜜蜂。”我阿谀奉承道。
我讨厌说谎的人,我也讨厌自己,但我不讨厌自己说谎,这就是事实。
听说我要把他纳入史料,害羞胆怯的矩形脸没再提供更多的情报给我,看在他辛苦工作的面上,我可以原谅他对不起我擦的一平方厘米,毕竟他不是民间的秘密组织跑来搞情报工作的。
我要是美猴王,就不用问他了,一亮火眼金睛,就能看出谁不是妖孽。
“谢谢你协助我实地考察。”我挠了挠后背,我出了一身汗,汗水像毛毛虫在我身上蹭动,“相信你接触过很多形式的小广告,你知道有哪个工作是真的吗?”
“新店开张店面出租一般是真的,但是和工作无关,让我来想一想!”他真的苦思冥想起来。
他一张口我就想笑了,我现在已然掌控全场,自从我故意泄露出我无意隐瞒的虚假身份,他对我就高看一等。
说的话好像公关部门的通告,这就是明目张胆撒谎欺骗的好处,我说我是大学生,为了毕业论文来这请教他一些疑问,他应该也会无条件相信并且支持我。
我长了一张严肃的面孔,其实内心比谁都桀骜不驯,谁叫我长得少年老成呢?
“其他的我都不敢确定,我在这方面吃过很多亏,有是有一个工作没有弄虚作假。”矩形脸大概想起了从前的伤心事,他看上去像朵尚未绽放就枯萎的花骨朵,蔫坏了,看得人怪难过的。
我怀疑他曾经撕下过一张张包赚不赔的“皇榜”,但上面的信息全是虚假的。
好奇无法掩盖,我乐于刺探人家的往事,急忙发言问道:“什么工作?”
“我的工作!”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
什么?我大跌眼镜,我还以为他去屠宰场当屠夫,磨刀霍霍向猪羊了呢,不曾想竟是个清洁工。我不说瞧不起这份工作,我是意外于这份工作竟然就是从小广告里找来的。
矩形脸过去是一名待业青年,让他找到这份工作的途径,正是眼下他全力以赴想要一举铲除掉的小广告。
可喜可贺呀!我最喜欢听到的就是这种牛鬼蛇神的故事,离经叛道而又在情理之中。
我傻傻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无话可说了,就算我是个辩论家,话也不能从我口中滑出来,我的嘴不是游乐园,没有设滑滑梯,可以让话语滑溜地出来。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取消了向矩形脸拜师学艺的想法,这难道不是个蠢到家的念头?
向他求教的话,我的下场至多和他一式一样的戏剧化——动手撕下一张招聘清洁工人的小广告,领到清洁工人的头衔,继续撕更多的小广告,为了挣钱养活自己和家人——也只能这样了,人们的生产生活奉献了太多幽默,我只想当个有板有眼的人,也只能找到一份如此跌宕精彩的可笑工作。
我看到电线杆上除了寻人启事和悬赏通缉令,还有个意味深长的招聘广告,黑色加粗字体的标题是“深圳殡仪馆”。
工资日结,薪水是这样分配的:白班800一天,夜班1600一天。
厂址:深圳市宝安区殡仪馆。
岗位:流动式抗尸搬运工、负责托运至火葬场。
其他要求:年龄20岁至40岁,限男性,高血压不接受。(低血糖呢,是不是要借鉴网络上流行的高考前班主任千叮万嘱的那样,要带上一瓶加糖的引用水)
注意:身体有异常的别去,后果自负(在这行话的后面,有胆大的五个字——招胆大的人)。
最后一行字是:必须本人证件,酒店式住宿。吃住平摊AA制。
这张广告旁边,有数以亿计的广告纸,写着数以亿计的广告语,我来看看啊,有一张是脱贫致富的宣传语:创新思维精准脱贫,凝心聚力彻底攻坚。
思想斗争了一番,要我说去这殡仪馆当尸体的搬运工还挺容易的。
去殡仪馆上一个月夜班,凭实力吓死几个厉鬼,就把坐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一年的薪水挣到了。
天上是在掉馅饼吗?轻而易举就把人哄得团团转。
我没看过《傲慢与偏见》这本书,但品味过一些搞笑的段子,所以我能照着段子的内容模仿写下一个诙谐的开头:
凡是没钱的单身汉,总想找份好职业,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每逢新找到一个工作,同事虽然完全不了解他的性情如何,见解如何,可是,既然这样的一条真理早已在人们心目中根深蒂固,因此人们总是把他看作自己某一个方面理所应当的竞争对手。
有一天老板夫人对她的丈夫说:我的好老板。你提供的好职位终于有个好人选了,你听说过没有?老板回答道:没有听说过。老板夫人说:的确有个好人选了。老板夫人说,有个女员工刚刚上这儿来过,说她看上了这个青年,她把这件事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老板先生没有理睬她,心里在想:胡说八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公司禁止办公室恋爱,如若确有其事,我就他炒鱿鱼,胆敢藐视我的神威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好姑娘,“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嫁给一个穷光蛋怎么好。深入一想,不太对啊,脱单前都得先脱贫,按照我们这个压榨法,岂有此理,员工还能成功脱贫不成?
不好笑吗?笑得我全身血管都痉挛了。
我想不到扎堆来说笑话的广告中还有一个公益广告,一下子把小广告参差不齐的水平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上面写到:一时抽烟一时爽,一直抽烟火葬场。
扫兴而归啊我,刚看完深圳殡仪馆广告,就让我看到这份让我有不良反应的广告。
我好久没抽烟了,手头没钱,买不起,强制性戒烟当真是一段极其痛苦的漫长过程,连个可以塞进嘴里减缓寂寞的棒棒糖都没有。
广告上那段危言耸听似的的恫吓,加剧了我的难受,抽不了烟痛苦不堪,好像人活在世,没什么可做的了,干什么都不太对。
一抽烟又说要送我到火葬场,那我是抽还是不抽呢?这不是一个我可以考虑和认真对待的问题,我要尊重我买不起烟的事实。我只有不抽烟的选择,就像我走路不能搭乘交通工作或骑乘共享单车等代步工具,我只能徒步行走。
蚂蚁在森林里走啊走,想走到外婆桥去,突然遇到一只大象,蚂蚁连忙一头钻进土里,伸出一只腿。小白兔见了很好奇,问:你在干什么?蚂蚁悄悄对它说:嘘……别出声,看我绊丫一跟头……
我笑中带泪了,笑得神志不清时甚至能听到蚂蚁全身粉碎性骨折的声音,这蚂蚁仗着自己“初生牛犊不畏虎”有恃无恐啊。
笑话老是能愉悦我的身心,即便在我最肝胆俱裂的时候。
广告宣传标语又接连跳进我眼里……熬了上半夜,输了下半生……熬夜一时爽,一直熬夜一直伤……对不住的永远是自己的身体……晚上耗光了精力,白天总是颓靡……
我愁眉苦脸的,我长大后没有一次依照休息表按时睡眠,我做不到早起早睡,我想我得了癌症,胃癌、淋巴癌、血癌、口腔癌或膀胱癌,一切都有可能。
别想太多了,别自己吓自己了……
首长:同志们好!士兵:首长好!首长拍一士兵的胸部说:这肌肉练得多好!士兵:报告首长,我是女兵……哈哈,幽默风趣的笑话又拯救了我一次,我还有很多库存呢,困难休想打倒我。
我在手机上见过很多次这张《深圳殡仪馆》的广告,已经被人求证过这是一则虚假的广告,我对它记忆犹新,我死了人们把我埋进坟墓里也不会忘记。
既然是酒店式住宿,干嘛还要吃住AA制平摊式,还不如直接睡在棺材板上吧,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殡仪馆里流动式抗尸搬运工的工资、薪水有那么高。
可有那么一会儿,我真的想以偏概全,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立马坐上火箭嗖地一下就抵达深圳保安区殡仪馆。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观点是垃圾,我要把飞去深圳的想法清空,就算没有假广告的前提,我就是想去也没办法去。
这种骗局太别出心裁了,姑且把它当成一处真实存在的殡仪馆,不过,如果我选错了实践的道路,兴许还是会造成一个超现实的大笑话。
深圳市离当地有好一段路,车票都费用自然不低,我空空如也的裤兜已掏不出买下一张车票的费用,更别提去到一个物价高出老家那么多的城市,一日三顿饭该怎么解决。
如果我挖空心思想,不管是逃票还是咋样,没准真能去到宝安区,但我最终很有可能不是身体直立走着进去的,而是身体打横,被两位摇头晃脑的遗体搬运工抬进去的。
届时,爸爸、妈妈、爷爷和弟弟被请到殡仪馆里哭哭啼啼——不管他们是怎么被殡仪馆工作人员通知到现场的,我相信一个说法,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通灵,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连鬼魂都能安排到位,更别提活人了——一起在墓园埋葬了我。
我弟弟无知无觉,不哭也不掉眼泪,想到我死了,爸爸妈妈活着只剩下半条命和一半的信念,分割给我的那一半爱就收回,连同分为弟弟的那一半合二为一,完整送给了弟弟。
我那狼心狗肺的弟弟,被没有缺憾的幸福包裹,做梦都要笑出来哩!
他们遭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重大变故,涕泗滂沱,很难接受我已经死去的现实。
殡仪馆老板拍着我爸爸的肩膀安慰他们,逝者已逝,你们活着的人节哀顺变吧!
家人把我的牌位接回家,把果盘端到我面前,我黯然干枯的眼睛使劲盯着葡萄啊什么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但是我吃不到。
想到去世后胃病这么折磨人,我才不想死了呢!因此不能去深圳宝安区找殡仪馆。
隔了两三天,睡在棺材里的我经历了盗墓,残忍的人们为何挥着铁锹对我如此狠心,我还没体验长眠的痛快就三天两头来打搅我,但我隔着殷实的泥土和棺材盖听说,我要搬新家了。
墓园里的棺木被挖出来,我被搬上昏暗、拥挤的车厢里,爸爸妈妈再次料理他们儿子的后事,妈妈的大眼睛红肿着,又仿佛在融化,透明的泪水混杂着白色的玻璃状液体,大滴大滴地往外流。
爸爸请求撬开封住的棺木看一眼全身溃烂的我,以给他们再次抱头痛哭的理由,准备将我也就是死者转移到家乡,在哪儿出生的人死后就该被埋在哪儿,这符合人们“原汤化原食”式的故土情怀。
我躺在棺材里,空气凝重沉闷,呼吸困难,我特别长的身子被更长的被白衣包裹,像黑白无常里那个穿白衣拉铁链的索命鬼,要是我穿着黑色的寿衣,那我就是黑白无常里那个穿黑衣拉铁链的索命鬼。
我要提到一本必读名著,但我不是个三好学生,看了个开头就扔掉了,不是三好学生的学生作风就这样,我躺在幽暗漆黑的棺材里的悲凉形象肯定很像高尔基《童年》里的“我”父亲死去的形象:
“他身着白衣,身子特别长;两张光脚板,奇怪地伸着趾头;慈祥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胸上,手指也是弯曲的;快活的眼睛紧闭着,被两枚黑的圆铜钱遮压着;和善的面孔也变黑了,龇着牙吓唬我。”
别忘了,放牌位的漆木桌子正中央,还要放一个装满了沙粒石子的奶粉罐,里面插满高香,让相框里我英年早逝的容颜云遮雾绕,像得道成仙了似的,我想起那个抽烟被巡逻老师发现的笑话:
报告,我在生气,没有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