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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珩 “胆小鬼。 ...
入夜,屋中炭火依旧毕剥,原本应当沉睡的人,此刻却没能睡下。
痛。
巨大的痛意在这个夜里将她一点点蚕食殆尽。
先是两肋间隐隐传来一阵钝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狡猾地钻入每一寸骨缝。
她将泛白的指节死死抵住榻沿,又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兄长的院子离她不远,他若听见动静,又要摸黑摇着素舆赶过来,陪她枯坐一夜。
她不想。
于是干脆把脸埋进锦被,屏住呼吸。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湿透的里衣紧贴着脊背,阵阵发凉。
她恍惚间听得一声极轻的振翅声,这才惊觉天竟还黑着。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第二日天一亮,聂瑜风还是照常起了。
阿沛快步过来扶起她,一眼便瞧出她昨夜并未休息好:“小姐不再睡会么?”
“得起了。”她扶着阿沛的手站稳,又道,“上次托春寻去置办的新衣进度如何了?近些年我身量瘦了不少,原先尺寸的旧衣平时在家坐卧时穿着也就罢了,出门赴宴,还是备身合身的新衣裳更稳妥些。”
阿沛闻言又抬脚去外间唤春寻,片刻后,二人一人抱着一只红木箱子进来了。
“小姐,您说巧不巧,我刚正是取您的衣裳去了。马上入夏,如今这店家忙得很,无暇送货上门,只差了小厮来唤我们自己去取。这不,方荣刚去取来。”春寻一边解释着这两只箱子的来历,一边利落地把箱子放在一旁。
哪里是无暇送货,无非是看侯府气数将尽,无心巴结罢了,聂瑜风心下自是了然。
语毕,春寻快步上前来接过聂瑜风手里的檀木镶金梳篦。
聂瑜风虽在病中数载,头发却又黑又亮,常常被兄长调侃,流水般的补药是不是全滋养这头长发去了。
只见春寻松松拢着她的秀发,手指翻飞间,很快就将她的乌发绾作三枚圆润的环状发髻,环环相扣,束于顶心。
“小姐不是要试宴会的衣裙吗?奴婢擅作主张,认为三环髻更正式更相称些,试衣时梳好发髻则更能看出衣裙是否有欠缺。”束好头发,她退到一边,让聂瑜风好专注些照看梳妆台铜镜中的自己。
她向春寻微颔了颔首:“有心了。”
她仔细地端详起镜中的人,少女眉如远山,眸若秋水,朱唇微弯时面颊上现出浅浅的酒窝。利落的束发显得她的脸比原先更小了,只是苍白的脸色也因此一览无余。眼下的青黑缀在白纸般的脸上,形容更是憔悴不堪。
聂瑜风轻叹一口气,从抽屉中取出一小盒胭脂,轻轻扑在嘴唇和面部,气色看上去终于更像个寻常人了。
趁她补妆的间隙,春寻与阿沛二人已将衣服从箱奁中取出挂好。
二人服侍聂瑜风换上一袭鹅黄交领广袖襦,配玉色小团花褶裙与长而轻的浅碧披帛。鹅黄和玉色相映,反而衬得她脸色不那么苍白。长长的披帛随着她的走动和裙摆交映成趣,像是垂下的碧绿柳枝拂过一池春水。
“你觉得这身衣服如何呀?阿沛。”阿沛并非从小在侯府长大,因此有些沉默寡言,春寻总爱这般逗她。
“小姐的身段,自然穿什么都是极好的。”她浅笑一下,低头整理起聂瑜风换下的衣衫。
今日日头倒是温暖,春风拂面,很是惬意。聂瑜风换上家常衣衫,携二人往院子里去了。
她手上随意拿着府中人带回的时兴话本子看,这话本子讲的正是当朝太子许崇之。
书里说他曾三下江南治理水患,又于隆冬腊月跋涉千里去塞北慰问驻边将士,仁德正义、忧天下之忧,颇有昭明太子遗风。
春寻与阿沛二人坐在小圆桌的另一侧,忙着手头的针线活计,三人借着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们说这太子真有书中这般好吗?”聂瑜风叉起一块切好的枇杷,送入口中。这个季节的枇杷还不是大好的,酸涩的味道激得她紧紧蹙了蹙眉头。
“遍京城都传他是大好人呢。”春寻停下手中的活计,“听说前些月份,有一女子千里迢迢来京为父申冤却求告无门,一头撞倒在太子的轿辇前。
“我们这太子爷不仅不恼,反而下轿细问,承诺定替她查明冤情。”
“那也不一定,闹市那么多双眼睛,总不能真当众将那受伤的女子赶走吧。”阿沛罕见地插了话。
春寻看她反驳,又继续说道:“德善堂你总知道吧,太子殿下着医生在那坐堂,专替穷人乞儿治病。若不是医生有一次说漏了嘴,大家还不知道他是幕后之人呢。”
聂瑜风闻言转头和阿沛对视一眼,又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沉浸在回忆里的小丫头:“看来春寻可是很欣赏这位太子呢?”
“那是当然,谁不欣赏这种体恤百姓的人。”说着,她将手中的针线穿过一方锦帕,“听说太子殿下长相也英武俊朗,正是京城许多家小姐的心仪之人呢。”
是啊,世人总偏爱那些谦光自抑之人,爱他们身居九重,心在尘下,爱他们位居高位,德沐黎民。聂瑜风翻过一页书,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字上。
她正低下头准备继续阅读之际,春寻像想起什么了似的问道:“小姐先前应见过太子吧?听说早年间宫宴上那位还想替你们赐下婚约呢,不过当时小姐已经与……”
意识到自己失言,春寻赶紧闭嘴,见聂瑜风没有动静,忙求助地看了阿沛一眼。而阿沛也无话可说,只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无妨。”聂瑜风轻拍春寻的手背安抚她,视线却不敢从书本上离开片刻。
她眼前已经被氤氲的水汽模糊,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让眼泪顷刻之间滴落下来。
春寻突然地提起,让回忆如潮水般冲撞过来,一时间打得她猝不及防。
五年前的腊月廿三小年夜,圣上召开宫宴,命众人携家眷入宫,庆祝新年将至。
宫宴前,她也是这般坐在流苏树下,甚至树上也一样的白,只是当时落满了雪,而现在开满了花。
她面前摆了几碟子小点,是兄长怕她晚间席面上不能吃饱才提前准备的。
突然树上窸窸窣窣地传来几声轻响,随即一个少年精准落在她的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几乎和雪色融为一体。另戴着一条同色抹额,当中镶嵌了一汪青翠的玉石,这条抹额衬得他肤色莹白,让人觉得清隽干净。
少年眉目疏朗,生了一双并不十分标准的丹凤眼,眼尾上挑,但眼睛却不狭长。这双眼睛就这么含笑注视着她,睫毛轻颤,微微遮住墨色的眼瞳。
他秀挺的鼻尖沁着一层因跑跳产生的薄汗,嘴唇微张,开口是清润的嗓音:“青青,你怎么在这独坐?”
聂瑜风笑骂道:“还不是为了等你过来一同吃这些东西?总是这般不走正门,下回过来拜见我父母,他们还要称你一句稀客呢。”
说完,把那碟子酥饼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那年她才十四岁,身体虽已开始抽条,但举手投足间仍是少女的情态。
“莫揶揄我,还不是因你院子离我府上更近些,从正门入还得绕些远路,这糖糕可就不热乎咯。”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包油纸包的糖糕,眼见还冒着热气,同另一个木匣子一起置于她面前,“我可是专门央李娘子做的,知道要送来给你吃,她特意放了些桂花干和牛乳。”
她也不急着去吃,反而问起那个木匣子是何物。他不言语,只俯身打开,聂瑜风打眼去瞧,那是一只翠竹形状的和田玉簪子。
“多谢珩郎。”她朝他微福了福身,抬手便去拈糖糕来吃,看上去不甚感兴趣。
“青青,这可有妙用。”他伸手拿起来,举到她面前晃了晃。
“那你倒是说说,和你先前送我的十几根簪子有什么不同?”她小口咀嚼着口中的糖糕,闻言抬头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依旧没有发现。
这时,周珩将发簪尾部的竹节轻转,竟拽出一根四寸余长的小剑,他邀功似的开口:“怎么样?”
“开了刃的?”聂瑜风有些惊喜地接过,抽出来比了比手中分量,“倒是个精巧的玩意儿。”
见她喜欢,周珩终于放心地坐下,吃起点心。吃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唤“该启程了”。
后来,那宫宴上如何觥筹交错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皇上玩笑般地要聂瑜风做他的儿媳时,在外人面前永远稳重的周珩第一次没有沉住气。
他噌地站起来,又重重磕下头去:“臣斗胆叩请圣上息怒,实在是聂小姐与臣自娘胎中就有婚约,宗族长辈俱已见证。臣愿领任何责罚,恳请陛下三思。”
皇上当然是没有责罚他,不过聂瑜风回来倒是笑了他好一阵。他也不恼,只注视着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剖白着自己的真心。
回过神来,天已擦黑,聂瑜风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正抚摸着那根愈发莹润的玉簪。
那年雪压青枝,今年花开胜雪,中间隔着那祁山一役给她带来的苦痛。
“胆小鬼。”她心里痛骂了周珩一声,“当年说得再天花乱坠,还不是丢下我自己走了。”
甚至连尸骨也无。
她用力合上妆奁,不再去看,可指尖却在合上的刹那微微一颤。
今日兄长与友人夜宴,并未归来,此时暖阁内只余下她一人。
片刻后,阿沛从外间疾步进来,近身时仍压低嗓音说道:“小姐,伯劳昨日夜间回来了。”
原来昨夜那夜鸮振翅声,并非她误听。
“他人可平安?有需要时,我自会联系他。让他按原先的安排,继续盯那家的。”
“回来时有些外伤,不算重。”
她闻言微微蹙眉:“伤在何处?“
阿沛如实答了,伤口位置刁钻,但好在并不严重。
聂瑜风静默片刻,方道:“好,你去小仓库取些金疮药给他送去,让他好好休息几日,一切等开夏宴后再议。”
阿沛退下后,聂瑜风取下架子上的铜鸱鸮摆件,行至窗前,指腹一寸寸抚过其上振翅的鸱鸮纹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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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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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26两更】走过路过给这个小作者点点收藏吧,收藏不够一直上不了榜T。T 前期压字数苟榜,所以一周七千字时间不定,更新日写在公告前的【】里。大纲和细纲均已定稿,一直在稳定写文,后期(字数20万)会先恢复隔日更。 预收:①江湖群像文《无生判》②相师探案录《知时窥命》③三界奇情录《月神在上》④美食日常文《咬春尝夏》收藏多的先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