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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周言的质疑 手机屏幕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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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时,林晚正从一堆晦涩的英文文献里抬起头。
【食堂见。有事问你。】来自周言。
这不属于周言平时的句式。没有表情包,没有插科打诨,干瘪的标点符号里透着某种严肃的审视。
“我出去一下。”林晚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沈知微的视线没有从屏幕的算法模型上移开,只轻微地“嗯”了一声。
走到门边时,林晚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把沈知微的侧脸勾勒得几近透明,那双常年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下压的眉骨,此刻正因为一组死循环的代码而深深锁着。
林晚将这幅画面在视网膜上定格了一秒,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喧嚣。
食堂的冷气开得很足。
周言面前并排摆着两杯奶茶。看到林晚,她直接将其中一杯推了过去。全糖,加冰。这是林晚在熬大夜时用来续命的标配。
“你最近,到底在跟她捣鼓什么课题?”
没有寒暄,周言开门见山。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正像两把手术刀一样在林晚脸上刮。
塑料吸管刺破塑封膜,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冰凉的高糖液体滑进喉咙,林晚的声带却有些发干:“数字生命。”
对面的周言明显僵住了。捏着奶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地收紧,塑料杯壁发出难听的挤压声。
“就那个……试图用数据把死人算活的疯子项目?”
“嗯。”
“沈知微主导的那个?”
“嗯。”
周言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晚,你疯了吗?”周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知道学术界是怎么定性这种东西的吗?这叫技术妄想症!有多少人在这上面耗了一辈子,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林晚咬着吸管,没有反驳。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发不出核心期刊,拿不到经费,甚至连毕业答辩的盲审都过不去!你一个做生物的,跑到这种毫无出路的泥潭里去填坑。你把自己的路彻底走绝了,你知道吗!”
字字见血。周言从来不是一个会在现实面前粉饰太平的人。她残忍,因为她清醒。
“我知道。”林晚松开被咬得变形的吸管。
“你知道还往里跳?”周言的声音陡然拔高,惹得邻桌的人纷纷侧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永远知道性价比最高的路在哪,永远知道怎么规避风险。你现在居然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整个学术生涯垫进去?”
林晚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滴水珠承受不住重量,顺着杯壁急速滑落,在桌面上砸出一滩水渍。
“周言,”林晚抬起头,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你觉得我搞科研,是为了前途?”
周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我不是说你功利。我是说……你明明可以在蛋白质折叠那个方向上大放异彩,你为什么要选一条死胡同?”
“因为那条死胡同里,有人在走。”
一句话,把周言所有的苦口婆心全部钉死在了原地。
食堂里的背景音在两人之间疯狂流窜——餐盘碰撞的脆响、人群嘈杂的交谈声。但她们这桌,却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你真的变了。”
过了很久,周言才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不是指责,而是一种确认了某种不可挽回的事实后的叹息。
“大一那会儿你追系草,所有人都劝你那是块海王玻璃渣,你也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结果呢?人家拍拍屁股出国了,你把自己关在寝室哭了一个星期。”
旧账被翻出来,带着一种试图将林晚敲醒的残酷。
“我不是说沈知微会渣你。”周言看着林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我是说你的这种孤注一掷。你一旦认定了一个人,连命都敢豁出去。可是林晚,你有没有在深夜里问过自己一次……她,真的值得你用半辈子去赌吗?”
值得吗?
林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
发烧时那双死死扣着床单、骨节泛白的手;游乐园里,在极致的恐惧下依然试图用物理原理解构鬼屋的倔强;还有天台上,那双红得仿佛要滴血、却依然死死守着那个疯狂执念的眼睛。
“值得。”没有半秒钟的迟疑,林晚的声音稳得像某种信仰的宣告。
周言定定地看了她足足半分钟。最终,她颓然地往椅背上一靠,将那杯没喝完的奶茶精准地投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算了。我说破天也没用。”周言站起身,“我不是要拦你。我只是怕你将来摔得太惨,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林晚弯起眼睛:“放心,真摔死了,化成灰也去找你蹭饭。”
推开实验室的门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室内没有开顶灯,只有沈知微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听到动静,沈知微没有回头。
“奶茶不算晚饭。”一个生硬的陈述句。
林晚愣了一下。这人连头都没回,究竟是怎么判断出自己喝了奶茶的?
还没等她开口,沈知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屏幕上的代码终于停止了滚动。她转过老板椅,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晚。
“周言找你,说了什么。”不是问句,而是某种敏锐的笃定。
林晚摸向鼠标的手指僵在半空。
在沈知微这种极度精密的大脑面前,任何掩饰都像是个笑话。
“她说,数字生命是条死胡同。”林晚索性松开鼠标,靠向椅背,“说我会把自己的路走绝,说我为了一个人搭进自己的前途,不理智。”
屏幕的冷光在沈知微的眼底疯狂跳动。
漫长到近乎压抑的静默。沈知微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她就那么看着林晚,看着这个被外界贴上了“不理智”标签的合伙人。
“她说的,是客观事实。”
这几个字从沈知微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像是在亲自给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上签字。
“技术壁垒太高,伦理限制太严。可能耗尽一生,最后除了一堆废纸,什么都留不下。”
“那你怕吗?”林晚盯着她的眼睛。
沈知微的视线越过林晚,落向那面映着两人模糊倒影的黑色玻璃窗。
“怕。”
轻微的一个字。那个永远在公式里寻找绝对安全感的天才,第一次承认了对未知变量的恐惧。
“但我没有退路。”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只要理论路径没有被证伪,我就必须走下去。”
林晚看着那张映在玻璃上的侧脸。
这条路确实黑得没有尽头,但“做不出结果”和“不该去做”,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周言还说,我变了。”林晚轻声说。
沈知微的视线从玻璃上收回,重新落回林晚脸上。
“以前喜欢一个人,是那种算好了沉没成本的喜欢。付出多少,期待多少回报,一旦超出阈值,就能及时止损。”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像是在剖析某种新生的组织,“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这种重量,是直接坠进泥潭深处的。不管会不会窒息,不管有没有退路,甚至不管最后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我不觉得这是坏事。”林晚抬起头,笑了一下。
沈知微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看着林晚,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透见底的眼睛。
“以前没有人愿意跟我长期搭档。”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冷硬,“他们觉得我像一台只有输入和输出的机器。我以为只要我的计算结果绝对精确,就足够了。我根本不知道,人是需要情绪反馈的。”
她紧紧盯着林晚,像是在确认一个足以颠覆她整个认知系统的奇迹。
“但你明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胡同,你还在。你明明知道周言的分析全是对的,你还是回来了。”
沈知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条常年紧抿的唇线,此刻正在极度失控的边缘战栗着。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越过两张桌子的缝隙,精准地覆上了她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
“我在。”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一锤定音的重量。
沈知微没有说话。但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只冰凉的手,用力地、近乎痉挛地反向扣住了林晚的手掌。
紧得仿佛要将两人的血脉彻底熔接在一起。
深夜,寝室。
周言戴着耳机躺在上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一把扯下耳机。
“林晚。”
“嗯?”林晚正在解大衣的纽扣。
“我白天在食堂说的话……”周言难得有些结巴。
“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林晚将大衣挂进衣柜。
“那你还……”
“还是要撞那堵南墙。”
上铺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行吧。”周言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你初中那会儿为了参加生物竞赛,能绝食逼你妈签字。你骨子里就是个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拆了的疯子。”
林晚轻笑了一声:“多谢夸奖。”
“以后真拿了什么改变世界的诺奖,”周言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记得在致谢名单里,给本小姐留个吃白食的席位。”
林晚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光线被窗帘切割成一道细长的金线,刚好落在天花板的正中央。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沈知微在昏暗的实验室里,那双发着颤、却死死扣住她的手。那是一种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的、把半条命都交托出来的力度。
夜深了。林晚的唇角顺着那条想象中的金线,缓慢地向上弯起。
明天,那条漆黑的死胡同里,依然会亮起两盏屏幕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