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案卷 好在这一夜 ...
-
自从那日别院分离，她便再没有见过萦月。
先前聂瑜风以为她是被解府的人强留在别院，故而没有参加夜宴，现在似乎却不是这样。
从监牢出来后，她站在县廨门前，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也因此不曾留意许令之已缓步行至身侧。
“可找到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她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许令之沉吟片刻才道：“此事眼下也急不得，可容后再细查。”
“你今日可还有其他安排？”他顿了顿，又问，“你托我查的那事……还是随我回府上再议吧。”
先前她托许令之调过河西官府中关于祁山一战的记录，他曾兼领河西节度使，调取公文总归比自己更方便些。
她这样想着，便也没有回绝，随他登车而去。
马车上，聂瑜风偏头望着被吹起的帘布，还是不发一言。
“在想什么？你随我来县廨就是为了找人？可是与解府一案相关？”依旧是许令之开口打破沉默。
“不是，”聂瑜风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完全是。”
“解崇禄再有金银，也不过是一介商贾。”她只淡淡提了一句。
点到为止，许令之是聪明人，自会明白的。何况他去解府的缘由，以及解崇禄开出的条件，他对自己亦是有所隐瞒。
“你的意思我知道，只是眼下所知有限，还摸不清楚。”许令之道。
“对了，解家女儿县尉准备如何处置？她年纪尚小，况且亦没闹出什么大祸。”聂瑜风单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人。这是她专注与人说话时，下意识的动作。
“不是把你伤成这样了么？”许令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聂瑜风学着他的样子，摸摸左边脸颊上残留的淤肿，有些不在意地撇撇嘴角：“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自是宽宥她了。”
“当真？”许令之失笑，“可你这花一般年纪的男子，又长得这样好看，若伤了脸日后还如何婚配？”
“我当然是已经婚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替人牵线搭桥的癖好，聂瑜风随口胡诌着。
不过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在青州老家，还未过门呢。宥安你可得多与我些差事，好让我赶紧攒够钱娶她过门呀。”
谎称婚配之人尚在老家，日后若有什么也好糊弄过去。
“这是当然。”许令之自是并无不可，“眼下解家的处置还无定论，不过听武县尉的意思，那女孩儿会轻纵些。”
聂瑜风闻言才稍微放下心来。
马车穿过大街，一阵炙肉的香气飘进了车厢内。
聂瑜风撩开窗帘一角，便知他们此刻是到了东市康记胡饼附近。
“你饿吗？”她有些期待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身体亦是蠢蠢欲动。
许令之低头扫了一遍自己的衣着，确认没有容易暴露身份的物件，这才点点头。
车子在一处小巷尾停下，二人步行拐入东市。
见聂瑜风领头熟练地在街道中拐来拐去，许令之忍不住问道：“你已有想吃的东西了？”
“当然。”聂瑜风没有回头，只一味地往前走着，“我带你去吃盛京第一古楼子。”
“哦？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聂瑜风终于停下脚步，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我自封的。”
没走几时，二人便在一家店面前停了下来。
店面门头不小，牌匾上书“康记胡饼”四个大字。老板康怀德是一头发金黄卷曲的胡人，此刻正在食案前忙碌。
见到聂瑜风二人，他忙张嘴招呼：“小兄弟，你又来了？还是与先前一样吧？那你身边这位贵客要些什么？”
“与他一样就是了。”许令之倒不显得生疏，顺水推舟地回道。
此言一出，康怀德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他，不过见他径直往店内去了，便也没说什么。
聂瑜风看到老板的反应挑了挑眉，抬脚随他去了。
走了几步，她还是调转方向，回来同康怀德说道：“康老板，再加一壶冰酪浆。”
很快，两只热气腾腾的古楼子连同两只茶壶一并端了上来。烤得焦香酥脆的胡饼夹着刚炙好的羊肉，当中又铺撒着一层蜀椒及豆豉，香味不讲道理般钻进食客的鼻腔。
聂瑜风抬手取过一只饼，虽饿极，但还算得体，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顺便替自己斟了一杯热煎茶清口。
许令之也学着她的样子将饼塞入嘴中咀嚼起来。
不过很快便干咳起来，但又碍于礼仪，只能压着嗓子，一下又一下地闷咳着。
聂瑜风假装有些手忙脚乱地替他倒了一杯冰酪浆递过去：“你不能吃蜀椒么？我爱吃椒味重的，没想到你不一定吃得惯，对不住。”
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眼角亦渗出泪来，她心中隐隐有些畅快，也算报了昨日他掐自己脖颈之仇。
但也该见好就收，于是她唤来店小二，想给许令之换一只饼。可他却摆摆手，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许令之是何等人物，自然将她的心思轻易看穿，不过她也不曾刻意遮掩就是了。
胡饼店不大，桌与桌之间距离并不远，因此隔壁桌食客的交谈声很轻易地便传入他们耳朵。
“听说昨日夜里那位可是夜闯宵禁了，才回京没多久又闯出祸来。”说话的人大口咀嚼着羊肉，虽没穿官服，但举手投足间实在不似普通百姓。
聂瑜风悄悄打量他，此人身量高壮，应是军中或者金吾卫的人。
“他的话很正常，从来最无视规矩的。”他对面的男子接话道。
先前那人瞥见边上打探的视线，极缓地摇了摇头，示意对面噤声。
许令之显然亦是听见了二人的交谈，面上却不见丝毫异色。
聂瑜风不动声色地将他杯中注满冰酪浆，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二人便这么安静对坐着吃完了一餐。
用饭罢，二人又乘车往王府去，抵达时，已近正午。
这还是聂瑜风第一次从正门进入宁王府邸。
“上次你查探我每日行踪时，是如何进来的？”许令之随口闲聊着。
聂瑜风没说话，视线却飘向王府正中的那株老槐树，难免有些心虚。
注意到她眼神的落点，许令之没说什么，不过嘴角却微微上扬。
书房陈设与她上次来时并无二致，只是有些书的位置变了。
方才市井喧嚣犹在耳畔，穿堂而入的白色日光却映照得满室冷清。左侧窗棂雕花细细筛下光斑，落在正中那张桌案上。
“祁山大战虽距今不久，但是由于死伤惨重，官府的记录并不全面。”许令之走到书架前，从一只抽屉里取出一沓案卷，“我们能找到的都誊抄在这里了，不知能否帮到你。”
他转过身，将案卷往前推了推才道：“当年老宣平侯为主帅，用兵神武，方才替大渊锁定胜局。只是战事未毕，他便骤然病重，其后副将或死或伤，军中一时群龙无首，最后才吃了几场败仗。不过好在边陲基本保住了，否则那次便能一鼓作气彻底将乌纥人赶出去。”
“多谢。”聂瑜风接过，却并未翻看。
她指尖微微用力，那薄薄的纸张在指腹的摩擦下发出极轻的细簌声。三年来日夜颠倒的筹谋与执念，此刻都压在这沓纸上。
她清楚地明白，也许当年事件的蛛丝马迹就藏在手中这案卷里，可她却不敢打开。
就像“近乡情怯”那般，明明已到门前，却不敢真的叩下。怕里面有什么，却更怕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么一切又变成最开始那般“悬而未决”。
许令之见她这样也没说什么，只安静地坐在原处，随手取过一本书来翻看。
房里便这般静下来，只余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同她心口一下接一下的闷跳。
眼看自己的思绪又要飘回当年，聂瑜风忙在手背掐了一把令自己回神，又极快地起身同许令之告辞：“大王若有事相托，可派人至鬼市去寻鸮羽司乌鹊，昭岐还有要事，这便告辞了。”
“好。”端坐着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我便不送了。”
从王府出来，聂瑜风尚未想好去处，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一架没有标记的马车停在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聂珏林紧绷的侧脸，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上车。”他嘴唇微动，只吐出两个字。
聂瑜风无处可避，左右张望了一番后认命地爬上马车。
“兄长，”她先是小心地唤了一声，随后才试探般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不是只有你鸮羽司才知道怎么找人。”聂珏林语气依旧不假辞色，手上却不含糊，径直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罐来，“擦擦吧，又这么不小心。”
见兄长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聂瑜风伸手接过，又献宝般地将从许令之那拿到的官文“呈”了上去。
聂珏林眉峰微挑，双手接过后翻看了起来。
起初不过是随意翻阅，他眼神锐利如常，在纸面扫过。只是在翻过几页后，他眉心渐渐拧紧。
“那宁王给你的？”良久，他才问道。
“是，不若先由兄长看过一遍，我兄妹二人再做打算。”
聂瑜风心中胆怯，既怕自己如今将官府记录拿在手里也找不到什么头绪，又怕自己不懂兵法错漏了关窍，于是干脆将此事交给兄长。左右他是亲历者，更能看出有什么问题来，况且自己手上还有军医祝松的那条线索要查。
算算时间，西市酒楼民舍的摸排也差不多要收尾了。
“嗯。”兄长点头应下，马车载着二人在路上绕着，拐过几条小路后才往侯府去。
回到沁竹苑内，竟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春寻看见她脸上及脖颈上的伤痕，大吵大闹着要替她处理，忙前忙后地端水取药。
她也由着春寻摆弄，将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暂时抛诸脑后。
而阿沛则静静站在一旁，笑着看向二人。
“阿沛。”春寻离开取药时，聂瑜风趁机唤她。
眼下诸事中唯一毫无头绪的，只剩萦月留下的那张纸条了。
她从内袋中取出来，对她道：“我要你帮我寻个人。”
阿沛凑过来，聂瑜风将纸条上的字念与她听，又道：“闻人这个姓氏不多见，我从未在盛京听说过。不过你还得再确认一下，盛京可有姓闻人的人家，又或是近日来京的外乡人中有无此姓。”
她又将萦月的外貌同阿沛细细说明，说罢她将纸条收进架上一只上锁的匣子中，喃喃道：“人海茫茫，恐不好寻得，你尽力便好。”
阿沛应声退下，屋内一时又只剩她一个。
窗外灯笼一只一只点上，映得周遭暖融融的。不过好在这一夜，终究是太平的。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案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