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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二天,A ...

  •   第二天,A市晴了。

      沈叶起得很早。她站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套简洁的灰色运动服。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帽子和口罩,对着镜子看了看——放眼望去,没有人能认出这身装扮下的人是沈叶。她故意选了最不起眼的衣服,最不起眼的颜色。今天,她不想做“沈叶”。不想做那个在镜头前微笑的演员,不想做陆沉舟的妻子,不想做任何一个被定义的角色。她只想做她自己,一个普通的、在游乐场里度过一天的女孩。

      出门的时候,她在酒店大堂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一把雏菊,白色的,小小的,用淡绿色的包装纸包着。她抱着花,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游乐场。”

      “一个人去啊?”

      “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沈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街边的树上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抱着那束雏菊,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像触摸一个还没开始的梦。

      游乐场门口,沈叶下了车。人很多,大多是情侣,手牵着手,笑着闹着。有人拿着气球,有人戴着米老鼠耳朵,有人在自拍。她站在入口处,抱着花,等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十点过了五分。过了十分。过了十五分钟。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数字跳得太慢了,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陆沉舟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他戴了黑色的口罩,但那双眼睛——深邃的、清冷的、在片场里看过她无数次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高挑的身材和清冷的气质还是让周围路过的女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有人在小声说“那个人好高”,有人说“好像明星”。没有人认出来,但她们的感觉是对的。

      沈叶看着他,看了两秒。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包括他。

      她从包里掏出一顶棒球帽——和她的那顶同款,灰色的,正面印着一个简单的logo。她轻轻踮起脚尖,把帽子戴在他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他的头发被帽子压下去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别被人认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那束雏菊上。“给我的?”

      沈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愣了一下。她买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应该带一束花。她把花递给他。

      “嗯。情人节快乐。”

      陆沉舟接过那束雏菊,捧在手里。雏菊很小,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和他的黑色皮夹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起来有些笨拙,像是一个从来没收过花的人。

      “谢谢。”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游乐场。人很多,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淹没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他们。沈叶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陆沉舟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束雏菊,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礼物”的孩子。

      “你拿着不累吗?”沈叶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累。”

      “那你就继续拿着吧。”

      陆沉舟没有反驳。他就那样捧着那束雏菊,跟着她走过了整个游乐场。

      第一个项目是打气球。摊位前围了一对年轻情侣,男孩打了三枪,一个都没中,女孩在旁边笑他。沈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陆沉舟看了看她,放下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要哪个?”他问。

      沈叶指了指最上面那排最大的玩偶——一只毛茸茸的粉色兔子,耳朵长长的,抱着一颗爱心。

      “那个。”

      陆沉舟付了钱,拿起□□。他没有瞄准很久,只是抬起来,看了一眼,扣下扳机。砰。气球破了。砰。砰。砰。一连十枪,枪枪命中。摊主的嘴巴张成了O型,旁边那对情侣也看呆了。陆沉舟放下枪,指了指那只粉色兔子。摊主把兔子取下来递给他,表情复杂。陆沉舟接过兔子,转过身,递给沈叶。

      沈叶抱着那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兔子,看着陆沉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像一个考试得了满分、但假装不在意的学生。

      “谢谢。”她说。

      “走吧。”

      他弯腰重新捧起那束雏菊,继续往前走。沈叶抱着兔子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他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棒球帽,手里捧着一把小白花,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粉色兔子的女孩。这不是陆沉舟,这不是沈叶。这是两个普通的、在游乐场里约会的年轻人。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海盗船上,沈叶选了最后一排。陆沉舟坐在她旁边,把花和兔子放在脚下。安全杆压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臂碰到了她的手臂,隔着运动服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温度——滚烫的。她没有躲开。

      海盗船开始摆动。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高。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尖叫声此起彼伏。沈叶没有叫,她只是仰着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棉花糖。海盗船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温热的,干燥的,有力的。她没有挣开。她闭上眼睛,让风从脸颊上吹过,让阳光落在眼皮上。这一刻,她不是沈叶,他也不是陆沉舟。他们只是两个在游乐场里牵着手的人。

      海盗船停了。他松开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也没有提起。

      情人桥是游乐场里最浪漫的地方。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同心锁,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生了锈,有些还是新的。情侣们在这里锁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钥匙扔进桥下的河里,寓意永不分开。

      沈叶站在桥上,看着那些锁。有些锁上刻着名字,有些刻着日期,有些刻着“永远”。她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把锁,冰凉的,金属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发凉。永远。这个词太美了,美到不真实。

      陆沉舟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雏菊的花瓣吹落了一小片,白色的,小小的,飘在空中,像一只迷路的蝴蝶。沈叶看着那片花瓣飘远,落进河里,无声无息。

      “要锁吗?”陆沉舟问。

      沈叶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怀里还是那束花。

      巧克力工坊在游乐场的东边,是一栋红砖小楼,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沈叶推门进去,迎面是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甜腻的,温暖的,像冬天的热可可。工坊里人不多,几对情侣在操作台前低着头,认真地往模具里倒巧克力液。

      沈叶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穿上围裙,戴上手套。陆沉舟坐在她旁边,也穿上了围裙——粉色的碎花围裙,和他那身黑色皮夹克完全不搭。沈叶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月光一晃。但陆沉舟看见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适合粉色。”

      “那什么颜色适合我?”

      沈叶想了想。“黑色。灰色。深蓝色。”她顿了顿,“反正不是粉色。”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围裙,沉默了一秒。“将就吧。”

      两个人开始做巧克力。沈叶不太会,把巧克力液倒得太满,溢出了模具;陆沉舟倒得很小心,每一格都刚好到边缘。沈叶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他做饭也是这样——精准的,克制的,像在做实验。她想起两年前,在他家里,她打碎了一只碗,他一把抱起她,放在远离碎片的椅子上。那时候她以为,他会是她的港湾。

      “你的耳朵红了。”陆沉舟说。

      沈叶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烫的。她低下头,继续往模具里倒巧克力。两个人做了两块巧克力,一块是心形的,上面用白色的巧克力写着“沈叶”;一块也是心形的,写着“陆沉舟”。沈叶把它们装进漂亮的纸盒里,系上丝带。

      “一人一块。”她说,把写着“陆沉舟”的那块推给他。

      陆沉舟接过盒子,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

      这一天,他们走了很多地方。旋转木马上,沈叶选了一匹白色的马,陆沉舟坐在她旁边的那匹黑马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随着音乐上下起伏。摩天轮上,他们面对面坐着,小小的车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远处是连绵的山,更远处是灰蓝色的天际线。沈叶看着窗外,陆沉舟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沉默里都装满了话,只是谁都没有说。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橙红色,云层像被烧过一样,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

      沈叶说,她订了一家餐厅。陆沉舟没有问是哪家,只是跟着她走。

      沈叶推门进去。餐厅里安静得出奇,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两个服务生穿梭着,为今晚唯一的一桌客人服务。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桌布上,桌上摆着一束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条璀璨的河流。

      “我去一下洗手间。”沈叶说。

      陆沉舟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他把她送他的那束雏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又把那只粉色兔子靠着椅背放好。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

      他在想今天。今天的她,和平时不一样。她笑了,很多次。不是那种营业用的微笑,不是那种在镜头前不得不弯起嘴角的敷衍。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像孩子一样的笑。他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笑了。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对他笑过。她对他永远是紧张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她怕他。不是怕他伤害她,是怕他不喜欢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他第一次觉得,她不怕他了。她让他捧着花走了一整天,她在他赢来的兔子面前笑了,她让他穿上粉色碎花围裙,她在摩天轮上靠在他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他以为,她愿意给他机会。

      洗手间的门开了。陆沉舟睁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沈叶换了一身衣服。黑色抹胸礼服,贴身的,面料上有细碎的光泽,像深夜的河面。裙摆拖在地上,行走间有细碎的光在面料上流动。墨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直直地垂向后腰,发尾微微卷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妆容比白天浓了一些,眼线上挑,唇色是复古红,整个人看起来冷艳而疏离。

      和白天那个穿着灰色运动服、抱着粉色兔子的女孩,判若两人。

      这才是沈叶。是那个在颁奖典礼上走过红毯、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沈叶。是那个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沈叶。

      她朝桌边走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上。陆沉舟怔怔地看着她,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沈叶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看他,而是侧头对服务生说了句什么。服务生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厨。过了一会儿,服务生捧着一个精美的礼盒走过来,放在桌上。礼盒是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很漂亮,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才练出来的手艺。

      沈叶把礼盒推到陆沉舟面前,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美,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的光是温柔的。

      “陆老师,”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念一句台词,“这是我送你的情人节礼物。”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礼盒。礼盒不重,他摇了摇,没有声音。

      “回去再拆吧。”沈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的,淡淡的。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目光没有看他。“正好,我也有一件想要的礼物。陆老师可以给我吗?”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当然。”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今天他心情大好。他以为她在给他机会。他以为那些笑、那些并肩走过的路、那些没有躲开的触碰——都是她在说“我愿意”。就算此刻沈叶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刻让人去给她找来。

      沈叶不紧不慢地从身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封口没有封。她把它推过桌面,推到他的面前。信封是普通的办公用品,没有任何装饰,和他的黑色皮夹克、她的黑色礼服,和这间精致的餐厅,和桌上那束红玫瑰,格格不入。

      陆沉舟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页,抬头写着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他的血抽干了,换成了冰水。他手里拿着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纸页很轻,但他觉得每一页都有千斤重。协议写得很公平——不分割财产,不要求赡养费,不对外公开婚姻状况。沈叶只提了一个条件:自由。她可以自由地接戏,自由地选择角色,自由地生活。自由。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他剥夺过她的自由。他以为那是保护。他以为那是爱。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签了吧。”沈叶说。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签,我也可以起诉。分居两年,感情破裂,法院会判的。”沈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好聚好散,可以吗?”

      陆沉舟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但他没有在意。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混着游乐场里的棉花糖味,混着巧克力工坊里的甜腻气息。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他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如果我说,我不想散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沈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脆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的人,终于开口求了。像是一座山,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的。她爱了他十二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完美的玉,走到他面前,嫁给了他。她以为她终于到达了终点。但婚姻不是终点。婚姻是另一条路的起点。而那条路上,她一个人走了太久,他从来没有跟上来。

      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一下,像在挽留什么,什么都抓不住。

      “你没有选择。”沈叶说。

      她拿起那份协议,放在他面前。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普通的,放在协议旁边。笔帽没有盖,笔尖对着签字的那一行空白。

      “签了吧。”她说,声音很轻。“情人节快乐。”

      她拿起包,站起来,绕过他,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沈叶。”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她没有停。

      她推开餐厅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初春的气息。她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陆沉舟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看着那支笔。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翻开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处那行空白。他的手指在签字线上方悬了很久。

      他把笔放下了。他合上协议。

      他还没有准备好。也许永远也不会准备好。

      但他知道,她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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