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7、蛐蛐银栗 “它这哪是

　　薄栩和谭珩从休息区往泊位区走，头顶是一片天幕屏，上面动态闪烁着银河联盟的地图和四通八达的航道线。

　　联盟的疆域大体分成三层。

　　最内侧是包括首都星在内的核心星系，军政中心、几大财团总部和最高等级研究院都在这一片。那里航道最密，管理最严，快行道像织网一样铺开，星舰往来快捷、方便。对核心星系的人来说，三百光年不算距离，只算一次稍微远一点的通勤。

　　再往外，是瑟塔星所在的新兴技术带。
　　这里不如核心星系权贵，却更年轻、更开放，也更会折腾。瑟塔星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颗：创业公司、自由职业者在这里扎堆生长，满街都是“明天会更好”和“今天拒绝焦虑”的广告牌。

　　外环殖民带则更远。
　　它原本是资源转运圈，后来能源贸易和私人科研赞助涌入，渐渐形成了奢侈、浮夸、昂贵的环形都市。大公司在这里测试黑科技，富豪在这里进行擦边娱乐，明星在这里制造新奇爆点。

　　而在这些主要星域之间，还散落着许多特色行星。

　　比如雷迪星。
　　那是一颗常年下雨的潮湿星球，云层厚得几乎看不见恒星，城市建在高架雨廊和透明穹顶下。那里盛产深海根，虽然味道古怪，却营养丰富。尽管如此，薄栩还是坚称：“那不是食物，是雷迪星对联盟人民的恶意输出。”

　　这些星球是银河系经历几代更迭后留存下来的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有新有旧，有大有小，有远有近。它们如今之所以能频繁交流，靠的正是联盟几百年来铺出的银河航道。

　　主航道连接核心星系与主要殖民圈，极速道供高性能飞行器和紧急运输使用；普通快行道和中速道则适用于大多数远途出行；慢行道则像旧时代的公路，便宜、拥挤，却更有人味。

　　薄栩说：“所以你看，银河广袤，但路修多了，就像一个特别大的菜市场。”

　　谭珩没有立即应声。

　　薄栩看过去，看到他的嘴里含着一片东西。

　　“我觉得味道还可以。”谭珩轻轻地说，表情像是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随后，薄栩感到一股深海根的“清香”拂面飘来。

　　他瞪大眼睛、当场后退三步，随后深吐一口气，郑重道：“我们的友谊出现了裂痕。”

　　谭珩赶紧将脑波脆片吞下，舌头、嗓子、食道，微小电流一路下去，呛得他眼泪差点流出来。

　　薄栩气笑：“行啦行啦，你慢点吃！”

　　谭珩的手腕上，识别环的光圈亮了起来。

　　此时此刻，瑟塔星北环某别墅中，某栗型AI的蓝光频繁闪烁，因为它正在实时读取主人识别环发来的生理数据：
　　【检测到胃粘膜微电刺激】
　　【检测到神经活跃度提升11%】
　　【检测到大脑兴奋度轻微增加】

　　银栗：“？？”

　　敬业又操心的AI助理其实随时关心着主人这一路上的“死活”。

　　十一点左右的时候，谭珩的生理指标就发生了明显的波动，数据显示：
　　【血糖：显著上升】
　　【唾液分泌：显著增加】
　　【胃肠蠕动：活跃】
　　【多巴胺：增加20%】
　　【内啡肽：增加16%】
　　【血清素：增加12%】

　　谭珩彼时显然在进食，而且吃得不亦乐乎。

　　这些史无前例的数据波动持续了足足十六分钟，让银栗疑惑极了。因为在它的认知里：食物是营养补给，不是快乐来源。

　　于是它立即加以分析——
　　【疑似摄入高GI食物】
　　【疑似摄入油脂】
　　【疑似摄入高糖调味酱】

　　三秒后——
　　【确认：主人违规进食】

　　银栗气愤又无奈。

　　而在数据恢复稳定的五分钟后，也就是当前时刻，竟再次发生了异常波动，且明显与之前的状况不同。

　　它迅速读取分析了谭珩的体温、心率、血压、血氧、皮肤电信号等其他生理指标，排除了主人此刻患病或受到严重神经损伤的可能性。

　　最后得出结论——
　　【疑似摄入刺激类食品】

　　银栗在客厅里焦虑地转了几圈，它其实完全能通过远程通讯与主人对话，甚至通过让谭珩的识别环轻微震动进行提醒。但此时此刻，一种“儿大不由娘”的心累感席卷整颗栗子。

　　它回到自己的充电舱，直接进入了休眠状态。

　　**
　　老伙计趴在民用泊位上，灰白橙三色的机身还算显眼，只是伤痕太多，在一群哪怕是最普通的飞行器里，还是显得有些寒酸。

　　星曜·辉冕停在另一边，白金色机身乖巧安静地悬浮着，周围永远像自带一圈礼貌距离，让人只敢远观却不敢走近亵玩。

　　两人上了各自的飞行器，谭珩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光脉通讯里传来：“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老伙计的隔音并不好，可谭珩说话的时候，吵吵闹闹的泊位区人声、机械臂运转声、补能提示音却似乎都消失了。
　　那感觉很奇妙，也让人很舒服。

　　“出发！”薄栩笑着说。

　　两架飞行器驶出星桥补给驿。

　　老伙计先起飞，尾部吐出几个烟圈。星曜·辉冕随后跟上。

　　重新汇入慢行道后，老伙计虽然抖动了一阵子，但推进器最终进入了稳定输出区间。

　　淡蓝色航道灯一路向远方延伸。

　　公共频道恢复开放后，先是一段联盟标准航行提示音，随后响起今日航道播报员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联盟航道管理中心向您问好！】
　　【当前时间11时31分】
　　【V14至V19段航行环境良好，预计三小时内无大型空间扰动】
　　【外环殖民带方向，请注意以下天文动态——】

　　频道里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同一时刻默契般地停了下来。长途司机们或许不爱听新闻和广告，但一定会认真听天气。

　　【外环北侧天穹区观测站报告：仙鲸座引力潮汐将在本地时间14时后逐渐增强，预计不会影响快行道运行，慢行道部分区段可能出现轻微航线偏移】

　　薄栩瞥了一眼星图：“仙鲸座……我没碰到过引力潮汐，会很严重吗？”

　　谭珩：“正常天文现象，不要紧。”

　　播报继续——
　　【此外，编号M-741微型陨尘流预计于明晨经过外环东部边缘区】
　　【受影响区域包括：曙光环、第七工业带、北港会展中心外围航线】

　　薄栩手指微微一顿：“北港会展中心？”
　　正是本次订单的目的地。

　　【联盟建议相关飞行器避开晨间航段】
　　【预计影响将持续四至六小时，请出行者提前做好规划】

　　频道里顿时有人开口：
　　【啧，又来……我明早还得回核心区办事】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至少不是磁暴，上个月那次磁暴，我在补给站睡了两天】

　　第三个声音：
　　【握手，当时通讯也中断了，我老婆以为我跟别人跑了】

　　频道里顿时爆发出笑声。

　　播报员继续平静播报——
　　【雷迪星方向天气更新：连续降雨第287日】
　　【预计未来三十日内降雨概率100%】

　　公共频道瞬间有人吹口哨：
　　【雷迪星果然没让人失望】

　　【他们哪天不下雨我反而害怕】

　　又是一阵笑。

　　播报员毫无感情地补充——
　　【受降雨影响，雷迪星深海根产量同比增长12%】
　　【相关货运价格下降8%】

　　这次连薄栩都乐了：“看吧……”

　　“什么？”

　　“这就是雷迪星最大的新闻。”

　　谭珩沉默，似在思考。

　　薄栩学着雷迪星的蹩脚口音，一本正经演独角戏：
　　-“今天下雨了吗？”
　　-“下了。”
　　-“深海根丰收了吗？”
　　-“丰收了。”
　　-“真是美好的一天！”

　　谭珩被薄栩逗笑。

　　公共频道里，播报已经进入最后部分——
　　【最后提醒：近期外环殖民带大型展会集中举行，北港会展中心周边泊位使用率达到96%，预计排队等待时间增加，请各位驾驶员提前做好准备】

　　声音消失之前，不少人已经开始吐槽：
　　【96%？】

　　【翻译一下就是根本没位置】

　　【上次我在北港绕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算短的】
　　【去年脑机展，我差点把飞行器停到别人屋顶上】

　　薄栩听得眼皮直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谭珩问：“关于什么？”

　　“关于……很多事。”

　　谭珩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还是温和说道：“不怕，有我在。”

　　薄栩失笑，他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谭珩说出某些认认真真又奇奇怪怪的话。

　　老伙计补过能，状态比之前好不少。
　　右侧推进器虽然偶尔还会轻轻抖一下，但至少没再发出那种“我随时准备退休”的杂音。导航屏也暂时安分，绿色航线笔直指向外环殖民带方向。

　　淡蓝色导航光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在两架飞行器下方缓缓延伸。

　　二十分钟过去，航道一直很平静。平静到薄栩已经忘记之前联盟航道管理中心播报后自己心头那隐隐的不安。

　　薄栩把座椅往后调了半寸，嚼着一片烈日香橙味脑波脆片，舌尖酸酸麻麻，精神还算不错。

　　“谭珩，”他开着私人光脉频道，“你说你家AI现在在干嘛？”

　　谭珩那边安静了一秒：“可能……在生气。”

　　“还在气？”

　　“嗯。”

　　“它应该是个高阶复合AI吧？怎么气性这么大？”

　　谭珩想了想：“它学习能力很强。”

　　薄栩笑得差点被脆片呛到：“所以它学会了生闷气？”

　　谭珩：“不知道它从哪里学的。”

　　“你平时不生闷气？”薄栩问。

　　谭珩声音依旧温和：“我不太会生气。”

　　薄栩挑着嘴角想，这人看上去，好像的确没什么脾气。

　　“那它要是知道你中午吃了热轨肉卷，还吃了脑波脆片，会怎么样？”薄栩坏笑。

　　谭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识别环，语气有些迟疑：“它也许已经知道了。”

　　薄栩：“？”

　　谭珩解释：“识别环会同步我的生理数据。”

　　“原来你随时被监控着啊！”薄栩随即大笑，“完了，你家AI肯定以为你被什么不明危险人物投喂了。”

　　谭珩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那笑声透过光脉频道落进驾驶舱，轻得像一颗休眠已久的星忽然在深空里亮了一下。

　　薄栩忍不住吐槽：“你这不是AI助理。"

　　"是什么？"

　　"电子老妈。"

　　谭珩认真思考了一下："银栗应该不会喜欢这个称呼。"

　　“你家AI怎么情绪这么多……”薄栩乐个不停，“它经常闹脾气吗？”

　　“嗯……”谭珩认真想了想，“最近一周比较多。”

　　“为什么？”

　　“因为我这几天在准备机械交流会，有时会熬夜。”谭珩非常诚实，“前天晚上，它提醒我早点休息的次数超过了十次。”

　　“然后？”

　　“我没听。”

　　“然后呢？”薄栩又塞了一枚脑波脆片，像是在听一出好戏。

　　“然后第二天早上它没给我准备早餐。”

　　薄栩："噗……它罢工？”

　　“它说，这是帮助我体验不规律作息的后果。”

　　薄栩笑得不行：“不是，你们家AI真的这么记仇？！"

　　谭珩纠正：“这与仇恨没关系。”

　　“那是什么？”

　　“银栗称这是‘理智性行为矫正’。”

　　薄栩整个人差点趴在操作台上：“哈哈哈哈哈哈——它还给自己的行为起学名？”

　　“嗯。”

　　“然后你怎么办了？”

　　“然后捱到中午，我很饿，就开始自己找吃的。”

　　“结果？”

　　“没有找到。”

　　薄栩扶着额头：“谭珩。”

　　“嗯？”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没有银栗，你真的活不过三天。”

　　谭珩没说话，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个结论。

　　薄栩想起什么，继续问：“它获取了你的生理数据，之后会做什么？”

　　“它会写进每日健康报告。”

　　薄栩：“健康报告？”

　　谭珩解释：“我明天傍晚才会回去，大概会看到这样的内容——主人连续两日行为异常，建议加强管理、建议减少外出、建议恢复规律饮食。”

　　薄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它这哪是AI，它这是你亲妈！”

　　谭珩沉默片刻，轻轻道：“不是，它比我妈妈严格很多。”

　　薄栩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不知道谭珩是在开玩笑，还是只是陈述事实。毕竟，他自己没有妈妈可以做对照。

　　“那我换个评价，”薄栩觉得自己找到了更满意的形容，“银栗不是你的助理，而是你的劳改督教。”

　　薄栩哈哈大笑，谭珩终于没再继续纠正他的逻辑，也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顺着私人光脉频道传递到彼此耳中，尽管隔着坚硬的航空金属板和十几米的真空，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薄栩兴致不减：“你说，如果银栗现在能看见你的生理数据……”

　　谭珩：“嗯？”

　　“它会不会觉得，你此刻很开心？”

　　谭珩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识别环，没有说话。

　　因为就在刚才，健康链路后台又新增了一项变化——
　　【多巴胺：持续增高】
　　【压力指数：显著下降】
　　【情绪松弛度：上升】
　　【建议：保持当前社交状态】

　　谭珩自己也没意识到，今天的数据波动会空前的活跃。

　　而远在瑟塔星家中的银栗，此刻正对着不断变化的数据流，陷入了系统运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困惑。

　　它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主人今天，好像过得特别开心。

　　作为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高阶AI的穷人，薄栩忍不住继续追问：“除了吃饭，它平时还负责些什么？”

　　“除了健康管理，”谭珩顿了顿，开始一件一件数：“安排日程、事件提醒、处理邮件、采购生活用品、飞行器保养预约、实验室权限申请、能源缴费、税务申报、家庭清洁、与物业沟通……”

　　薄栩越听越安静，最后幽幽问：“那你负责什么？”

　　谭珩认真回答：“工作。”

　　薄栩沉默了十几秒，才缓缓开口：“谭珩，我突然有点同情银栗。”

　　“嗯……”谭珩一本正经，“它的确说过，自己的主人比别人难养。”

　　“那你还不改改？”薄栩心说，这人虽然没什么脾气，但骨子里又木讷又固执，确实是个难伺候的。

　　“所以我今天看它不想出门，就让它在家好好休息了。”

　　“……”薄栩抿了抿嘴，为谭珩这直男式的真诚默默点了柱香。

　　随后，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谭珩这家伙，之所以执意要跟自己同行，该不会是想找个银栗替代品弥补他生活不能自理的短缺吧……

　　想到这里，薄栩眯了眯眼，完全不记得之前谭珩帮他修复导航系统的恩情，觉得自己得要点回报才划算：“谭珩，明年报税季，你家银栗借我用用呗。”

　　谭珩反应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银栗不会帮别人报税的。”

　　“……”薄栩咬了咬后槽牙，觉得自己就多余开这句玩笑。

　　“不过，你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谭珩补充，“我可以送个新的AI助理给你。”

　　什么玩意儿？薄栩掏了掏耳朵，自己不会出现幻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