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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46 该死的良心 ...

  •   十万火急,大婶把地上的小凳子往某个泡沫箱子里一塞,撂挑子走人。

      浑身是劲的大婶两只手握着车把手,推着平板车跑步,一溜烟跑得没影没踪。

      那个场景看得我目瞪口呆,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狗也未必能追逐上大婶的步伐,我终于见识到了大婶的过人之处。

      大婶道德上不粗俗,体格上却很粗壮,猛虎般强悍,我对她那一对宽阔的肩膀、丰满的胸脯和红润的圆脸球,怀着一颗虔诚的敬畏之心。

      大概每一个在大城市里打拼的青年,总会有某一个时刻特别敏感,眼下我就忧心忡忡,我依旧忧虑大婶推着沉重的平板车行动不便,会被城管逮住。

      如果摆地摊被城管抓住,遇到的城管好讲话的话,推着摊子离开那块地盘就好了,严重一点的,会被暂扣物品,让人持罚单去交罚款,然后你的东西就还给你,教育和处罚双管齐下。

      犯事的人认错态度好一点,会罚得轻点,如果是屡教不改,就会把你东西给拖走咯!

      大婶多可怜啊!一天挣不到多少钱还要被罚款,我不去分析城管对不对,也不想知道这件事做错了没有。

      在今天,不论这是件什么事情,我会当大婶的盟友,我当下只想帮卖菜大婶逃出生天,逃出法网。

      我把名片塞到裤兜里,我有薄技在身,关键时刻必然拔刀相助。

      我拔出背包里的水瓶,扔到城管追赶卖菜大婶的必经之路上,我奋不顾身跑过去捡水瓶,把他逼停。

      我捡起瓶子起立时展开双臂,那只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晃晃荡荡,和猛然间急刹车到城管面对面,仿佛老鹰捉小鸡。

      一阵旋风刮来,硝烟一触即发,我好久没玩过这个游戏了,我是保护母鸡雏鸡的母鸡,正在和老鹰交涉。

      认准了城管的动向和下手的动机,他往哪边我就往哪边,他走另一边我也走那一边,装作是巧合。

      僵持的时间长达十多秒,起初城管把这当做巧合,后来他认准我图谋不轨,因为我已经忍不住了,张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城管幡然醒悟,我是在为大婶的逃遁打掩护,把笑得没力气的我一推,我就势倒在地上。

      城管往前跑了几步,听到我倒地的惨叫,良心不安,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念念有词,双手双脚颤抖,城管的嘴唇无言地扭曲,他的口水溅入我的眼睛,欲言又止。

      他一定在骂该死的或他妈的,我就知道大家骂人或表达愤懑的情绪时,很爱拖家带口、株连九族。

      城管发现我笑得浑身颤抖,不停用时而羞涩时而奔放的眼神看着他,而且乐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我笑成了个哑巴,声带无法振动发声,城管走了,再也不理我了,眼看追不上跑远了的大婶,决定往回走,继续在他的辖区内巡警般一路巡逻下去。

      浪潮过去了,我不再血脉喷张,热血也平息了,我止住邪乎的笑声。

      我起身拍干净衣服裤子上的灰尘,西红柿被我压破了,鲜红色的番茄汁染红了白色的塑料袋。

      胃部咕噜咕噜叫,我好像提着一袋恶心的内脏,我把它们扔进最近的垃圾桶。

      我捏了捏汗津津的鼻翼,提出一根黄瓜,黄瓜像被拍过似的,但是透明的青瓜汁没有西红柿那么明艳。

      我咬下一大口,果肉鼓满了口腔,快速咀嚼,清脆的青瓜被锋利的牙齿磨碎,切得咔嚓咔嚓响,好像在吃学校小卖铺贩卖的干脆面。

      我又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想,青瓜这么香脆可口,用来敷脸多浪费啊,我再咬一口。

      我迫不及待秀一秀中国式英语了:My body is cucumber building!

      我想起我们学校的外教,那位蓄着银色胡子的外教,他中文水平不高,一句话中总有那么两三个词语要用英文替代。

      外教第一次走进我们班级做自我介绍时,说他是来我们学校支教的,初衷是让我们学一口漂亮地道的英文。

      外教以往是个足不出户的外国人,来我们国家前,尚且不知道国内高速发展的情势,认为这头沉睡的狮子还没醒来,还以为这块大陆依旧是个东亚病夫。

      不论外教是不是在拍马屁,总之他的笑话把我们逗乐了:揣着来嘲笑基础设施落后的坏心眼登上红眼航班,来到中国以后却大吃一惊,简直是不可思议,简直amazing,先后在上海、北京、深圳等竞争力大的一线城市混不下去,连网购和移动支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只好被Distributing border areas!却没想到偏僻地区也那么发达。

      每次我都期待他来给我们上课,和我们讲一讲国外的传统、民族文化、节日习俗和糗事。

      科沃兹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能处乱不惊,会随机应变,他一来上课,班上就像过愚人节,我们班的笑声经久不息,歪果仁外发音很幽默。

      沈伯洛普通话很流利,语文成绩也不差,能通篇读懂文言文,但是呢他说话的时候频繁夹杂有几个英文单词,以为这样子显得他很时尚很有才华很有feel。

      班上谁都知道沈伯洛不是学习外教的口吻语气和发言方式,外教没来之前他说话的就有这个特点了,虽然他英语成绩和我一样惨不忍睹,英语老师多看分数两眼都要抑郁成疾的水平,我很钦佩他的自鸣得意。

      沈伯洛那个目光短浅的人,就是个势利眼讨厌鬼,我还想揍他一百遍,然而我说过了,现在我觉得动手打架的人都是没脑子的莽夫,我不想故技重施了。

      黄昏时分,光线昏沉,太阳开始下山,从成排的居民楼狭窄的裂缝中,闪出红色斜晖。

      月亮西升,有个模糊的轮廓在发亮,只在晴天的夜空泼洒光辉的星辰也已蓄势待发,阳光已经不像中午的太阳那样猛烈刺眼了。

      我啃着最后一根胡萝卜,这也是我今天的最后口粮,精神食粮是没有的,哎,管他呢,活下去再说。

      我今晚精神爽利啊,可明天再不吃肉,就有人要说我是和尚吃斋了,我真诚且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说,我不是吃素的。

      这是条颠簸不破的老路,我不了解附近的路况如何,仅凭直觉和感觉走。

      没听错的话,我听到前面路口有个嘤嘤哭泣的声音,我觉得我要去打抱不平了。

      没记错的话,就像课文本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节选,嘻嘻哈哈,打得恶势力皮开肉绽,开酱油铺。

      我走上分叉路口,发现有个妇人双腿无助地蜷曲,双手浮在半空中,不时抬起放下,肥厚乌黑的手指在空气中摊开,上上下下拍打着,仿佛在乞讨奇迹的降临。

      依我多年乞讨的经历来看,新的风暴已经出现,至于神迹嘛,那是不可能的。

      那人坐在小道的地上翻来覆去,那个庞大的背影瞧着怪眼熟的,走近一看,哭得伤心欲绝的妇人,原来正是那位卖菜的胖大婶,眼睛哭红哭肿了。

      汨汨的眼泪把她黝黑的脸弄湿了、弄脏了,走过的人七七八八,没有人来搭理大婶。

      悲怆的哭声太抓耳朵,我同情和心疼她,浑身冰冷,手脚冰冰凉凉,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我万万不会想到,为了躲避城管的处罚和惩戒,卖菜大婶的一天过得这么奔波劳碌。

      离开拱桥之后,我走了那么多路,还能在夜幕低垂之前再次见到她,这不是缘分二字就能说得清的偶然。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这是我脑
      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我的手心渗出虚汗。

      你一辈子也不会想听见这样悲惨的哭声,就好像家里的人死了个精光,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要是那一刻我立即醒悟过来,我就不会这么想了,我不乐观,常常把弄不清楚的问题领向极端。

      事情没有这么严重,但对大婶来说为钱掉眼泪,是重中之重的大事,贫困的家庭多半都有类似的苦衷,我明白她的际遇并不稀奇。

      斜挎的黑包砸在地上,周围是零零碎碎的硬币和纸币,我终于明白过来,这个案情很好推理,大婶是被飞车贼抢劫了,但是这不成立,如果是飞车贼,这个包应该被抢走了才对,但也有可能由于大婶负隅顽抗,导致窃贼失手了。

      大婶一看就是个没上过学,做事情勤勤恳恳而又冒冒失失的本分女人,就算有精打细算开源节流的本事又怎样,又不能用来防身,那些丧心病狂的蟊贼,那些好吃懒做的土匪,唯恐天下不乱,做事不择手段。

      把大婶和蟊贼混为一谈,这两个方面一碰撞,就发生了谁都不想发生的抢劫案。

      于情于理,这事和我无关,我不是个三好学生,我不应该上前,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违背我是个道貌岸然的坏学生的身份,我要是这么做了,回到家爸爸妈妈都不认识我了。

      “她怎么了?”一个男人问女人,他的表现让我难以忍受。

      “不知道,刚才好好的数着一把零钱,忽然就痛哭流涕。”那个女人回答男人,她的表现令我义愤填膺。

      我转身,转不动。我拧身,拧不了。路边散落的零钱,无情地提醒着灾难的到来。

      不是我的事故,是一场事关大婶的灾情,她没有受伤,甚至没有磕破皮,可是她既心痛又难过。

      我阴沉着脸走上前,帮大婶把钱捡回钱包里,拉上拉链放在她脚边。

      大婶坐在随便停靠在路上的平板车边抽泣。

      不知事态如何发展的我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是不可一世的人啊,怎么会卑躬屈膝到为一个大婶整理她的物品呢?

      一辆小汽车开过,鸣笛,鸣笛三次,突破了我的上限。我最痛恨人家开车到我身边时,一而再再而三的鸣笛,我又没有耳聋,再听下去我就要耳鸣啦!要是一直有车在你耳边鸣笛,你会发现那真是个噩梦来的。

      我真想让我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脸上,不用想我也知道司机是个不靠谱的人,嗐,斜着停放的平板车阻碍到了它的通行吗?

      我弯下腰举起车把手,拉着这辆沉甸甸的庞然大物,一连往后退了两三米,接着以微小的角度往前推,直到车侧身和马路齐平,将道路扩大到小汽车能顺利开过去的宽度,但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天气吸热,有暴雨倾盆前的预兆,我刚抬起平板车时,大婶下意识拉住了车轮,翻起眼皮朝上看了我一眼,又把握住车轮阻止车辆被人抢走的那只手松开了。

      可能有人来支持她了,她不再孤立无援,哭声震天动地的响起,过年放烟花爆竹似的。

      我看到她眼里泪光闪闪,大婶也许没看出推车的人是我,那个买过几样蔬菜的俊小伙。

      大婶泪眼朦胧,我约莫是个朦朦胧胧的印象罢了,随着几声心神不宁的呼喝和哭泣,她会看见我模糊不清的面孔,但是停留,又退去。

      司机招招手向我致谢,引擎发动刚要启动车辆时,我当路障横在马路中央,举着半截胡萝卜对着司机耀武扬威。

      萝卜在手世界我有,面对现实吧,面无血色到司机会被吓尿,还会被吓得大便干燥。

      司机疑惑不解,把车窗摇下,我心情不好就爱找可怜虫发泄,立志发誓要给他个下马威,只要他发飙了才会使我高兴。

      我不是个好惹的小青年,司机终于明白过来,他破口大骂,说我是神经病,叫我滚远点。

      我朝地面呸了一滩充斥着胡萝卜素的口水,嚼烂了一口胡萝卜,走到车侧身喷进驾驶座里。

      车窗匆忙摇上去,看司机剑拔弩张的架势,恐怕但凡有必要,连安全气囊都要跳出来保护他了。

      当真是一轮堪称完美的伏击战,司机喷了啫喱的头发沾满了胡菠萝颗粒,这是个新潮的发型,相信会掀起一波潮流的。

      天衣无缝到绝杀呐,我笑得肚子疼死了,这才是真正的我,道德心被撕裂了,心肠歹毒,一见到人面应对突发事件不知如何是好、捉襟见肘的生动表情,我就禁不住得意忘形。

      踢了下他的车轮,我就开怀大笑。没什么,我就觉得他荒淫无耻,可我说不上理由。

      他真的又强壮又愚蠢,不用关联词来说就是,蠢得强壮或强壮的蠢。

      我被关在一间黑洞洞的铁屋子里,我做的没心没肺的事,是我发泄情感的破窗口。

      我笑得越是痛快,司机大大的眼睛越是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就是欠揍,蹬鼻子上脸,我不怕你,你有本事下来打我呀!

      车子猛然前冲,他气得没说什么话就开车上路了,若他是个有路怒症的人,可能早就倒退转弯朝我开来了,我会被碾成一张薄薄的肉饼。

      但他那么软弱,我打赌他是个欺善怕恶的人,别看他有辆车开,我手无寸铁,就可以跟我装腔作势。

      我不想见到有人违规驾驶,不信算了,快刀斩乱麻没什么好的,谁又不能呼风就是雨,上帝他老人家安度晚年了,不来人间大显神通。

      我重新蹲下去,“大婶,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这么做,就算离开了此地,也不会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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