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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冲突(中) 第三天。 ...

  •   第三天。
      百分之零点五。
      这个数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林晚的神经深处。每当离心机发出濒临极限的高频嗡鸣,这枚钉子就往里訇进一分。
      中轴线上的保温杯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与之相对的,是沈知微手边那杯已经彻底冷透、表面结出一层薄膜的咖啡。
      屏幕上的曲线停止跳动。林晚的视网膜上烙下一行残影:偏差1.6%。
      比昨天推进了0.2。但在那道绝对的门槛前,这0.2的进步显得滑稽又绝望。
      一张写着结果的纸条被推过中轴线。
      红笔的沙沙声停滞了。沈知微的视线在那行数字上停留,眼睫的阴影打在迅速起皮的干涸嘴唇上。
      “重做。”
      指令下达。没有迟疑,没有叹息。
      林晚攥紧了手里的记录笔。她没有再像前两天那样立刻回应“好”,而是将目光直直地钉在沈知微脸上。她在找,试图在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找出一丝属于人类的、对同类受折磨时的不忍。
      什么都没有。沈知微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仿佛刚才发声的只是一个数据判定程序。
      第四次,1.4%。重做。
      第五次,1.3%。重做。
      第六次,1.2%。
      “重做。”
      在这声毫无波澜的重复中,林晚胸口那股压抑了三天的浊气突然顶到了嗓子眼。1.2%。按这个衰减斜率,她还得在这台机器前耗上三天、十次、甚至无数次。而对面的那个人,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无底洞,贪婪且冷酷地吞噬着她所有的容错率。
      一杯还在冒着白气的热拿铁,突兀地磕在了那堆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边缘,强行顶开了那杯结膜的冷咖啡。
      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顿号。
      沈知微抬起头。那层万年不变的玻璃底色下,终于浮起了一丝裂纹。不是疲惫,不是被打断的愠怒,而是一种纯粹的、面对未知物种时的不解。
      仿佛在问:系统正在高速运转,你为什么要输入与运算无关的冗余指令?
      “你的嘴唇在流血。”林晚指了指自己的下唇位置。
      沈知微下意识地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化开。她垂下眼睫,视线在那杯升腾着热气的纸杯边缘扫过,随后拿起了红笔。
      “继续。”她咽下那点血腥味。
      第五天。
      07:55。实验室的空气是静止的。
      林晚盯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一种比被勒令“重做”更让人心慌的失重感攫住了她。四天来,沈知微就像这间实验室里的一件固有陈设,永远早于她存在,永远在输出公式。
      08:30。门把手传来迟缓的转动声。
      门被推开的瞬间,林晚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某种即将解体的精密仪器。
      深灰色的卫衣皱得像一团废纸,眼底的青灰色已经彻底沉淀成了死气沉沉的黑。沈知微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文件夹,脚步声拖沓,每一步都在勉强维持着基本的平衡。
      她重重地跌进椅子里,甚至没有分给林晚一个余光,直接掀开文件夹,拔出笔帽。
      林晚将刚打好的热水推向中轴线,余光扫过沈知微握笔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战栗,而是肌肉因为极度透支、睡眠剥夺而产生的生理性痉挛。笔尖在纸面上磕绊出断续的墨迹,沈知微死死咬住下唇,用左手用力压住右腕,试图强行镇压这种机体本能的背叛。
      林晚听见自己耳膜里突突的跳动声。
      她猛地转过身,将所有注意力砸进设备面板。参数,校准,载入。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背后粗重且不平稳的呼吸。
      第一次,0.7%。
      第二次,0.6%。
      “重做。”这两个字从沈知微喉咙里撕裂出来时,带着粗糙的砂砾感。
      林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昨晚到底睡了多久?”她终于越界了。
      笔尖猛地戳破了纸面。沈知微抬起眼,那双平时如玻璃般缺乏折射的黑瞳,此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混沌的生理性水雾。
      “这跟实验进度无关。”她的防线在颤抖,但声音依旧被强制拉平成一条直线。
      “你的手连笔都握不住了!”林晚拔高了音量,那种总是习惯性压抑的情绪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去休息。现在。”
      “我说了,继续。”
      这几个字砸出来,像冰块砸在钢板上,带着一种宁为玉碎的惨烈。沈知微死死盯着林晚,那种抗拒任何外界干预的固执,几乎要在空气中凝结成实体。她拒绝暴露软弱,甚至拒绝承认身体的极限。
      林晚被那种近乎自毁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试图递过去的那杯水,对沈知微来说不是抚慰,而是对她“完美系统”的侮辱。
      机器第三次发出运转完毕的提示音。
      林晚机械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屏幕右下角。
      0.5%。
      那根扎在脑子里的针,突然消失了。林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带着体温的记录纸推到沈知微面前。
      长达十秒的死寂。
      “精度达标了。”沈知微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灰烬,“但模型有问题。”
      林晚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什么?”
      “数据偏差没有呈现随机分布,而是系统性向右偏移。这说明实验的边界条件没有问题,是我推演的非线性动力学模型底层逻辑有漏。”沈知微用那只还在微微痉挛的手,将面前那叠写满公式的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林晚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时间节点。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邪火,猛地窜上天灵盖,“你昨天就知道模型错得离谱,然后眼睁睁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死磕了十几次设备?!”
      她这四天来的自我怀疑,她熬红的眼睛,她以为自己永远达不到标准的绝望,在这个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逻辑。”
      面对林晚的质问,沈知微甚至露出了一丝真诚的困惑。她微微仰起头,那层生理性的水雾还没散去,但底层的思维依旧冷酷得让人发指:
      “在你的实验数据达到极限精度、彻底排除仪器误差之前,我无法在科学层面上判定这是模型的系统性漏洞。我需要那个0.5%来证伪。”
      林晚卡壳了。
      她死死盯着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没有利用后的心虚,没有高高在上的戏弄。沈知微只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步骤。在她的世界里,林晚和离心机、培养皿一样,都是为了验证真理而必须推到极限的工具。
      甚至,连沈知微自己,也是这个工具的一部分。
      林晚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的右手上。
      昨天下午就发现了漏洞,所以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凌晨,这个人不吃不喝不睡,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废墟上重新搭建底层逻辑。她用自己的命在填补那个漏洞,同时,残忍地要求林晚给出最后一块拼图。
      怒火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某种巨大引力捕获的钝痛。
      原来,在这场残酷的消耗战里,沈知微从未高高在上。她是最先跳进绞肉机的那一个。
      “你的证明完成了。”林晚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咬人的、伤痕累累的兽,“现在,回宿舍,睡觉。”
      沈知微抿着唇,下意识地想要去拿那根红笔。
      “如果你现在猝死在这个实验室里,你的新模型永远也跑不完。”林晚一把按住了那支笔的另一端,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僵持。
      手背上的青筋在拉扯中凸起。足足半分钟后,沈知微手指上的力道一点点抽离。她松开了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块维系系统运转的电池,整个人缓慢地、颓然地靠向了椅背。
      她闭上了眼睛。
      林晚慢慢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笔杆上的凉意。
      窗外的阳光越过对面的楼顶,斜斜地切进室内。
      林晚转过身,重新面对自己的电脑屏幕。她点开那个象征着终点、却又是新起点的数据文件。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某种隐秘的、扭曲的归属感在心底悄然生根。她一直害怕自己不够好、会被丢弃,但沈知微不需要她好,沈知微需要她成为那块足以支撑起整个摇摇欲坠的系统的基石。
      被极限压榨,原来也是一种极致的“被需要”。
      键盘声重新在房间里响起,平稳而有节奏。
      余光里,那只搭在桌边的、还在因为肌肉记忆而微微震颤的手,缓慢地向前探了探。
      那杯放在中轴线上的温水,被一根苍白的手指勾住了杯耳,然后,一点点,拖进了那个曾经绝对封闭的灰色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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