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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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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为一只鬼,要活下去首先要填饱肚子。
黄泉大鬼吃小鬼,小鬼吃游魂,但谢灵蕴是不吃鬼怪的,他也不可能连累谢徵吃鬼怪,只怕要把他吓一跳。
他坐在桃树下想:他可以一日三餐只吃桃子,可是大病初愈的谢徵怎么能和他一样呢?他哀叹不已,为养家糊口发愁。
翌日,他便下山去离仙鸣镇几十里外的城门口卖桃。
城外摊贩云集,行人来来往往。他选好肥沃的土地,刨土种桃。落下桃核,他指尖一晃,只见绿芽破土,桃树长成。
行人路过他,奇怪地看着他脸上的发带,随即转身就走。
谢灵蕴吆喝着:“买一点吧,新鲜的桃,只要五文钱。”
路人接过桃子,咬一口,呸一声吐出来,面目扭曲,酸得直冒泪花。陆陆续续也有人来尝他的桃子,可就是没有一人买。
一行剑修负剑入城,当先一人盛气凌人地笑道:“古有国师种桃救万民,这破落道士也妄想学人风流,真是可笑。”
一人道:“可惜啊,国师种蟠桃,高可接天。这穷酸道士种的桃树不过一人高,结的果子是又酸又涩。”
众多进城的剑修来看热闹,本来还想买桃的顾客直接一哄而散。
又有人笑道:“东施效颦,简直贻笑大方。”
剑修与道修自古就两家谁才是第一常常争执不休,剑修自认高人一等,瞧不起道门早已成风气。
盛气凌人的小弟子道:“须知玉山派倪太珍才是幻术地地道道的传人。你一个破落道士哪里偷学来的法术?偷学学个半吊子,也不过照猫画虎罢了。”
他身后的跟班弟子呛到:“对!玉山派秘术向来不传外人,你是何人?报上名来!为何偷学种桃仙法?”
谢灵蕴笑道:“这位道友,种桃法术乃是梦中仙人传授的,不是偷学。我家贫无炊,只得勉强以卖桃糊口。”
小弟子显然不信仙人传授一说,他踹翻装桃竹筐,青桃滚落一地,“快说,你到底何处偷学来的这一招?”
大弟子止住身后弟子,道:“这位道长的仙术确实像是掌门的幻术。但却有不同之处。师弟,休得无礼。”此人看来备受尊崇,他一出言,一群弟子立时闭嘴。
看热闹的人问那大弟子:“敢问道友名讳,师从何门何派?”
大弟子报上名来:“在下沈澈,太珍掌门正是家师!”
“哦!原来是玉山派太珍掌门的首徒!失敬失敬。太珍掌门近来可无恙?”一群修士报上门派,彼此寒暄起来。
玉山派由二位倪姓仙师创派,是修真界后起之辈,近年来风头无量,而倪太珍更是凭借一手幻术扬名立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中掌门名唤倪太珍,他师弟名唤倪太白,二人同掌门派。
沈澈笑道:“家师身体康泰,过几日家师寿诞,还望诸位前来玉山派小坐。”
修士笑着恭维,道:“一定一定。”
沈澈朝谢灵蕴夸赞道:“道友这一手幻术当真是出神入化。”
谢灵蕴道:“惭愧惭愧,不过班门弄斧而已。”
行人中的修士道:“桃核顷刻间长成大树,须得强大的灵力催生。世间唯有百年前的谢灵蕴撒下万千灵力,遍布山河,活死人肉白骨,使满目疮痍世间活过来。”
又有人笑骂:“谢灵蕴早死了。可别提这晦气的玩意!”
一干修士皆探过谢灵蕴的灵力。见他浑身毫无灵力波动,是彻彻底底的凡人!若非如此,只怕他们未必肯放过他。
沈澈道:“道友,敢问道友毫无灵力,是如何使桃树顷刻间长成的?”
谢灵蕴胡诌道:“这是仙人传授我的秘法。他教我随手点桃,便可结果。”他既假托仙人之说,众人也不好再逼问。毕竟天下之大,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有。
沈澈道:“道友,小师弟不懂事,我代他赔罪,还望道友见谅。”
谢灵蕴摆手:“小事小事。是我要多谢道友方才出言维护我。”他随手摘桃赠给他,“些许小桃,道友尝尝鲜。”
沈澈接过桃来,道:“道友赠桃之恩,他日必当相报。不如随我上玉山派小坐。”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谢灵蕴挥挥手,浑不在意。
沈澈正要转身走,看到谢灵蕴转过去的侧脸,忽然道:“敢问道友名讳?”
谢灵蕴随口道:“在下名唤谢云。一介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沈澈点头道:“我等还要赶路,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谢灵蕴笑着打哈哈道:“再会再会。”
热闹散去,谢灵蕴继续埋头挖土,撒种,种桃,摘桃。
一众玉山派弟子渐行渐远。小弟子朝沈澈道:“师兄,他如此可疑。何不把他抓上剑宗审问一番?”
城门外,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刚好听得见。谢灵蕴垂头勾唇笑。
修真界自出了谢灵蕴这么个祸害,各门各派一旦听闻歪门邪道,皆是草木皆兵。剑宗多年来更在天下广布修士,搜捕形迹可疑之人,一旦发觉与恶鬼相牵连,悉数就地诛杀。
修真界严防死守,保得天下百年太平矣。
沈澈不欲多做停留,拦住他,压低声音道:“师父大寿在即,筹备寿宴要紧,切勿耽误正事。”
小师弟忿忿道:“这桃青涩,酸涩无味,比之师父差远了!这道士不知从何处偷学师父的独门秘术,在此卖弄手艺!”
沈澈板着脸教训道:“小师弟,毫无根据之事,不可乱说。还有出门在外,切忌言行举止不得无礼。”
小师弟追着他喋喋不休:“师兄,世上会此幻术的只有师父。他如今偷学师父的术法,你竟不生气么?”
沈澈道:“凡事切勿轻易下定论,我观那位道友面相和善,不是此等卑劣之人。”
小师弟不依不饶:“不是偷学!除非他是谢灵蕴!否则天底下无人能凭空种出真桃来!”
沈澈道:“闭嘴。”
小弟子道:“师兄——”
他们一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周围看热闹的人散去,再无一人来买他的桃子。
他卖的桃子果真又酸又涩么?谢灵蕴微微笑,摘下一只桃子,咬一口,心想:简直比他从前啃过的树皮,腐肉好吃太多了。
日暮西山,摊贩纷纷挑着担子回家,谢灵蕴拾起箩筐中的桃,捏着五枚铜板发愁。
忽然一人径直朝他而来,脚步逼近。
谢灵蕴满脸欣喜:“客人,可要买桃子?”
来人捏着一颗青桃子,道:“买,我全买了。”随即递过来一锭金元宝。
谢灵蕴汗颜道:“谢徵?你,怎么来了?”
谢徵笑:“养家糊口还是交给我罢。”谢灵蕴抓着他的袖子跟着走,他看不到只能用一根竹竿探路,但谢徵在身边,他再也用不到手中的竹杖。
他埋头啃桃,谢徵道:“好吃么?”他手里捏着一只啃过一口的青桃,茫然地抬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回道:“酸。”但见谢徵毫不客气,接过他手中桃子就咬。谢灵蕴嘴唇翕张,他忽而想起来,桃子他啃过一口,不禁有些尴尬。
他惭愧地想:还好谢兄不介意,但委屈他食不饱腹,实在是他的罪过。
谢灵蕴握着金元宝,跟着谢徵去酒楼吃饭。
酒楼临江一侧的窗前,坐着两男子,一白衣,一黑衣,气质出挑,一眼望过去便与常人不同。白衣男子长发及腰,发带覆眼,黑衣男子黑金阔袍,姿态慵懒地眺望江舟。
此二人正是谢灵蕴与谢徵。店中小二穿过挤挤攘攘的人潮,为他二人摆上一桌菜,小二笑道:“客官慢用!”
谢灵蕴端起茶碗吃茶,又听小二眉飞色舞地嚷道:“二位客官,本店招牌桃花仙人酒,仙人种桃,仙气满满。喝一壶包治百病,喝两壶······”
未等小二的大嗓门嚷嚷完,身后一桌客人笑道:“世上桃树岂止千千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桃花仙种的。小二,你吹嘘地这样灵,莫不是唬人的。”
“如何能是唬人的?本店桃花酒便是取自城东桃花观的桃花,国师手植桃树,童叟无欺!”
长须大汉朝他爽快道:“也罢,你手上端的酒,给我来两壶!”
小二健步如飞跑过去:“好嘞!”
谢灵蕴举着汤勺,垂头低笑一声。
酒楼在座的大多是修士,围坐一桌高谈阔论,历数修真界近日来发生的大事,你来我往,兴致勃勃。
小道士好奇道:“桃花仙人?可是修真界哪位后起之秀的名号么?”
老道士声音低沉,道:“是前朝国师——谢灵蕴。”
小道士一阵唏嘘。老道士道:“前朝开国国师谢灵蕴,是修真界曾经的尊者,是众人仰望的神。但他也是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只因他是世间唯一的一只大鬼王。他违逆天道,强行吞噬百鬼,增强法力登达鬼仙,结果身死魂消,不得好死。”
说起鬼王,众人免不了一阵恶寒。正吃酒的大汉连连呸吐,道:“鬼王的桃花酒有啥好喝的!他不是一只鬼王么?吃他种的桃,喝他的桃花酒,岂不也要跟他一样厉鬼缠身,不得好死?”
谢徵随手挥袖,长须大汉登时醉倒在地,浑身抽搐不止,“哎呦呦!哎呦呦!疼死我了!”
众人哪里知道是谢徵出手。都当他吃酒撑破肚皮,正喊疼,店小二连忙抬着人下楼。
谢灵蕴立时捉住谢徵的手,轻轻捏一捏央求他。谢徵一出手虽不要命,但是也够那些碎嘴的人难受一阵子了。
谢徵依言罢手,笑道:“好。都依你。”
谢灵蕴想不通,他为何如此维护他?
老道士笑道:“世间恶鬼早已绝迹,哪还有什么鬼啊?况且谢灵蕴都死了一百多年了,尸骨都化成灰啦!难道还能活过来跟你坐在这里吃酒不成?”
“哈哈哈哈哈——”众人开怀大笑,人人都清楚恶鬼绝迹,封印在黄泉中,自然肆无忌惮。
谢灵蕴的笑僵在嘴角。他不仅重回人间,此刻还当真就坐着与众人吃酒。他又想:剑宗弟子恐怕还未回山,否则世人不会不知道仙鸣镇恶鬼重现于世的消息。
酒楼中吵吵嚷嚷,人声喧杂,他耳旁江水滔滔。谢徵端给他一碗汤,道:“鸭汤,趁热喝。”
“多谢。”谢灵蕴正端起勺子品尝。
窗外涛江水波翻腾,浪风拂面。忽有两只船抵达渡口,船上走下来一队修士,皆是神采飞扬,身负宝剑。
隔壁桌坐着两位侠士,身穿玄色短打,桌案上搁着两把剑。一人正喝着酒,忽而奇道:“章州城中,为何出现如此多的修士?”
小二兴致勃勃地回道:“客人有所不知,就咱章州城山上,坐落着一座玉山,玉山派掌门倪太珍广结仙友,救济天下,素有贤名。各门各派修士慕名而来为太珍掌门贺寿呢!”
只见船上一行修士直奔酒楼。一楼大堂坐着众多修士,名门正派有,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也有,无门无派者也有之,还有大半穿着奇装异服的异族修士,高矮胖瘦皆有,毛发张狂,眼神狠厉,手提大刀,狼牙锤的,恐怕都是为贺寿而来。
侠士掩唇低语道:“听说倪太珍富可敌国,早些年行走世间,在天下散财救济修士,这次贺寿想必也是大排场,好多人指望着上山捞一肚子山珍海味呢。”
“富可敌国?”一声出奇的惊呼令整个二楼的客人躁动起来。
惊奇过后,嘈杂的人声仍旧响动着。谢灵蕴看不见,听力却极为敏锐,他可以听清许多细微的声音,当然这也是一种折磨。
邻桌离他近的一位玄衣侠士道:“听说倪太珍掌门因缘巧合拾得一把绝世宝剑,从不示人前,不知真假?”
老道士道:“家师曾有所耳闻。听说还是谢灵蕴的佩剑银蛇剑!”
“银蛇剑!”此言一出又是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老道士点点头道:“谢灵蕴在世是个祸害,但他铸造的兵器至今无人能及!”
谢灵蕴手中汤勺忽的掉落碗中,砸开一碗汤,汤汁溅上他的脸。谢徵随即躬身,指节卷着袖摆为他轻轻拭去汤汁。
谢灵蕴笑道:“多谢。”
“谢灵蕴贵为国师,贪墨的金银财宝如山,听说填满整座楼!他的武器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无价之宝。他腰缠银蛇软剑,时时携带,此剑翩若惊鸿,姣若游龙,甚是轻巧,就连天下大名鼎鼎的锻剑师也锻造不出来!”
“供着鬼王的东西在身边,夜里睡得着觉?”
“虽则谢灵蕴不是个东西,但是他的剑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这宝剑或可一观。”
“宝剑虽是宝剑,但已认主。认主之剑一旦合鞘,非谢灵蕴使不动。那岂不是摆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宝剑纵使认谢灵蕴为主,那也是百年前蒙尘,今日我等未必不能收服此剑。自古宝剑配英豪,一柄趁手的好剑不仅有助于修为大增,手握这样一柄名剑,也可名扬天下。”
众人说着说着,一是好奇谢灵蕴的兵器,二是打起银蛇剑的主意来。
一人道:“当年太珍掌门何等风光,横空出世以一手幻术扬名天下,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立派百年,壮大为十大门派,真是风光无量啊。”
老道士道:“太珍掌门深恩厚重,救济天下,是个君子。”
另一人附和道:“太珍掌门素有贤名,为人宽厚,我素来仰望其名,早有结交之心。”
年轻道士道:“既然路过此地,不如我们也上山拜一拜,为太珍掌门贺一贺寿。”道士立时结账,收拾包袱。
老道士道:“也罢,我等这就上山贺寿去。”众人观他行色匆匆,分明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都在耻笑。
众修士也按捺不住,好似垂涎不已,纷纷散去。
客栈里嘈杂的谈论声不休。谢灵蕴捧着一碗汤,心中止不住发笑。
客栈中的人也散去大半。吃饱喝足,谢灵蕴捂着头犯困。
谢灵蕴道:“谢兄,不如今夜权且歇在客栈,明日再做打算。”
谢徵道:“好。”
他们二人在酒楼耽搁,恐怕夜色已深,夜里冷,赶回家太远。谢徵丢给小二一只银锭子,道:“小二,两间上房。”
“好嘞!”小二眉开眼笑。
谢灵蕴捂着荷包中散碎的银锭子,心都在滴血,忙道:“一间足矣。”
谢徵回身笑看他。谢灵蕴握着谢徵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太过抠搜,委屈谢徵了。
谢灵蕴正要改口要两间上房。谢徵刹住他的话,笑道:“嗯。我赚钱不易,的确要省俭一点为好。”谢灵蕴说不出话来了。
客栈床榻够大,谢徵空出床一侧,谢灵蕴也不是扭捏的人,他摸着床沿躺上去,两人同睡一榻,同盖一被,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间隙。
自谢徵醒来,就是他照顾他,他眼睛看不见,行走坐卧都得谢徵处处无微不至的关照。想到谢徵心口那一剑,他更觉自己无耻。心中愧疚深重,谢灵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中时分,酒楼静悄悄的,谢灵蕴睁开眼偷偷爬起来。
他是将死之人,与谢徵还隔着一剑之仇,实在不好再博取他的怜悯,要他照顾余生。
他打定主意溜走,要上玉山派一探究竟。他的手摸到谢徵压着他的衣角,缓缓扯出衣裳,小心翼翼地迈下床。
谢灵蕴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掩上门立住。他拱手郑重道:“黄泉碧落不相见,君与青山共白头。谢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