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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亏欠 塑料袋摩擦 ...

  •   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突兀地划破了病房里黏稠的死寂。
      周言把那一袋表皮已经有些脱水发皱的橘子,和两盒常温牛奶,重重地磕在床头柜上。那盆从实验室搬来的绿萝被震得颤了一下。叶片上的水珠沿着边缘枯黄的脉络滑落,砸在已经饱和得发黑的泥土上。这盆植物被照顾得太刻意、太神经质了,过量的水分正在让它的根系悄无声息地腐烂。
      就像此时此刻的林晚。
      周言的视线越过那盆垂死的绿萝,落在床边。林晚正弓着背,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沈知微指甲缝里的薄茧。她的动作极其迟缓,像是在剥开一件已经有裂纹的宋代瓷器,生怕稍微加重半两力气,那具惨白的躯壳就会彻底碎在她手里。
      “你吃东西了吗?”周言开口。声音因为长期熬夜做实验带了一点劈叉的沙哑。
      林晚的脊椎没有任何抬起的迹象,视线依然死死咬在沈知微的指节上。“吃了。”
      两个字,干瘪、机械,像设定好的自动回复程序。
      周言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转头看向床尾折叠桌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份外卖。白色的塑料袋提手还死死打着结,边缘因为饭盒里的热气曾经蒸腾过而有些变形。她跨过两步,一把扯开那个死结。
      塑料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冷透了的、带着劣质油脂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原本应该是红烧肉的菜肴,表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白色猪油膜,像一层恶心的蜡,封死了底下所有碳水化合物的生机。
      “这就是你吃的?”周言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起来。她把饭盒盖子用力扣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连同塑料袋一起揉成一团,狠狠砸进脚边的医疗垃圾桶里。重物落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砸进了烂泥里。
      “你到底有多久没咽过一□□人该吃的东西了?”周言的呼吸变得粗重,大步跨回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晚的头顶。
      林晚依然没有抬头。她只是将毛巾翻了个面,换了干净的一角,继续擦拭沈知微的手背。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能清晰地看到青紫色的静脉血管像死去的藤蔓一样盘踞着。
      以前在实验室里,林晚是被沈知微那种自杀式的熬夜和节食折磨到发疯的那个人。那时的林晚,会强行把热好的三明治塞进沈知微手里,会因为沈知微低血糖头晕而气得摔门。可现在,那个不拿命当回事的人躺在床上靠着鼻饲管灌流食,而那个曾经气急败坏要拉她一把的人,却在用一种更隐秘、更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把自己饿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不饿。”毛巾被缓慢地叠成长条形,搭在不锈钢盆的边缘。林晚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因为谎言被拆穿而产生的窘迫,只有一片荒芜。
      周言的视线顺着那条毛巾,滑向林晚的手。
      那是一双原本被保养得极好的手。以前林晚即便是做最基础的滴定实验,也会严丝合缝地戴好两层乳胶手套,她总抱怨说试剂的挥发物会毁了她刚做的裸色美甲。可现在,那十根手指上的指甲被剪得秃到了肉里,边缘因为没有用锉刀打磨而显得粗糙不堪。手背的关节处因为长时间在冷水和消毒液里浸泡,皲裂出几道细小的、泛着血丝的红痕。
      当林晚的这双手,再次覆在沈知微那只惨白的、没有温度的手上时,周言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惊——她竟然一时间无法分辨,到底哪一双手看起来更接近死亡。
      “你再这么熬下去,她的心电图还没平,你的内脏就先衰竭了。”周言咬着牙,试图用最恶毒的现实把林晚从这种慢性自杀里刺醒。
      “不会垮的。”林晚托起沈知微的手,小心翼翼地塞回被子里。她将被角拉平,一寸寸地掖进床垫和栏杆的缝隙中。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偏执的精确度,仿佛只要这个被角不够严实,沈知微的体温就会在下一秒彻底散尽。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垮不了。”
      周言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浸了水的沙子。林晚原本饱满的脸颊肉已经完全消失了,颧骨像两把要刺破皮肤的刀,下颌线的阴影深得吓人。以前在走廊里遇到,林晚总是会眉眼弯弯地扬起一个明亮的笑意,哪怕是假装出来的元气,也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而现在,那双眼睛干涸得像两口枯井。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眶深陷,瞳孔里的光早就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死灰色的翳。她连伪装“我没事”的力气都懒得花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吃东西?”周言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尾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强硬。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态。
      窗外的冷空气撞击着玻璃,发出微弱的呜咽。午后三点那一点点吝啬的阳光斜切进来,正好打在沈知微被掖好的被面上,将那一小块白色的棉布照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质感。林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光斑上,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复杂的方程式。
      就在周言以为这个问题会被彻底碾碎在这片真空里时,空气中飘出两个极轻的音节。
      “不饿。”
      “你撒谎!”周言彻底被激怒了。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按住林晚的肩膀,强行把那具僵硬的身体扳转过来。“林晚,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
      林晚的脖颈被动地转了过来,但她的视线依然是没有焦距的。她没有看周言愤怒到充血的眼睛,也没有看周言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嘴唇。她的眼珠缓慢地向右下角转动,余光依然黏在沈知微那张戴着呼吸机面罩的脸上。
      她看着那根粗暴地插进沈知微鼻腔的胃管,看着那两片因为长时间没有水分滋润而起皮、皲裂的嘴唇。
      “我欠她的。”
      这四个字,没有带任何悲腔,没有哭音。它就那么平平静静地从林晚干瘪的喉咙里滚落出来,像是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铅块,没有任何回声地砸在病房冰冷的地砖上,却把周言的心脏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按在林晚肩膀上的双手猛地脱了力。“……欠什么?”周言的声带仿佛被这股重量压垮了,只能发出气音。
      林晚没有马上接话。她缓慢地抬起右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战栗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将沈知微额前一缕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她的指腹在沈知微冰凉的眉骨上停顿了整整三秒钟,像是在确认底下那颗大脑是否还在运转,又像是在感受那种冷彻骨髓的绝望。
      随后,她将手收回,规矩地放在自己单薄的膝盖上。
      “四十二秒。”林晚的声线平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病危通知书。“在我拖着那个二十四寸的银色行李箱,走到一楼楼梯口的那个晚上。”
      周言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她知道那个晚上。那是整个实验室分崩离析的开端。
      “我回头了。她就站在四楼走廊尽头,穿着那件永远洗得发白的连帽衫,看着我。”林晚的手指在膝盖的布料上缓慢地收拢,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声控灯灭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就站在那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秒,两秒……整整四十二秒。”
      “她站在上面,没有喊我的名字。我站在下面,没有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林晚的胸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风箱破裂的喘鸣,“后来在海德堡,那个凌晨三点……她发消息说,她要走了。”
      林晚的眼皮终于颤动了一下,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开始渗出一种浓稠的、名为自毁的毒液。
      “我回了一个‘嗯’。只有一个‘嗯’。”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声音比哭还要难听一百倍。“你知道那个字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吗?”
      周言拼命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但她不敢出声打断。
      “那个字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已经被这个课题逼疯了,我知道你马上就要踩进悬崖里了。但是,我允许了。”林晚猛地俯下身,一把掀开沈知微的被角,将那只毫无反应的手死死攥进自己的手心里。“我用这四十二秒的沉默,和一个字,亲手切断了她最后一次求救的信号。”
      “我欠她一条命。”
      林晚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凹陷的面颊上。沈知微依然安静得像一具精致的尸体,没有任何肌肉的回应,也没有下意识地抽回。林晚就这么闭着眼睛,用自己的脸颊去蹭那种死人的温度,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救赎。
      周言摇晃着站了起来,双腿软得几乎要跪下。
      她曾经无数次在实验室里对总是戴着假面具的林晚说“你骗人”。她曾经极度讨厌林晚那种什么事都说“我没事”的虚伪。可现在,当林晚真的撕下所有的伪装,把那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心脏掏出来,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指着上面每一道刻着“沈知微”的溃烂伤口给她看时,周言突然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这比虚伪要可怕一万倍。这是清醒的自我凌迟。
      “你别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周言的眼泪流进了嘴里,又咸又苦。“你不是你爸!你当年走,是因为你拦不住一个疯子!你现在回来,是因为你放不下她!这不一样!”
      林晚贴着沈知微手背的脸颊没有挪动。只有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极度缓慢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周言的眼睛。
      “你爸当年不敢让你叔试那个疗法,是因为他懦弱,他怕选错承担责任。”周言不管不顾地重新蹲下来,一把抓住林晚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触及的瞬间,周言打了个寒颤。那双手,冷得和病床上的沈知微没有任何区别。“可你不一样!你选了留下来!你放弃了海德堡,你把自己钉在这张椅子上!你比你爸勇敢!”
      “一样的。”
      林晚的声音透过沈知微的手背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可辩驳的死寂。“都是因为怕。”
      周言愣住了。她看着林晚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片烧焦后的荒芜。
      “我爸当年坐在ICU门外不敢选,是因为他怕违背了我叔的意愿。我现在坐在这里……”林晚的目光越过周言的肩膀,看向那面白得刺眼的墙壁,“是因为我怕我再走错一步,我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怪物。我和我爸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只是在用最极端的沉默,去掩盖骨子里的自私和胆怯。”
      记忆里,父亲坐在塑料排椅上那佝偻的背影,此刻完美地重叠在林晚自己的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霉菌,正在自己这具躯壳里疯狂蔓延。
      周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丧失了所有语言组织的能力。
      她握着林晚的手,感受着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寒意顺着指尖、掌心、手腕,一路向上攀爬,最终死死冻结了她的心脏。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咖啡馆里对林晚说“你变了”,当时的林晚搅拌着拿铁,笑着回答“变了不是坏事”。
      可现在周言看着这具骨架,绝望地意识到,林晚根本没有变。她只是把所有向外的生命力全部撤回,用来建造一座名为“赎罪”的牢笼。她正在变成一个献祭者,用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血肉,去供养病床上那个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神明。
      周言松开了手,撑着膝盖站直了身体。她感觉这间病房里的氧气已经被耗干了。
      “那袋橘子,别放烂了。吃点东西,别让她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具和你一样的尸体。”周言转过身,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极其冷硬。
      她没有等林晚的回答,快步走向门口。
      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秒,周言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病房依然是那种压抑的死白色。林晚维持着那个将脸颊贴在沈知微手背上的姿势,像一尊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石像。阳光正好在那一刻被云层遮挡,病房里的光线瞬间黯淡下来,将两人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阴影。那个画面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像是一幅用骨灰画成的静物素描。
      周言猛地按下把手,逃出门外。
      门锁咬合的“咔哒”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落下了最后的休止符。
      林晚没有因为周言的离开而改变任何姿势。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沈知微手背上那几不可察的脉搏跳动,感受着空气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来苏水味。
      她脑海里的倒计时又开始了。
      那个幽暗的楼梯口。四十二秒。
      当时她站在一楼的阴影里,只能看到四楼那个模糊的轮廓。其实她知道沈知微在等什么。那道跨越了四层楼的目光里,藏着一个偏执狂这辈子最卑微的乞求。
      沈知微在等林晚冲上去,扯开她那件洗发白的连帽衫,揪住她的衣领对她吼:“你说啊!你说一句你需要我,你说一句别走!”只要林晚开口,那个紧紧咬死的齿轮就会松动。
      但林晚没有。她用四十二秒的漫长沉默,看着那个齿轮在绝望中彻底崩断。
      现在,因果循环。
      林晚睁开眼,目光顺着沈知微纤细的手腕,一路向上,最终落在那张戴着呼吸面罩的脸上。
      当年沈知微站在楼梯口等了她四十二秒,等到了一扇毫不留情关上的大门。
      现在,林晚把自己焊死在这个方寸之地,握着这只手。她要用剩下的一万个四十二秒,用一百万个四十二秒,去等这具躯壳里产生一丝微弱的电流,等这只手在某一个瞬间,能给予哪怕一毫米的收缩回握。
      窗外的天际线被最后一点晚霞烧成了血红色。
      病房里的光线迅速被剥离。路灯的橘色尚未亮起,一切都被浸泡在一种混沌的昏暗中。林晚没有起身去按墙上的开关。她不需要光。
      她只是收紧了手指,将沈知微的半个手掌更深地钳进自己的掌心里,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
      那个用来敷衍命运的“嗯”字,已经被碾碎成了齑粉。取而代之的,是这片黑暗中,两个濒死之人之间,再也无法被任何力量割裂的引力。她会一直坐在这里,直到骨头和这把铁椅长在一起,直到还不清的债,变成融入血液的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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