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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回去 电话是在下 ...

  •   电话是在下午两点打进来的。
      病房里的阳光呈现出一种近乎停滞的胶质感,林晚坐在那把被坐得微微凹陷的铁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削了半截的红苹果。果皮细窄、薄脆,顺着刀锋一圈圈垂落,由于失去了支撑力,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摇摇欲坠。
      沈知微侧靠在床头,圆珠笔尖在处方本上划过的沙沙声,是此时唯一的背景音。她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用那根曾经由于极度焦虑而不断敲击的食指,在空白处轻轻按压,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又像是在校准大脑里那些断裂的、还未完全接驳的神经信号。
      手机震动的一瞬,林晚的指尖不自觉地一沉,那条原本连续的、完美的红线“啪嗒”一声断在掌心里。她看清屏幕上跳动的“教务处”字样,呼吸没来由地凝固了片刻,才按下了接听。
      “林晚?海德堡那边已经发来正式回函了,名额不能无限期保留。”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干练,像是要把这间静谧房间里的空气撕开,“既然你确定放弃,月底前必须回来签那份声明,还有你的博士档案转递。这程序没人能代劳,你看看什么时候能从医院抽身?”
      林晚盯着膝盖上那截断裂的果皮。它迅速地卷缩起来,边缘泛出一层干涩的铁锈红,像是一个由于过度用力而崩断的承诺。
      “我知道了。”林晚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尽快吧,你那份课题报告系里还等着存档。”那边挂断了,忙音在空荡的耳膜里回响。
      林晚收起手机,感觉到沈知微的目光。那种视线不再带有以前那种如同精密手术刀般的审视,而是一种盛满了纯粹观测的清亮。沈知微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方,那一滴迟迟未落的墨水,正在笔尖缓慢地膨胀。
      “怎么了?”沈知微开口,语调平顺得像是一张没有褶皱的宣纸。
      “明天要回学校签字。”林晚没有抬眼,重新捡起刀片,试图在苹果的断口处衔接上某种逻辑,“有些程序必须我亲自办。”
      沈知微没有追问那些程序是什么,也没有问这是否意味着林晚要从此重回正轨。她只是重新把笔尖按在了纸面上,那个动作极其用力,笔杆甚至在林晚的视线里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弯曲。沙沙声重新响起,却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带着一种由于不安而产生的、机械性的补偿。
      “那你早点回来。”沈知微说。
      这不是一句挽留,而是一道命令。那种属于旧日沈知微的、不容置疑的断定,在这一刻透过失忆的迷雾重新显露了棱角。林晚的手指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削断果皮,而是刀尖偏转,在自己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红痕。
      那种迟钝的痛楚,让林晚感觉到一种近乎变态的安宁。
      傍晚时分,周言的身影出现在门框边缘。她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两盒冷掉的牛奶和一袋散发出廉价香精味的面包撞击着门板,发出沉闷的闷响。周言没有立刻走近,她站在那道阴影里,视线在林晚指尖缠绕的创可贴上转了一圈,随即冷哼了一声。
      “听说你不回海德堡的了?”周言走到床边,把牛奶塞进沈知微手里,动作粗鲁,眼神却在沈知微握住吸管的动作上停留了三秒。
      “只是办手续。”林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过度看护而产生的、老旧机器般的疲惫。
      “我替你盯着。”周言双手插在风衣兜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堵被强行加固过的挡风墙,“你去签你的字,哪怕是为了让那边的人闭嘴。沈知微不会因为你走开几个小时就消失。”
      林晚看着周言。周言的眼神是热的,带着某种要把林晚从这间令人窒息的温室里强行拽出去的劲头。
      “明天她想吃小笼包,要有汤汁的那种。”林晚像是在托付某种易碎的遗物。
      “行。”周言扫了一眼沈知微,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嘲讽的、却又异常认真的线条,“你听见了,她明天还要吃汤包。签完字就赶紧回来。”
      病房里的光线一点点由于太阳的下坠而变得粘稠、深红。
      九点半,那盏惨白的大灯熄灭。橘黄色的夜灯接管了秩序。沈知微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由于灯座开裂而产生的、细长而灰白的缝隙。
      “你明天几点走?”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过的执着。
      “早上六点,学校那边办完手续很快。”
      “那……六点之前,你会先来看看我吗?”
      林晚正坐在那把冷硬的铁椅上。那种金属的寒意顺着尾椎一路向上攀爬,冻结了她想要找借口推托的念头。她感觉到沈知微的手正顺着床单缓慢地摸索过来,指尖碰到了林晚的袖口,冰凉而颤抖。
      “来。”林晚给出了一个字。
      沈知微像是接到了某种确定的算法结果,重新闭上了眼。然而过了很久,在那均匀的呼吸声快要成形时,她突然在黑暗中问出了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追问:
      “那个不去了的项目,对你很重要吗?”
      林晚僵在了原地。
      海德堡,那是沈知微曾经最迷恋的名词。在那个还没有“97%”和“苏眠”的年代,沈知微曾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点说,那是人类大脑最接近上帝逻辑的地方。她们曾计划一起去那里,去寻找那些能让人永生、或者让人彻底忘却的公式。
      现在,名额就在那里,而沈知微却问它是否重要。
      “它只是一个地方。”林晚看着沈知微枕边那一抹橘黄色的残光,“沈知微,这里有我想留住的人。”
      沈知微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挽起一个极浅的、由于生疏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弧度。
      “那就好。”她说。
      这是沈知微式的一了百了。她接受了林晚的谎言,或者说,她接受了林晚为了她而毁掉那张机票的事实,却拒绝在那张白纸般的灵魂里留下任何负疚的墨点。
      林晚在那把铁椅上坐到了天色由黑转为一种近乎病态的铅灰色。
      凌晨五点四十,第一缕还没来得及带上温度的曦光掠过窗棂。林晚站起身,膝盖骨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她低头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其实一直没睡着,她的睫毛在那抹微弱的光线下颤动得厉害。
      沈知微翻过身,侧脸贴在枕头上,一只手从被褥边缘滑出来,搭在林晚的手背上。
      “你要早点回来。”她重复了第三遍,眼神里透出一种由于不安而产生的、近乎幼小的执着。
      “我保证。”林晚感觉到沈知微指尖那种试图留住什么的力度。
      她推开病房门走向走廊。那盏惨白的LED灯依然嗡嗡作响,照得地砖反射出一种冰冷的手术台质感。林晚走得很快,步子不再是那种照顾沈知微频率的慢,而是带着一种要去亲手埋葬过去的利落。
      走出医院大门时,深秋那凛冽的、带着枯草和废气味道的风瞬间灌满了肺部。林晚打了个寒颤。那种由于离开“沈知微场”而产生的失重感,让她有一瞬间想要掉头跑回去。
      她站在马路边,看着远处那辆缓慢驶来的公共汽车。
      天亮了,银杏树在晨风里哗啦啦地抖落金色的残叶。林晚伸手接住了一片。
      在那本被沈知微压在枕头底下的处方本里,有一行林晚还没看见的字,是沈知微在凌晨五点、借着微弱的曦光写下的:
      “如果她明天没有回来,我就去问周言,海德堡是不是在地图上被抹掉了。因为林晚说,那是她放弃的地方。”
      公共汽车的刹车声沉闷而刺耳。
      林晚迈上台阶,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出一条孤寂而修长的弧。她要去签那个字,要去亲手杀掉那个曾经和沈知微共同梦想过的未来。
      为了让这一个早上、这一袋小笼包、这一个会笑的沈知微,能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多停留一个四十二秒。
      风很大。
      林晚在大门合上的一瞬,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四楼那个亮着橘色微光的窗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知道,沈知微正睁着眼,在心里倒数着她归来的重力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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