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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游乐园(上) 大巴车门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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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门弹开的瞬间,游乐园喧闹的热浪裹挟着爆米花的甜腻扑面而来。师弟像出笼的鸟一样冲了出去,仰头对着巨大的摩天轮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
林晚留在车门边。沈知微从她身旁擦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冷质皂香。
今天沈知微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被阳光勾出一道单薄的金边。她站在检票口外,视线从色彩斑斓的旋转飞椅扫到尖叫连连的跳楼机,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着。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终年生活在无菌室里的人,突然被抛进了一个极度饱和的调色盘里,甚至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
“第一次来?”林晚的目光落在那双微微攥紧的手上。
沈知微的视线收回来,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林晚的心脏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咋咋呼呼的师弟,童年记忆里大概都塞满了一两张坐在旋转木马上、糊着满嘴棉花糖的照片。而沈知微的童年,只有永远做不完的题,和那句“对牙齿不好”的禁令。
“今天不用做题。”林晚放轻了声音,“今天只负责玩。”
沈知微看着她。阳光下,那个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极轻、极快地漾开了一丝涟漪。
“林师姐。”师弟凑过来,声音压得像在防贼,“沈师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她站在这儿,我觉得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下一秒就会变成复杂的几何模型。”
“她不吃人。”林晚用手肘拐了师弟一下。
“是不吃人,”周言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视线越过林晚的肩膀,“但你觉不觉得,她今天像是……活过来了?”
林晚顺着周言的视线看过去。
沈知微正盯着远处起伏的旋转木马。那些叮叮当当的八音盒旋律里,她下颌的线条不再像平时那样紧绷,浅浅的弧度再次挂上了唇角。那是真正的、属于二十多岁年轻人的好奇。
检票入园后,大部队迅速作鸟兽散。
沈知微站在一张巨大的园区导览图前,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图标上移动,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破解一篇加密论文。
“想从哪个开始破译?”林晚忍不住打趣。
“不知道。”沈知微的语气竟然透出一丝罕见的茫然,“这些设施的运动轨迹,在物理书上都见过。”
林晚叹了口气,干脆拽住她衬衫的袖口,将她从那块巨大的导览图前拉开:“那就先去实地考察。”
她们停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
“要上去验证一下离心力吗?”林晚指着一匹金色的飞马。
沈知微盯着那匹马看了足足半分钟:“它……比书上画的大很多。”
林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敷衍的社交笑容,是那种连肩膀都在抖的笑。那个在数学领域所向披靡的天才,竟然在对着一匹游乐园的假马做大小对比。
“嫌大?那边还有儿童版的摇摇车,投币一块钱。”林晚忍着笑意。
沈知微偏过头,用那种“你在侮辱我的智商”的眼神看了林晚一眼,但眼底却没有半分平时的冰冷。
通往鬼屋的路上,冷气隔着老远就顺着地砖往上爬。
那栋被刷成暗黑色的建筑外,情侣们搂搂抱抱地排着队。沈知微站在一堆骷髅头道具前,目光专业地巡视着那些劣质的血浆涂鸦。
“你不怕鬼?”林晚问。
“这些都是机械装置、光影效果和低频音效的叠加。”沈知微的声音平稳得可以去给鬼屋写硬核测评,“理论上,没什么好怕的。”
“理论上?”林晚捕捉到了关键词,“你进去过?”
“没有。”
林晚的恶趣味突然被勾了起来。她太想看看,当那个“理论上”被打破时,这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掀开厚重的黑丝绒门帘,绿幽幽的灯光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走廊两旁是粗糙的假墓碑,冷风顺着脚踝往上钻。林晚走在前面,沈知微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
“那个墓碑底部装了滑轨,蜘蛛网是尼龙材质,风源在左下角四十五度角。”沈知微的声音像某种没有感情的语音包,在阴森的走廊里进行着强行科普。
“沈知微。”林晚无奈地停下脚步,“你这样会让里面的工作人员很没有成就感。”
话音刚落,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一口棺材的盖子猛地弹开。
“液压装置的触发传感器应该在——”
一个披头散发的假人尖叫着从棺材里弹射出来,惨白的脸几乎要贴上沈知微的鼻尖。
沈知微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定在原地。几秒钟后,林晚清晰地看见,沈知微那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骨节泛出病态的青白。
“你在害怕?”林晚压低声音。
“没有。”声带明显紧绷了,“只是机械……”
“嗯,机械装置。”林晚忍着笑,替她补完了那个快要碎掉的壳。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阵极淡的皂香离林晚越来越近,近到沈知微的手臂偶尔会擦过林晚的手肘。冷冰冰的。
最后一段是镜子迷宫。四面八方的镜面折射出无数个惨绿色的身影。
就在林晚伸手探路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镜子的死角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林晚的手腕。
林晚低呼了一声,本能地往后瑟缩。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个单薄的胸膛。
下一秒,林晚感觉到另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是轻轻的触碰,而是指节几乎要扣进她肉里的死死攥紧。沈知微整个人贴在她的后背上,呼吸急促地打在林晚的颈窝里,滚烫。
“别动。”沈知微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颤音。
林晚僵在原地。那只镜子里伸出来的“鬼手”还在耀武扬威,但林晚所有的感官,全被身后那阵剧烈的心跳声占据了。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装,那个跳动频率快得惊人。
“那是假的。”沈知微的下巴几乎抵着林晚的肩膀,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我知道。”
“传感器……”
“沈知微。”林晚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对方的耳廓,“承认吧,你害怕了。”
身后的人彻底噤声了。但那只扣在她手臂上的手,连力道都没松半分。
就在这时,镜子后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
周言和小师妹从暗门里钻了出来,周言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手里还晃荡着那个套了白手套的假肢道具。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后门直达服务!”周言抹着眼角笑出的眼泪,视线落在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姿势上,笑声瞬间顿住,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哦——”。
林晚感觉到身后的躯体猛地一僵。
手臂上的力道瞬间撤走。林晚转过身,绿色的射灯刚好打在沈知微的脸上。
那张常年苍白的脸,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死死抿着唇,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盯着地面,手指不自然地蜷缩在身侧。那个总是在公式里运筹帷幄的天才,此刻狼狈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没被吓到。”一声毫无说服力的辩解,细若游丝。
“是是是,”周言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是谁刚才把我们林晚当护城河的?手指都快掐出淤青了吧?”
沈知微的脸更红了,连带着那截露在衬衫外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粉。
林晚盯着那层薄粉,突然觉得,什么流体力学、什么高维空间,都不如眼前这个死鸭子嘴硬的人来得生动。
“走吧。”林晚挡住了周言看戏的视线,“带机械大师去买雪糕压压惊。”
阳光重新刺入眼帘。
周言塞过来两根雪糕,便拉着小师妹火速遁走。
一蓝一粉的两只卡通兔子。沈知微盯着手里那只蓝色的兔子,眉心又蹙了起来。
“它在笑。”沈知微得出结论。
“出来玩当然要开心。”林晚撕开自己那只粉兔子的包装。
“但它只是工业流水线上被压膜成型的糖水混合物,它没有情绪神经。”沈知微抬起头,眼神里透着纯粹的不解。
林晚拿着雪糕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沈知微,你能不能试着,暂时把你的物理引擎关掉?”
沈知微看着她,似乎在消化这个“关闭引擎”的指令。片刻后,她低头,克制地咬掉了兔子的一只耳朵。
“甜吗?”林晚问。
“嗯。”
一点蓝色的糖霜,调皮地沾在了沈知微的唇角。她自己毫无察觉,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慢动作,一口一口地啃着那个“没有情绪神经”的糖水混合物。
“我妈以前说,对牙齿不好。”沈知微突然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切割得有些碎,“后来,就习惯了不吃。”
林晚咬下一口草莓味的雪糕。冰凉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
习惯了不吃甜。习惯了用机械原理解构恐惧。习惯了把自己密封在一个无菌的试管里。
“那现在呢?”林晚轻声问。
沈知微停下咀嚼的动作。她看向林晚,阳光将她的瞳孔照得清透见底。
“现在,不怕了。”
远处传来周言催促去玩海盗船的喊声。
沈知微将光秃秃的雪糕棍扔进垃圾桶,跟上了林晚的脚步。微风拂过,她唇角那点蓝色的糖霜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
林晚走在她的身侧,视线在那点蓝色上掠过,不动声色地弯起了眼睛。
就让它多留一会儿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