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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陌生人 布鞋底摩擦 ...

  •   布鞋底摩擦防滑地砖的声音,在上午十点准时切入了病房的白噪音中。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病态的轻盈,像是一个人在靠近某个随时会引爆的雷区。门把手被极缓慢地按下,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后,李老师灰色的身影僵停在了门框的阴影切割线上。
      她没有立刻跨进这间病房的领地。
      她的视线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近乎贪婪地刮过沈知微那张不再依赖呼吸机的脸,刮过那片随着自主呼吸平稳起伏的病号服,最终死死钉在那只搭在被面上、指节微微放松舒展的右手上。
      那只手不再像个溺水者一样死死攥着空气了。它呈现出一种活人该有的、松弛的生理状态。
      李老师那双常年熬夜看显微镜的眼睛,迅速泛起一层骇人的血红。但她那硬挺了大半辈子的脊椎骨只是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便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按压了下去。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那股足以摧毁导师威严的湿意硬生生逼回泪腺深处。
      “醒了?”
      声带因为过度压抑而显得有些粗糙发紧。李老师的下颌肌肉绷得死死的,这是她能在这种极度失控的边缘,维持住的最后的体面。
      病床上的沈知微听到声音,缓慢地将视线从窗台的阳光上收了回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啊。没有以前在学术讨论时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没有对外界打扰的本能防备,更没有那种“我早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疲惫感。那双清澈的眼睛,只是在平淡地打量一个闯入视野的、看起来没有攻击性的碳基生物。
      “嗯。”沈知微的喉咙滚了一下,发出的单音节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和。
      李老师那双布鞋终于踩在了病房的地板上。她在那把不锈钢椅子上落座时,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操控一具生锈的机甲。目光依然像被强力胶粘在沈知微的脸上,不肯挪开半寸。
      “感觉怎么样?”李老师的双手死死攥着那个底部磨损的保温杯,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好。”沈知微回答得很快。
      但就在李老师的肩膀刚刚有了放松的趋势时,沈知微突然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床头柜的空水杯上,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渴。”
      整个病房里的氧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李老师的呼吸猛地在一个完全不符合生理规律的节点卡住了。保温杯的金属外壳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形变声。坐在另一侧的林晚,更是感觉心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捅穿了。
      在过去的六年里,无论是在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的实验室,还是在高烧将近四十度的深夜,哪怕嘴唇干裂到渗出血丝,那个叫沈知微的疯子,也绝对不会主动吐出“渴”这个字。在她的认知系统里,身体只是一台需要定期灌注燃料以维持大脑运转的机器,“口渴”、“疼痛”、“疲惫”,全都是必须被强行屏蔽的低优先级干扰信号。她只会一直忍,忍到林晚忍无可忍地把水杯砸在她面前,她才会敷衍地抿上一口。
      而现在,她像任何一个具有正常生存本能的人类一样,坦然、自然地向外界表达了自己的生理匮乏。
      李老师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林晚。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林晚根本不敢去辨认的惊惧与心碎。那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锋利、最引以为傲的作品,被一场大火烧成了一滩软弱的泥水的悲哀。
      林晚甚至不敢去接那道目光。她触电般地站起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恒温水壶。
      水流倾倒进纸杯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林晚用手背贴着杯壁,确认那是一个绝对不会刺激到食道的温和温度后,将水杯递到了沈知微面前。
      沈知微的视线在那个冒着热气的纸杯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属于常人的意外和新奇,像是在好奇这个看起来满脸死气的护工,怎么会精准地捕捉到她潜意识里对温水的偏好。
      但她没有用那种尖锐的逻辑去盘问。她只是顺从地用没打点滴的左手撑起一点上半身,接过纸杯,小口、均匀地将水咽了下去。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谢。”
      她甚至在把空杯子递回来的时候,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微笑。
      林晚接杯子的手在半空中猛地抖了一下,纸杯边缘甚至擦破了她的一点皮。她触电般地转过身,将杯子重重地磕在柜面上,借着这个背对床铺的动作,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酸楚硬生生嚼碎在口腔里。
      “这是李老师。”林晚的后背僵直得像一块铁板,声音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导师。”
      沈知微闻言,将那张带着病态苍白的脸转向了李老师。
      没有以前那种因为学术观点相左而产生的紧绷感,也没有那种长期被高压课题折磨的疲态。她就是用一种晚辈面对长辈时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恭顺,轻轻点了点头。
      “李老师好。”
      清脆,礼貌,毫无灵魂。
      李老师的下颌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错位声。她似乎想张嘴说点什么——也许是想骂一句“你跟我装什么客套”,也许是想问一句“你脑子里的高维矩阵去哪了”。但最终,那些话全都被堵死在了溃疡的喉咙里。她只是机械地、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从喉腔深处逼出一个浑浊的“嗯”。
      然后,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我去一趟护士站,叫医生来查房。”
      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逃命的仓皇。李老师转过身,步伐凌乱地走向门口。在即将跨出那个门框的瞬间,林晚看到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灰色肩膀,极其剧烈地向下垮塌了一下。
      门被仓促地带上。几秒钟后,一声压抑到极点、仿佛某种大型动物濒死前的粗重喘息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木板,在走廊里闷闷地炸开。
      下午的阳光斜切进病房时,周言撞开了那扇门。
      她显然不具备李老师那种老派的克制力。年轻女孩的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的眼袋,手里一手拎着一兜表面坑坑洼洼的丑苹果,一手拎着两盒全脂牛奶。东西被她毫无章法地往柜子上一扔,整个人就像一头发怒的小兽,直冲到病床前,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咬在沈知微的脸上。
      那是一种带着极强攻击性的、非要从这张脸上刮下点什么旧日痕迹的执拗。
      沈知微被这种毫无边界感的注视盯得有些茫然。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试图躲开这种令人不适的视线压迫,语气里透着恰如其分的困惑:“你是?”
      周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她胸腔里那股憋了几个月的、准备在沈知微醒来后大哭一场、甚至大骂一场的情绪,就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弹了回来,甚至带起了一阵令人反胃的恶心。
      女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把脸上的肌肉扯成一个极其夸张、甚至有些狰狞的笑。
      “我叫周言。你以前的……朋友。”那个“朋友”的词缀被她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试探。
      “以前的,朋友。”沈知微顺着她的尾音,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缓慢地过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术名词。随后,她得出了结论,冲着周言点了点头,“你好。”
      周言脸上的那个假笑瞬间崩塌了。
      她猛地转过身,后背像被鞭子抽过一样弓了起来。双手在那个塑料袋里近乎疯狂地翻找着,塑料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我给你削个苹果!”她的声音变得极度尖锐,试图用这种噪音来掩盖自己无法控制的发抖。
      “你以前可绝对不会跟我说‘你好’。”周言的背影剧烈起伏着,手里的水果刀在苹果皮上狠狠切下一刀,“你以前看到我,就像看到一团碍事的空气。哪怕我把实验数据怼到你脸上,你最多也就点个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病床那边安静极了。
      没有那句熟悉的“实验数据不是用来聊天的”。沈知微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在愤怒和崩溃边缘反复横跳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对陌生人情绪失控的不解和轻微的不安。
      苹果皮在周言剧烈颤抖的手里断成了好几截,啪嗒啪嗒地掉在干净的地砖上。
      “我以前老在背后骂你,”周言死死盯着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果肉,声音开始渗出哭腔,“我说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数字机器,说你除了公式根本不配做个人……现在你好了。你真的变成一个会笑、会说你好的‘正常人’了。”
      最后一块果皮掉落。周言没有去捡。
      “我应该高兴的。”
      她这辈子从没用过这么比黄连还苦的语气,说出“高兴”这两个字。
      沈知微的目光在周言通红的耳朵和林晚惨白的侧脸上来回游移了几次。大脑的空白让她无法处理这种极其复杂的情感纠葛。最终,她选择了一种最安全、最符合人类社会规范的回应方式。
      “对不起。”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我不记得了。”
      周言握刀的手猛地一顿。那把锋利的水果刀深深卡在果核的边缘,再也切不下去半分。
      时间在周言僵硬的背影上停滞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极其粗暴地一把将刀抽出来,用一种几乎要破音的假嗨语调喊道:“不记得就不记得呗!道什么歉啊!以前那些破事儿烂事儿,全忘了才好呢,谁稀罕你记得!”
      她猛地转过身,将那个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几乎是塞进了沈知微手里。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那颗苹果,没有嫌弃它的卖相。她顺从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然后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极其认真地对周言说:“很甜。谢谢。”
      “嘎吱——”
      周言的膝盖猛地撞在铁椅子的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去趟洗手间!”
      这句话完全是吼出来的。周言甚至没有看沈知微一眼,像一个被彻底击溃的逃兵,跌跌撞撞地冲向了病房门。门板在她身后被重重摔上,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才发出的呜咽。
      沈知微嘴里还嚼着那一小块果肉。她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板,清澈的瞳孔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措。她转头看向一直像个幽灵般坐在阴影里的林晚。
      “她怎么了?”
      那语气太无辜了。无辜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轻描淡写地切开了林晚的动脉。
      林晚死死盯着沈知微嘴角沾着的那一星点苹果汁液。那个曾经在胃痛到痉挛时也不肯吃一口别人递过来的东西的沈知微,现在正乖顺地咽下了一块陌生人削的苹果。
      “没事。”林晚的声带已经彻底坏掉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她只是……因为你醒了,有点高兴。”
      沈知微“哦”了一声。这个完美的、符合逻辑的解释迅速安抚了她那刚刚建立的、脆弱的认知系统。她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啃那个苹果,不再追问。
      傍晚的光线开始在病房里呈现出一种颓败的灰蓝色。
      陈屿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的。这个长期在实验室里和代码打交道的男生,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现在更是瘦得像根竹竿。他双手死死端着那盆林晚搬来的绿萝,整个人像是被胶水黏在了门框外,半步都不敢跨进来。
      直到林晚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学徒,小心翼翼地蹭着地砖走进来,将那盆绿萝稳稳地安置在窗台上。
      “沈、沈师姐。”陈屿的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风化的纸屑。
      沈知微将视线从那半个没吃完的苹果上移开,先是在那盆绿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看向陈屿那张因为极度紧张而充血的脸。
      “你是?”依然是那句精准触发所有人痛觉神经的台词。
      “我叫陈屿。”男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以前在实验室,您的组里……您带我。”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没有像对待周言那样说“对不起”,因为陈屿身上并没有那种强烈的攻击性情绪。她的视线越过陈屿的肩膀,重新落在那盆植物上。
      “这盆花,真好看。”
      这是一句极其普通的、发自内心的赞美。
      但陈屿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死死定在了原地。
      林晚看着陈屿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脏深处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冷笑。
      她太知道陈屿在崩溃什么了。以前的沈知微,绝对不可能用“花”这么感性且不严谨的词汇去定义一盆植物。在她那里,她会要求陈屿每隔七十二小时,用带有刻度的烧杯,精准量取150毫升的纯净水浇灌根部,并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叶绿素浓度的细微变化。
      而现在,沈知微用一种欣赏一件装饰品的庸俗目光,说它“真好看”。
      陈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似乎想解释那不是花,那是你的标本七号;似乎想说师姐你以前教过我不能用肉眼去判断植物的状态。但他看着沈知微嘴角那一抹浅浅的、属于普通女孩的笑意,所有的学术信仰都在那一刻崩塌了。
      “嗯。”陈屿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他用力地、近乎绝望地点了一下头,“好看的。”
      夜幕终于像一块沉重的裹尸布一样降临了。
      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完成了一轮毫无波澜的查房。医生用手电筒刺激了沈知微的瞳孔反射,问了那些刻板的神经科问题。沈知微乖顺地配合着,甚至在答错日期时,还露出了一丝属于正常病人的赧然。
      “恢复得远超预期。”医生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海马体的物理损伤目前看来只影响了记忆存储区,没有波及语言和基础认知功能。这是个奇迹。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谢谢医生。”沈知微礼貌地道谢。
      那个“奇迹”的判定,却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病房里其他四个人脸上。
      探视的时间到了。
      周言是最先受不了这种凌迟的。她从窗边大步跨过来,眼神极快地从沈知微脸上刮过,声音硬邦邦的:“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好。”沈知微点头,语气温和,“路上注意安全。”
      这句带着明显社交客套的叮嘱,让周言的后背再次僵了一下。她没再吭声,几乎是用撞的推开了门。
      陈屿紧随其后。走到门边时,他像是不甘心似的,突然回头死死盯着那盆绿萝,对着沈知微说:“师姐,那盆绿萝……标本七号,我帮您浇过水了。严格按照三天一次的频率。”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那些刻板的数据唤醒一丝过去的幽灵。
      沈知微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一盆花为什么要起这么奇怪的名字。但她依然维持着那种完美的体面:“好的,辛苦你了。”
      陈屿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李老师是最后起身的。
      她慢慢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的、足以改变交叉学科格局的天才。那目光里,有一种看着一件绝世瓷器被摔碎后,又被人用粗劣的胶水重新黏合成一个廉价水杯的极其复杂的悲哀。
      “好好养着。”李老师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认命的沧桑。
      “好。”沈知微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以示恭敬,“李老师也早点休息。”
      李老师的指尖在灰色外套的衣角上死死抠了一下。她没有再回应,转身走向门口。在路过林晚身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快地瞥了她一眼,扔下四个只有气音的字:
      “出来一下。”
      走廊里的冷光灯似乎又老化了一些,发出更加刺耳的高频噪音。
      李老师站在那扇布满水汽的窗前,背对着林晚。那个因为常年伏案而有些驼背的身躯,此刻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极其苍老、单薄。
      “她叫我‘李老师’。”
      这几个字从李老师干瘪的喉咙里飘出来,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灰。
      林晚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没有接话。因为她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杀伤力。
      “你懂的吧。”李老师的胸腔缓慢地起伏了一下,声音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她以前……从来不这么叫我。这六年里,哪怕她拿着刀逼着我批经费的时候,她也只叫我‘老师’。没有姓氏,没有头衔。就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李老师猛地转过身。路灯的昏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将她脸上深深刻下的法令纹照得一清二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溢出了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
      “那是她那个疯子,用来表达绝对信任和归属感的唯一方式。她根本不在乎我是谁,她只在乎我是她的‘老师’。”
      李老师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指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可现在呢?她叫我‘李老师’了!她会笑了,会跟我说‘您早点休息’了,她变成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学生、正常人了!”
      一滴浑浊的老泪终于砸碎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李老师的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气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质问:
      “林晚……她变好了,是不是?”
      林晚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切割着她的声带。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学术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哀求的、渴望被否定的光。
      “是。”
      林晚听见自己极其残忍地、将那把沾血的刀彻底捅进了李老师的心脏。
      李老师死死盯着她。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同谋,又像是在看一个同样被判了死刑的狱友。良久,老人颓然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长、极破碎的叹息。
      没有任何道别,李老师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了电梯间。那逐渐远去的布鞋摩擦声,像是带走了这层楼里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信仰。
      林晚不知道自己在墙边僵立了多久。
      直到骨头深处的寒意提醒她必须要动一动时,她才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灯。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进行着极其残忍的复盘。
      沈知微说“李老师好”时的恭顺,说“谢谢”时的自然,说“这盆花真好看”时的庸俗。还有在面对主治医生时,那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标准答案般的“沈知微”。
      是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的常识系统、语言中枢、社交模块,全都在完美运转。
      她只是,唯独把他们这些曾经深深刻在生命里的人,当成了必须被清理的冗余垃圾,彻底格式化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负面情绪强行压缩成一个坚硬的核,然后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知微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入睡。
      她侧着头,视线越过窗台,正看着远处高楼上那个闪烁的红色航空警示灯。路灯的光晕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极具欺骗性的温柔。
      “你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沈知微转过头。她的语气极其自然,就像是在对一个下班回家的室友打招呼。
      林晚的脚步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后,她拖着那具仿佛有千斤重的躯壳,走回了那把属于她的铁椅子上坐下。
      “嗯。”林晚的声音干得掉渣。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好像都很难过。”
      沈知微突然开口。她的视线并没有看林晚,而是重新投向了天花板。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对人类复杂情感的纯粹困惑。
      林晚放在大腿上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
      “我不记得他们了。”沈知微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的右手,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点自嘲意味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看得到他们眼睛里的那些东西……那种看快死的人的眼神。但我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晚死死盯着那个敲击太阳穴的动作。
      这个动作太轻浮了。以前的沈知微如果遇到无法解析的数据,她会用食指死死抵住眉心,直到那里勒出一道红痕。她绝对不会用这种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肢体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大脑损伤。
      “就好像,”沈知微依然看着天花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的硬盘格式化了。所有的底层代码都被删光了,只留了一个初始的空白桌面。我知道那个隐藏文件夹里应该藏着很重要的东西,但我连解压密码都想不起来了。”
      这是一个极其生动、且充满了自嘲意味的比喻。
      林晚的心脏在滴血。以前那个永远追求绝对精确、痛恨任何修辞手法的疯子,现在居然学会用比喻来安抚别人了。
      “你会想起来的。”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病房里响起,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不仅是对沈知微说的,更是她对自己的催眠。
      沈知微偏过头,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林晚。
      “那如果,我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那语气里没有恐慌,没有对失去自我的焦虑。她只是在提出一个极其客观的假设,就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林晚迎着那道清澈的目光。她在那片湖底看不到任何挣扎的痕迹,只有对现状的全然接受和一种令人绝望的轻松。
      “那也没关系。”林晚的声带摩擦出近乎残忍的音节,每一个字都是用自己的血肉垫出来的。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自己这种拙劣的伪装已经被看穿时,沈知微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林晚下意识地反问,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好像,很在意我。”沈知微的语气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不加掩饰的直白。“但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我的认知里,我们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你为什么要用那种……那种眼神看我?”
      林晚的手指在大腿的布料上死死收拢。
      她该怎么回答?告诉她,因为我曾经无数次在黑夜里握着你的手?因为你曾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试图把命交给我?因为我在那个该死的楼梯口欠了你整整四十二秒的沉默?
      “你不是陌生人。”
      林晚将那团在胸腔里燃烧的业火生生压了下去。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病态的偏执。“永远不是。”
      沈知微显然无法理解这种沉重。但她识趣地没有再深究。她只是再次“哦”了一声,用一种极其敷衍的方式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沈知微的视线重新落回了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片被陈屿近乎神经质地照料出来的新叶,正舒展着一种脆弱的鹅黄色。
      “它长新叶子了。”沈知微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新鲜事。
      林晚的呼吸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停滞。
      “你以前,”林晚盯着那片叶子,像是在对一个死去的幽灵说话,“也养了一盆绿萝。你要求陈屿严格控制在每隔七十二小时,用带有刻度的烧杯,精准量取150毫升的去离子水去浇灌它的根系。”
      沈知微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听到关于自己过去光辉事迹的、纯粹的新奇感。
      “真的吗?”她甚至微微撑起了一点身体,“我以前,还有这种养花的雅致?”
      “雅致”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晚的脸上。
      她看着沈知微那张因为听到新鲜事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那双不再充满防备的眼睛,一种极致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是啊。”林晚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干笑。眼眶里的灼热感几乎要烧穿角膜,但她死死维持着嘴角那个僵硬的弧度,“你养得,非常好。”
      沈知微并没有察觉到那笑容背后的惨烈。她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在这个曾经见证了无数次濒死挣扎的病房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看来我以前,还挺懂生活的。”
      林晚没有再去纠正那个关于“生活”的荒谬结论。她只是坐在那片昏暗的阴影里,看着这个占据了沈知微躯壳的“陌生人”,一点点地将那个偏执、疯狂、却爱她爱到骨子里的沈知微,彻底抹杀。
      夜渐渐深了。
      沈知微的体力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不可控制地打架。
      “我有点困了。”她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用左手笨拙地将白色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睡吧。”林晚熟练地站起身,将她肩膀处的被角死死掖进床垫的缝隙里。
      沈知微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但仅仅过了几秒钟,那两片眼睑又重新掀开。她看着重新坐回铁椅子上的林晚。
      “你明天……”她的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对未知的不确定感,像是一个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试图确认第一个稳定坐标的雏鸟,“还会来这里吗?”
      林晚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双清澈的眼睛上。
      “会。”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单音节,却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重量。
      沈知微似乎对这个极其笃定的答案感到满意。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林晚坐在床边,犹如一座守墓的石雕,死死盯着那张失去防备的睡颜。
      以前的沈知微,连睡觉都像是在执行某项危险的任务。她的眉头永远是紧锁的,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着,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攻击。
      而现在,她平躺着,四肢舒展。嘴唇微张,甚至因为呼吸的顺畅而发出极其轻微的鼾声。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从没有受过任何创伤的健康人。
      林晚缓慢地伸出右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沈知微脸颊的那一刻,停顿了。
      她隔着几毫米的空气,描摹着那个并不存在的沈知微的轮廓。
      “你以前……”林晚的声音轻得连病房里的空气都没有惊动,“就算疼死,也不会问别人‘你明天还会来吗’这种摇尾乞怜的话。你只会高高在上地扔下一个‘嗯’字,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冰冷的宿舍里。你傲慢地以为,只要你不开口,所有人就都不会走。”
      睡梦中的人呼吸依然绵长,对这些带着血泪的控诉毫无反应。
      林晚的手指最终没有落下去。她收回手,规矩地放在自己因为消瘦而突出的膝盖骨上。
      她的视线转向窗外。远处那栋高楼顶部的红色航空警示灯,正在夜色中机械地闪烁。一下,一下。像极了沈知微那缓慢复苏的、却不再属于她的心跳。
      她究竟在等什么?
      等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从这具温和的躯壳里重新破茧而出?等那个曾经用手指戳着她心口宣告主权的人回来?还是仅仅在等自己彻底疯掉,接受那个事实——她深爱的那块冰冷的铁,已经永远地融化成了一滩抓不住的水?
      林晚闭上眼睛。
      那都不重要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这具躯壳还在喘气。
      她都会准时坐在这把冰冷的铁椅上。她会继续给她倒温水,听她说那些不着四六的废话,看着她对着一盆标本露出属于“正常人”的笑。
      因为那四十二秒的债,必须有人来还。哪怕,债主已经彻底撕毁了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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