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38、星际海盗2 就算你走了

　　后方那艘灰艇此时已经追到了近距，船身下方亮起两道红光。

　　薄栩余光扫到雷达，脸色骤变：“两枚东西过来了！”

　　谭珩马上道：“向下十五度！”

　　薄栩立即压杆。
　　第一枚黑色长锥擦着K3顶部掠过。

　　薄栩甚至来不及看清，第二枚紧跟着朝他而来。

　　“导弹吗？”薄栩大叫，“还会目标追踪！”

　　“不是导弹。”谭珩说，“是定向锚。”

　　薄栩头皮发麻，猛地向左侧切，第二枚长锥堪堪擦过。

　　老伙计侧面的护盾被碰了一下，整架艇剧烈一震，薄栩肩膀被束缚带扯得生疼：“靠！”

　　【护盾损耗：8%】

　　长锥尾部拖着极细的蓝白能量索，沿着K3转向轨迹重新修正。

　　“右上！”
　　谭珩话音刚落，薄栩即刻抬高姿态。
　　调整角度后的黑色锚头从下方划过，险象环生。

　　薄栩后背全是汗。

　　灰艇再次发射，这回竟是四枚。
　　定向锚散开成不同角度，两枚逼近K3左侧，两枚封住它右侧的退路。

　　薄栩不得不快速连续调整，老伙计的手动侧推一次次响应。

　　可避开左边，就会离右侧更近一点，反之亦然，可选空间越来越小。

　　“他不是想直接抓我。”薄栩忽然反应过来，“他在赶我！”

　　谭珩的声音沉下来：“嗯。”

　　的确，灰艇根本没有急着把锚钉进K3，它是在驱赶。
　　左侧来一枚，薄栩右移；右侧封死，他便只能向前。

　　一次又一次，逼着逐风K3向那艘母艇靠过去，像赶一条还在挣扎的鱼进入网口。

　　与此同时，海盗显然看明白了K3刚才是怎么逃出去的。
　　所以这一次——他们先来废掉他的横向自由。

　　谭珩观察片刻，在某一瞬间，将辉冕切到K3后上方，外层护盾骤然展开。

　　两枚黑色长锥撞上银白护盾，在接触瞬间突然张开三组爪状结构，试图附着。

　　辉冕猛地一侧身，护盾场边缘像锋利的刀面一样改变角度，右侧的两枚长锥直接被甩了出去。

　　薄栩趁势猛推侧向控制，K3横移出去十几米，心惊肉跳：“你的护盾还能这么用？”

　　“能。”

　　灰艇为了稳住姿态，四枚长锥均稍稍回收。

　　就在同一时间，辉冕的四组反向矢量喷口骤然同时亮起，飞行器在航道内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合常理的快速横切。

　　原本准备继续追击的灰艇猝不及防，两者距离瞬间缩到危险值。

　　灰艇开始紧急避让，但已经晚了。

　　辉冕没有直接撞它，而是把外层防撞场在极近距离内骤然增幅。

　　一圈透明光面从银白色机身侧方狠狠推开，灰艇像撞到了一堵突然出现的墙，整个船身向侧方偏出去。

　　它右侧的那组定向锚发射器直接擦过慢行道边缘的导航场，爆出一片刺眼蓝火。

　　薄栩几乎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谭珩没停，辉冕即刻追了上去，堵住灰艇的退路。

　　薄栩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今天只有谭珩一个人——这两艘船根本拦不住他。

　　他也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谭珩的心理素质是有多高，头脑是有多冷静。

　　他一直在算，算距离，算角度，算对方设备的作用范围，甚至算怎样在不真正撞击的情况下让一艘比自己大得多的改装艇失去姿态。

　　海盗明显是冲着星曜·辉冕来的，正常人的本能都会选择避险，但是他似乎从始至终没想过一个人逃。

　　灰艇刚重新抬头，辉冕已经切到它另一侧，外层场再次短促释放，对方被迫二次修正，右侧那组发射口彻底熄灭。

　　薄栩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光屏忽然亮起红色警告。
　　【前方大型目标急速靠近】

　　他猛抬头，前方那艘母艇已经趁着刚刚的空当转换了姿态。

　　而它的尾部——正对着老伙计一点一点张开。

　　尾部中央一道巨大的接缝亮起，整块装甲沿上下两个方向缓缓分开。

　　薄栩瞪大眼睛，渐渐看清，那里面竟是一座经过改装的货运收容舱。

　　空间很深，但里面几乎没有正常货运设备，也没有货，只能看见两侧密集排列的黑色固定架，以及沿舱口内缘分布的数套大型场发生器，比刚刚的拖曳阵列大得多。

　　薄栩的脑袋嗡地一下，完蛋了。

　　这帮人，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在航道上随便抢点东西就走，他们要的是飞行器本身。

　　后面那艘尾随艇负责前期的试探、监视，以及后期的驱赶和围堵；而前面的这艘庞然大物，誓要把目标整个吞进去才罢休。

　　老伙计警报突然尖叫：
　　【高功率牵引锁定】

　　前方货舱里的收容阵列同时亮起，这一次不是一组，不是三组，是六组！

　　场光也不是刚才侧舷捕获时那种薄而广的淡蓝色，更亮，也更集中。

　　逐风K3猛地被拉住。
　　薄栩脑袋狠狠撞到座椅上：“妈的！”

　　他直接把反向推进推到底，老伙计发动机爆出一声低沉轰鸣，却不见任何速度。

　　六个不同方向的牵引场已经牢牢套住船体。

　　薄栩尝试变向，K3刚偏开一点，其中一到两组牵引立即自动补偿。

　　左、右、上、下，再加两组沿纵向控制距离与速度，几股力量把它重新扯回中央，K3一下被锁在一条看不见的轴线上。

　　【外部牵引锁定】
　　【多源场耦合】
　　【姿态自由度下降】
　　【横向控制受限】

　　“谭珩！”

　　“看见了。”谭珩不得不放弃对后方灰艇的压制，转向回来。

　　辉冕的传感器正将前方母艇新出现的结构投进他的分析界面。

　　刚刚母艇外舷的那套，是远程拖曳阵列。特点是作用距离远；捕获锥宽；场轴可以大角度偏转，适合捕获横向距离较大的目标。但另一方面，它的约束力有限，而且场强分布不均、边缘较弱，自动追踪也存在短暂响应延迟，所以被谭珩找到了漏洞，薄栩得以逃脱。

　　但谭珩同时出现了判断上的局限，前面那套阵列的任务不是拖着目标走，而是要先把目标从自由飞行状态变成受控状态，降低相对速度，随后把它送进母艇后方真正的捕获走廊。

　　而此时摆在他们面前、母艇后部货舱里的，是六组超高功率收容牵引阵列。

　　这套东西的特点恰恰相反：有效范围短；捕获角度窄，必须让目标基本进入母艇正后方的收容轴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但同时，六组发生器从不同方向叠加，锁定极强，可以精确控制目标姿态、速度和入舱位置。

　　老伙计的独立机械结构和手动旁路再可靠，这一次怕也是无力回天。

　　眼看着K3被一点点拖进去，谭珩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冲了过来。

　　本已经生无可恋的薄栩一个哆嗦：“别过来！”

　　谭珩没有理会，辉冕直接切入场区。

　　货舱的两组牵引场立刻转向，老伙计身上脱了两层力，机身一抖，得以喘息片刻。

　　那两组牵引场试图锁定，但辉冕速度太快，第一道落空，第二道刚刚建立，谭珩一个侧翻又从场边缘切了出去。

　　银白色机身贴着母艇外壳掠过，近到薄栩甚至觉得下一秒就会撞上。

　　辉冕腹部一道窄光突然亮起，不是射击型武器，是维护级高能切割束。

　　光束只亮了不到一秒，母艇外侧一组牵引节点瞬间炸出火花。

　　逐风K3身上的六重拉力变成三重。
　　薄栩再次尝试脱离，这一次终于动了，船体向左挪出一截。

　　但刚刚锁定辉冕落空的两组牵引场又重新抓住了老伙计，三重又变回五重，拉力再次将它牢牢圈住。

　　谭珩正尝试第二次转向干扰。
　　可后方那艘灰艇却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稳住姿态，悄悄把定向锚系统还能工作的那一侧垂直转向了他。

　　薄栩眼看着一枚新的黑色长锥从对方下腹弹出，直奔辉冕而去：“谭珩！！”

　　谭珩刚刚的注意力一直在母艇和老伙计身上，当他也看见的时候，为时已晚。

　　辉冕船体只来得及做一个轻微的侧倾，锚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它的护盾，爪状结构在光膜上猛地张开。
　　辉冕外层护盾开始疯狂闪烁。

　　就在谭珩启动应急断索控制的同时，“砰”地一声沉闷巨响通过船体传进驾驶舱，整架辉冕猛烈一震，偏出去一段不小的距离。

　　“谭珩！！”薄栩脑门青筋暴露，嘶喊起来。

　　“我没事，”谭珩应该是被束缚带勒了胸口，咳了几声，“锚体里有二级触发结构。”

　　“什么东西？”

　　“强制切断以后会释放定向脉冲。”

　　薄栩紧了紧牙根：“他妈的这些人……”

　　“专业星际海盗，”谭珩顿了一下，“有备而来，势在必得。”

　　辉冕稍作转向，再次靠近后方灰艇。
　　银白色飞行器几乎贴着正在回收的能量索切过，护盾边缘精确压向对方左侧发射器。

　　灰艇立刻后撤，它是害怕的，它知道，单打独斗自己根本不是辉冕的对手。

　　可它不需要打赢辉冕，它只需要拖住它、争取时间，让母艇将逐风K3彻底拖进收容舱。

　　它也几乎达到了目的。
　　老伙计被牢牢钉在收容阵列的中央，以一个均匀的速度被一点点拖向母艇。

　　谭珩仍不想放弃，再次试图冲进场域。

　　然而，每一次尝试，最多就只有两组收容场受到实质性干扰，K3的锁定短暂减弱，薄栩也会立刻配合侧推，但每一次还没等他真正移动，另外四组阵列已经重新分配功率。

　　与此同时，干扰是相互的。辉冕越靠近，自身越明显地被场结构牵制。强行往里压，姿态控制负荷逐渐增加，最终一定会牺牲机动余量。

　　薄栩眼睁睁看着谭珩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不得不在外层护盾与收容场发生耦合的时候退出。

　　辉冕很强，但它毕竟是一架民用飞行器，不是武装战舰。它能用高效的防御系统和机动性能玩出骚扰和反制效果，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攻击性武器。

　　而海盗那边，满船都是非法改装的设备，这怎么对抗？

　　“谭珩，”薄栩突然有些难过：“别再试了，没用的。”

　　灰艇在这个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后退，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位置。

　　辉冕还有速度，还有推进冗余，还有完整防御，它依然能全身而退。只要谭珩愿意，现在一脚推进离开这片区域，对方哪怕真的有导弹，也是不可能锁得住它的。

　　“谭珩，”薄栩再次唤他，“你走吧。”

　　私人光脉里传来一声很沉重的呼吸：“我不。”

　　薄栩忙说：“他们要的是辉冕，你跑了，他们拿着我和老伙计一点卵用没有。”

　　“他们在赌我会为了你留下来。”谭珩声音深沉。

　　“说的就是啊，”薄栩提高音量，“所以你……”

　　“他们赌对了。”未等薄栩把话说完，谭珩语气坚决，“我不会走的。”

　　薄栩好想骂一句“傻子”，嗓子却像被什么噎住，说不出话。

　　不知何时，灰艇侧前方又有两块舱板被打开，两组细长的设备缓缓探出船腹。

　　辉冕几乎在第一时间识别出了设备属性。
　　谭珩的声音陡然沉下去：“薄栩——”

　　“怎么了？”

　　K3的后向监视画面里，两组极细的测距信号已经落在船尾。

　　系统迅速完成威胁识别，两条红色标记线出现在薄栩的驾驶界面。
　　那不是实质红光，而是K3根据对方发射信号的距离和方向，在画面里模拟标出的攻击轴线。

　　两条线最后交汇的位置——正是老伙计尾部的外置热交换总成。

　　薄栩脸色一下白了，声音发虚：“这什么？”

　　谭珩喉结动了动：“穿舱切割束。”

　　薄栩：“……”

　　这类东西本来用于事故现场，船舱变形后，救援人员会用高能切割束快速切开外壁。高功率下拿来破坏一架小型飞行器的外置设备，根本用不了多久。

　　它没有瞄驾驶舱，也没有瞄主能源核心，他们想要完整的船，也想要活着的人。
　　所以他们挑了一个更聪明的位置——冷却系统。

　　K3不是辉冕，它没有三层护盾，也没有足够冗余的热管理系统。
　　如果热交换总成被切断，不至于会爆炸，但剩下的选择绝不会多。

　　现在这种推进和姿态系统都高负荷工作的状态下，K3会迅速失去持续反抗能力。
　　继续强行输出，只会让内部温度一路往上爬，老伙计会在某一个瞬间彻底熄火甚至报废，最终像一条死鱼被快速拖进母艇。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忽然切进了通讯系统，是海盗主动打开了一条单向线路。

　　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失真：“那艘辉冕——关掉主动防御。”

　　薄栩呼吸一滞，谭珩没有说话。

　　“推进器降到最低。”

　　仍然没有回答。

　　“辉冕性能逆天，”那人笑了一声，“你想走，我们根本拦不住，也追不上。”

　　薄栩看向舷窗，辉冕悬在侧上方，护盾亮着。银白色机身没有一丝狼狈，尽管经过刚才连续几轮反制，姿态依然稳得惊人。

　　下一句话很快传来：“可你走不了。”

　　灰艇的切割设备轻轻调整了一次角度，K3界面上的两条红色锁定线随之更精准地收紧。

　　“你每动一次，我们就从这架旧艇身上切点东西下来。”

　　薄栩心里发沉，谈不上是绝望还是愤怒。

　　“先是冷却，再是推进，”那人的语气轻松得令人恶心，“最后切哪里，我们可以让你们自己选。”

　　通讯里安静下来。
　　海盗不再催，他们愿意给那个真正需要做决定的人充足的考虑时间。

　　“谭珩，”私人光脉里，薄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走。”

　　没有回答。

　　谭珩看着辉冕界面上的一条条数据——母艇收容场六组发生器的功率、场重构周期；灰艇两条定向拖曳锚的耗损程度、两组切割束的有效距离；K3的结构应力、冷却系统的位置……

　　他仍然在算。
　　如果辉冕从上方强切，至少有六成概率再扰乱其中两组收容场。
　　如果同时用护盾制造一次高能场冲击，也许能给K3制造大约两秒的横向窗口。
　　两秒，薄栩的手动侧推足够做一次动作。

　　可是切割束已经锁定，只要他动，对方就会按下按钮，他们甚至不需要真的切断整套冷却，只需伤其中一段。
　　之后的每一秒，主动权都会变得更少。

　　“听见没？”薄栩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快走！”

　　“听见了。”谭珩的声音仍然不带一丝慌乱。

　　单向频道再次传来那人的声音：“十秒。”

　　薄栩盯着舷窗外的辉冕：“走！”

　　“我不会拿你的命去试他们的底线。”

　　薄栩喉咙堵住。
　　他很想骂一句，骂谭珩是不是脑子坏了，想说你一艘辉冕，跟我这辆破K3一起赔进去到底图什么，想说就算你走了我也不会怪你。

　　可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出来。
　　因为就在谭珩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银白色机身边缘那圈一直保护着它的淡光，一层一层退了下去。
　　【主动防御解除】

　　对面的海盗显然也愣了一瞬，随后笑了：“聪明。”

　　薄栩死死咬着牙根。

　　随后，辉冕外侧那几道一直维持高功率的推进光也慢慢暗了下来。

　　海盗继续命令：“保持最低机动，沿右侧指示灯进入货舱。”

　　薄栩一怔。
　　他们不准备拖辉冕，他们要它自己进去。

　　当然了，虽然是一架无法强行捕获的飞行器，但只要它的主人已经决定服从，根本没有必要再浪费设备去抓。

　　薄栩突然觉得这比被拖进去还憋屈。

　　“旧艇也降盾、撤推进！”命令紧接着落下来。

　　谭珩抢在薄栩开口前说：“一点一点降。”

　　薄栩立刻懂了。
　　虽然形势已完全被动，但他们仍旧能拖时间。每多十秒，就多十秒观察对方的机会——结构、方位、设备……

　　也许现在没用，之后却未必。他不会做任人宰割的鱼肉，谭珩也不会。

　　薄栩开始缓慢降低护盾，76%，70%，63%……

　　“快点！”对面催促。

　　“急什么？”薄栩声音里全是不满：“老船系统慢！有本事你把它炸了？！”

　　对面那人骂了一句，没再催。

　　薄栩继续以蜗牛的速度往下降。
　　与此同时，他眼睛也没闲着——前方母艇里有八个固定泊位，右侧两个已经改成设备架；货舱上方有一条内部维护通道；左侧墙面有四块独立气密门……

　　他不知道这些将来会不会派上用场，但管他的，先记住再说。

　　另一边，谭珩显然也在做同样的事，因为他突然低声说：“母艇左后侧推进不对称。”

　　护盾降到11%，薄栩停下。

　　对面迟疑两秒，大概觉得这辆老旧K3剩下的护盾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没有继续逼。

　　母艇货舱里的牵引场开始增幅，逐风K3继续被一点点拖向前方。

　　后方灰艇仍然把切割束锁在老伙计身上。

　　辉冕就在右侧，没有被任何场域拖拽，它自己在飞，速度很低，始终保持和K3差不多的位置。

　　此时此刻，它仍然有能力逃脱。可谭珩始终没有动，他是真正地在配合，因为这个男人不允许任何一次无意义的反抗把危险转嫁到老伙计和薄栩身上。

　　薄栩隔着舷窗看过去，手还放在侧推控制上，很久没有动，最后叹口气，任命般地一点点松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