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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发现 陈屿对异常 ...

  •   陈屿对异常的敏锐度,建立在长达半个月的观察基线上。
      沈知微把自己封印在实验室里,这本身并不反常。反常的是门缝底下的那道光。
      以前,无论沈知微多么抗拒外界的接触,那扇沉重的液压门至少会虚掩着。走廊的白炽灯光能照进去,里面也会传出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哒、哒、哒”,像某种坚韧的节拍器,证明那个封闭的空间里还有活物在进行着数据吞吐。
      但第三天的傍晚,陈屿拿着新出炉的综述报告站在门外时,那道生命线消失了。
      门缝底下是一片死寂的黑。
      没有键盘声,没有机箱风扇的高速嗡鸣。整间实验室像被强行切断了电源的冷库,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空感。
      陈屿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张贴在门框上的纸条上。透明胶带的边缘已经因为温差而微微卷起,黑色的中性笔字迹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请勿打扰。实验。”
      他盯着那个句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指关节弯曲,克制地在铁门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又闷又沉,连一点回音都没激起。
      “师姐?”陈屿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某种正在进行的精密推演。
      铁门背后,依然是坟墓般的死寂。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因为莫名其妙的慌乱而滑错了几次,才拨通了沈知微的号码。
      微弱的系统默认铃声隔着厚重的铁皮传了出来,闷闷的,带着诡异的回音。
      铃声响了整整五十秒,直到被系统自动挂断的忙音无情地截断。在那五十秒里,陈屿的心跳几乎与那单调的铃声同频共振,最后狠狠地砸向谷底。
      李老师的办公室门是被陈屿直接撞开的。
      当时李老师的鼻梁上还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一篇晦涩的核心期刊。被撞门声惊扰,她从镜片上方严厉地瞥向这个向来规矩的博士生。
      “出什么事了?”
      “沈师姐……她三天没出过那间屋子了。”陈屿的呼吸短促,像破了个洞的风箱,“现在门锁死了,灯灭了,打电话里面有铃声,但是没人接。”
      李老师捏着期刊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她没有追问任何细节,直接拉开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在一堆凌乱的文件下面,摸出了一串生锈的备用钥匙。
      两人并排快步走在长廊里。李老师常穿的布鞋底几乎要在防静电地板上擦出火星,而陈屿的胶底鞋踩得极重。这两种极不协调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回荡,仿佛敲击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停在实验室门外,李老师的目光如刀般刮过那张卷边的纸条。
      那不是一个警告,那是一个决绝的墓志铭。
      钥匙生涩地捅进锁孔。
      “咔啦——”
      转动的阻力大得惊人,生锈的铁栓被强行从凹槽里挤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混杂着长期未清理的酸败咖啡、发霉的纸张、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类躯体在极度缺乏代谢后散发的衰败气息,像一堵墙般直直地撞了过来。
      李老师甚至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窗帘被拉得死紧,室内没有一丝自然光。唯独服务器机架上几颗猩红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而在那片微弱的红光辐射边缘,沈知微依然维持着坐在转椅里的姿态。
      但她的头颅已经完全垂了下去,下巴几乎死死抵住了突出的锁骨。那件原本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像一张干瘪的蛇皮,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主显示器的屏幕是彻底的纯黑。
      “师姐?”
      陈屿的声音破了音。他几乎是跌撞着扑向了那个工位,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地碰了一下沈知微的右肩。
      就这么轻微的触碰,那具仿佛已经失去骨骼支撑的躯壳,就像一件从衣架上滑落的破大衣,“扑通”一声,顺着真皮座椅的弧度软绵绵地滑落。
      “砰!”
      沈知微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金属桌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但她甚至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
      闭着双眼,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面布满了深红色的干裂血痂。她的右手手指怪异地蜷缩着,仿佛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依然死死握着某个看不见的执念。
      “李、李老师……”陈屿半跪在地上,两根手指探在沈知微微弱的鼻息间,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李老师已经快步绕过办公桌,果断地单膝跪地,拇指和食指死死扣住沈知微干瘪的手腕。
      脉搏的跳动微弱,且频率快得惊人,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游丝,在皮肤下绝望地挣扎。
      手机在拨号键上迅速按下“120”。
      “实验楼三区,实验室。重度昏迷,有微弱呼吸和脉搏。带急救设备,马上。”
      李老师的语气冷硬,像是在处理一场实验事故。但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她看着沈知微那张薄得几乎能看见皮下青色血管的脸,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制的酸楚,汹涌地翻腾上来。
      “你会死的。”她曾经这样警告过这个冥顽不灵的学生。
      “我知道。”当时沈知微的回答平静得令人发指。
      她真的知道。她早就为自己规划好了这场惨烈的自毁。
      周言是带着一身狂躁的风冲进来的。
      接到陈屿那个语无伦次的电话时,她正在寝室里熬毕业论文。外套只来得及套进一只袖子,脚上的马丁靴连拉链都没拉上。
      冲进昏暗实验室的瞬间,周言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沈知微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李老师维持着按压脉搏的姿势,陈屿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在旁边,眼眶通红。
      周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在了沈知微的头顶方向。
      她小心地将那颗磕出红印的头颅托起,放置在自己柔软的大腿上。沈知微长期未洗的头发带着一股干枯的油涩感,散落在周言的牛仔裤上。肌肤相触的瞬间,那种不似活人的冰冷温度,让周言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晚在电话里崩溃的哭腔再次极具穿透力地刺痛了周言的耳膜——“她总是说没事,但我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熬干。”
      “沈知微,你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周言死死咬住内侧的口腔黏膜,直到尝到铁锈味。
      她低下头,珍视地用拇指擦去沈知微嘴角渗出的一点血丝,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弱的叹息:“你怎么这么傻啊……”
      没有回应。那具躯壳正在缓慢地向着死亡的深渊滑落。
      急救车刺耳的警报声终于撕裂了校园的寂静。
      担架床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急促响起。几名穿着荧光绿马甲的急救人员涌入这间幽闭的实验室,各种仪器的滴滴声瞬间取代了原本的死寂。
      强光手电粗暴地翻开沈知微的眼皮。
      瞳孔对光的反射迟缓,像是在深重的黑水里,费力地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急救医生对视了一眼,没有吐出任何宣判性的话语,只是利落地将人抬上平车,扣上氧气面罩。
      “家属在吗?或者老师跟车。”
      “我跟车。”李老师已经拿起了随身的帆布包。
      周言也毫不犹豫地挤上了救护车逼仄的后车厢。
      实验室的铁门大敞着,急救人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屿独自被留在这片狼藉中。
      他的目光从那把翻倒的转椅,移向桌面。那台承载了无数疯狂推演的显示器依然是一片死黑。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那些原本翠绿的藤蔓已经大面积枯黄,边缘甚至像被火烤过一样卷曲。干涸的泥土彻底裂开,暴露出脆弱的毛细根。
      在那只粗糙的陶瓷花盆边缘,贴着一张字迹工整的便利贴:
      “浇水周期:三天一次。喜光,忌暴晒。”
      陈屿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走过去,小心地端起那个轻得不可思议的花盆。
      顺手拿起桌角那只早已落满灰尘的水杯。杯底还残存着一口浑浊的凉水。
      他缓慢地将那口水倾倒在干裂的泥土上。
      水分瞬间被极度渴求生命的土壤吸干,发出细微的、类似咽气般的“滋啦”声。
      “师姐,这三天,你到底是在救它,还是在等死?”陈屿在心里绝望地问。
      急诊室外走廊的灯光,白得令人产生生理性的反胃。
      那两扇厚重的铅门在李老师面前无情地合上。门顶那盏猩红的“抢救中”指示灯刺目地亮起,将周围冰冷的瓷砖映出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
      周言像一具失去发条的木偶,颓然地滑坐在塑料排椅上。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没有任何哭声传出,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卫衣下进行着剧烈的、抽搐般的抖动。
      陈屿站在离抢救室最远的窗户边,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因为刚才浇水而弄脏的塑料托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连托盘边缘被捏出裂缝的脆响都没有察觉。
      李老师站在那盏红灯正下方,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她闭上眼睛。“老师,您的星星没有灭。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亮着。”
      沈知微那句平淡却直击灵魂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脏上反复拉锯。
      她的星星确实在三十年前的安全港里苟延残喘,但沈知微的这颗超新星,却在惨烈的自我燃烧中,走向了终极的塌缩。
      手机屏幕突兀地在幽暗的走廊里亮起。
      李老师翻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标注着“沈教授”的号码上停顿。那是沈知微入学时留下的紧急联系人。
      拨号。
      冗长的系统等待音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换另一个座机号码。
      接通的瞬间,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我是中科大物理学院的李岚。沈知微突发重度昏迷,正在抢救,必须立刻联系沈明远教授和陈静宜研究员。”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尴尬的电流杂音。
      “李教授,沈教授和陈研究员目前参与了一个核心的涉密项目,人在国外封闭基地。通讯权限被严格管控。”接线员的声音官方。
      “人命关天!她的心跳随时会停,你们的保密协议连家属见最后一面都拦着吗?”李老师的音调不受控地拔高。
      “非常抱歉。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才能结束封闭。我们会尝试向上级提交加急报告,但……”
      李老师暴躁地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和抢救室里那台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几乎完美重合。
      她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在过去的六年里,她从未在沈知微的嘴里听到过关于父母的任何一个字。她只知道那是一对纯粹、甚至纯粹到有些不近人情的数学家。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沈知微会形成那种变态的、将所有痛苦内化的性格。
      在一个连“救命”都无法被送达的真空环境里长大,她早就丧失了向外界呼救的器官。
      周言缓慢地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联系不上吗?”
      李老师摇了摇头。
      “涉密项目。可能还要几个月。”
      周言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她重新将脸埋回阴影里,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对沈知微精准的残忍。
      远处护士站微弱的交谈声,平车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橡胶摩擦声,都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唯独那盏刺目的红灯,稳定地宣告着生死的拉锯。
      李老师的视线从红灯移回手机。
      通讯录继续向下滑动。
      那些曾经被沈知微用敷衍的“嗯”字挡在门外的人名,一一闪过。
      最终,手指悬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林晚。
      那个在大雪纷飞的傍晚,绝望地交出辞职报告;那个远赴海德堡,却依然在每一个深夜打越洋电话询问沈知微情况的林晚。
      “老师,我走了。因为我拦不住她把自己烧干。”
      现在,这具躯壳已经彻底烧干了。
      是时候让那个唯一能吹灭余烬的人回来了。
      李老师的手指沉重地按下了那个跨越八千公里的拨号键。
      等待的时间被拉伸得漫长。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那单调的国际长途接通音,像某种钝器在敲击着李老师的耳膜。
      就在她以为对方也会因为时差而错过时——
      “喂?李老师?”
      林晚的声音隔着几万公里的海底光缆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杂音,带着异国他乡干冷的空气质感,还带着一种被强行掩饰、却依然在微微发颤的警觉。
      李老师的喉咙滞涩地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白地看着那盏刺目的抢救灯。脑海中闪过沈知微那张毫无血色、像是在深沉的梦境中拒绝醒来的脸。
      “林晚。”李老师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知微进抢救室了。你……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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