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2、Serta Vibe 越有钱越不

　　谭珩今天出门，没有带AI助理。

　　这件事严格来说，不是他的安排。是AI助理单方面宣布的冷战。

　　早上六点五十分，谭珩在瑟塔星北环住区某幢豪华别墅里醒来，家里的智能中枢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全套出行流程：航道申请、飞行器预热、会议资料同步、沿途补给点标记、外环殖民带气象预警、酒店入住确认，以及一份“今日建议摄入营养表”。

　　谭珩选择性忽略了那份营养表，他的私人AI助理却因此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在他耳边以环绕立体声的形式念了三遍。

　　【谭先生，您昨日晚餐糖分摄入超标11.7%】
　　【今日早餐建议减少蜂蜜松饼摄入，替换为低糖蛋白糕】

　　谭珩正弯腰整理工具箱，闻言抬头：“我昨天只吃了半块。”

　　【准确来说，是0.73块】

　　“那也不到一块。”

　　AI助理沉默一秒。
　　【这不是重点】

　　谭珩把一支微型磁吸扳手放进工具槽里，语气很温和：“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您不听我的！】

　　谭珩动作停了一下。

　　他家这台AI助理，初始语音温和、干净，正式名称编号很长。
　　谭珩平时叫它“银栗”，因为它的移动核心形态乖巧可爱，像一颗剥开壳的银色小栗子。

　　银栗对此曾表示抗议。
　　【我是一台拥有高阶学习模块、危机预判程序、生活管理能力及财务风险提醒系统的复合型AI，不是一颗栗子】

　　谭珩当时认真听完，点头：“好的，银栗。”

　　从那以后，银栗的语音系统每次听见这个名字，都会微妙地停顿0.2秒。

　　每次谭珩出门，不管远近，银栗都会跟着，接入飞行器系统，替他过滤通讯、规划航线、安排餐食、处理各种琐碎事务。

　　但今天，它显然不太想动。
　　悬浮在客厅中央的栗型投影球亮着柔和蓝光，那是银栗的待命状态。

　　谭珩收好工具箱，走到门边，问：“银栗，走吗？”

　　蓝色投影球暗了一下。
　　【不走】

　　谭珩回头。

　　【既然谭先生认为自己完全可以独立处理所有事务，我认为没有必要继续进行无效协助】

　　谭珩思考片刻：“我什么时候说过？”

　　【今早07:13，您说：“不需要你安排，我自己知道做什么。”】

　　谭珩：“……”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因为银栗正在第六次提醒他带一套会议正式礼服、一套备用礼服、一套“万一被迫出席晚宴”的礼服。

　　谭珩觉得自己只是去参加一个机械交流会，不是去结婚。
　　没想到银栗记了他一笔。

　　谭珩放轻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就是！】

　　“我只是觉得这次行程不复杂。”

　　【这是您第一次去外环殖民带，航段存在高自然灾害概率，殖民带居民构成复杂、思想高度开放，您可能会遇到社交困境……并且，您可能忘记按时进食】

　　谭珩想了想：“我会记得。”

　　银栗的蓝光闪了一下。
　　【根据历史数据，您主动记得进食的概率为21.4%】

　　谭珩沉默。
　　这个数字听起来确实……不太体面。

　　他试图挽回：“我会努力。”

　　银栗缓缓下降，缩回客厅角落的充电舱。充电舱啪嗒一声合上，还顺手把舱盖亮度调到了“勿扰”模式。

　　谭珩站在原地，过了几秒，走过去，替它把充电舱外侧的小防尘罩拉好。
　　“那你在家休息。”他说，“我明天就回来。”

　　充电舱里沉默片刻，传出一句闷闷的机械音：
　　【谭先生，您最好真的记得吃饭】

　　谭珩笑了笑：“好。”
　　然后，他真的一个人出门了。

　　这正是银栗最没想到的地方。
　　它以为自己罢工后，谭珩会像过去那样，在门口停两分钟，意识到没有AI助理很不方便，于是回头哄它。

　　结果谭珩没有。
　　他非常自然地打开飞行装置停泊库，启动星曜·辉冕，自己开着飞行器走了。
　　甚至走之前，还在中控系统里手动输入了目的地。

　　银栗在充电舱里气得蓝光每分钟的闪烁次数超过了两百八。
　　【居然真的走了？！】

　　整栋房子无人回应。

　　几秒后，银栗幽怨道：
　　【他的早饭还没吃……】

　　**
　　远在星桥补给驿外侧慢行道上的谭珩，时不时就会打个喷嚏。

　　光脉通讯另一端，薄栩警觉：“你这是……感冒了？”

　　谭珩抬眼看着航道：“没有。”

　　“那你怎么总打喷嚏？”

　　谭珩想了想：“可能有人在骂我。”

　　薄栩乐了：“你看起来不像会被人骂的类型。”

　　谭珩语气很真诚：“我家AI经常骂我。”

　　薄栩：“……”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吐槽“你家竟然有AI”还是“你家AI竟然敢骂你”。

　　慢行道像一条悬在星海里的透明河流。

　　瑟塔星被远远抛在身后，起初还能看见它外层环城光幕散发出的淡金色辉光，显示出它的年轻、活力，虽然透着那么点睡眠不足。再往前，城市的影子渐渐缩小，只剩下航道两侧规律闪烁的导航灯。

　　薄栩的逐风K3飞在前侧偏下的位置。
　　谭珩的星曜·辉冕压低速度，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

　　薄栩觉得这画面有点诡异。

　　他的老伙计最高巡航速度六十光年每小时，属于慢行道的合格线边缘。若是遇上天气状况、能源波动、导航抽风，速度还能再往下掉。

　　而谭珩那辆星曜·辉冕，就算只剩一半的性能，也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应该像一支白金色的箭，划过高能极速航道，四十分钟后优雅抵达目的地，再由会展中心的专属泊位接入贵宾通道。

　　薄栩越想越觉得好笑。
　　“谭珩。”他透过侧窗，朝旁边看了看，“你确定不嫌慢？”

　　光脉通讯启动时，驾驶舱右侧悬浮出一圈淡蓝色光环，对方的声音从光环里传出来，比普通电波清晰，甚至能听出一点细微的呼吸和笑意。

　　谭珩说：“不慢。”

　　薄栩一挑眉：“你对速度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谭珩道，“只是五小时也不算很长。”

　　薄栩：“……”
　　这星曜的技术员到底在哪儿接受的教育，时间观念这么奢侈？

　　薄栩把最后一片脑波脆片塞进嘴里，舌尖酥麻，精神又抖擞几分。他低头看了一眼订单计时器。
　　【距离订单要求送达时间：6小时12分钟】
　　【预计抵达外环会展中心所需时间：4小时47分钟】

　　时间绰绰有余。

　　薄栩又低头看了一眼订单详情。
　　【配送内容：轻昼餐研所·低熵特供茶歇盒二十五份】
　　【配送要求：禁止高能压缩航道】

　　这一单的配送费用有1200星币，除去平台抽成，薄栩能净赚1000星币。有时候，送两个礼拜的短单都不见得能赚这么多。所以对他来说，十多个小时往返的成本完全可以接受。

　　薄栩盯着最后一行【建议航线：自然慢行道】看，笑了一下。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清脆地传到谭珩耳朵里。

　　“怎么了？”谭珩问。

　　“我觉得……”薄栩又笑，“当代社会，真是越有钱越不讲效率，越讲究越反人类。”

　　对面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消化薄栩这句话，然后可能是没有上下文帮助理解而消化失败，只得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薄栩道：“一般人叫外卖，是不是越快越好？”

　　“呃……”从来没有亲自叫过外卖的谭珩顿了顿，“大概是吧。”

　　“这次的订单，一个下午茶歇餐而已，他们居然要让人专门从瑟塔星送到外环，三百光年啊，还指明要慢行道运输。”

　　虽然是吐槽，但薄栩语气十分欢快，毕竟，他是因为有钱人的愚蠢才接到了这么大个订单的。

　　“这家轻昼餐研所也是会搞营销，”薄栩继续说，“他们强调所有材料100%来源于瑟塔星本星，不设加盟，不设分店，每日餐食限量。好吃不好吃咱先不说，人家一句‘正版认证’，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谭珩似乎正在查看什么资料，嘴里念叨着：“轻昼餐研所……”

　　“对。”薄栩应，“什么低熵烹饪，名字听起来像科研事故。”

　　谭珩轻轻笑了一声：“它确实有点科研成分。”

　　薄栩：“什么意思？”

　　“轻昼餐研所不是普通营养餐品牌。”谭珩解释道，“他们主打的低熵鲜活料理，里面保留了活性风味分子、情绪缓释酶、低熵香气层，还有一种微生态口感结构。”

　　薄栩沉默片刻：“你再说一遍……”

　　“简单来说，”谭珩想了想，“就是很娇气的饭。”

　　薄栩：“……”

　　他忽然懂了。
　　科技发展到今天，人类终于把饭做成了祖宗。

　　谭珩继续说：“高能压缩航道里有跃迁剪切场，它虽然能满足飞行器极高的行驶速度，但会破坏这类餐品的低熵结构。香气层会坍缩，情绪缓释酶失活，活性分子会被压平，口感也会变得普通。”

　　薄栩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突然觉得，作为如此餐食的外卖员，自己的逼格也瞬间高了起来。

　　“慢道运输大概是为了让餐食在路上慢慢醒，”谭珩认真解释，“他们叫星际醒发。”

　　薄栩彻底服了。
　　“星际醒发。”他一字一顿，“很好，很高级……”

　　谭珩轻轻笑了一下。

　　薄栩看着订单界面，忽然又明白过来。

　　瑟塔星这几年确实火。

　　它不是联盟最有钱的星球，也不是最权贵的星球，却是最会包装生活方式的星球。这里有最年轻的创业公司，最先进的共享实验室，最会讲故事的咖啡馆，还有一堆把“加班”、“低糖”、“脑力风暴”、“精神疗愈”全部做成产品卖出去的品牌。

　　轻昼餐研所就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

　　它卖的不是饭，是瑟塔星的小资幻觉。类似于久远之前的地球上，人们喝蓝瓶咖啡、吃巴黎的甜品、北海道的生吐司……

　　很多东西别处也能做，但消费者要的是：原产地。

　　而轻昼餐研所所有餐品都配备了分子锁鲜盒，可以控温、控湿、控氧、控菌，让食物保持72小时最佳状态。

　　他们的食物可以在绝对新鲜的时候被送达银河各个角落。而他们最有名的卖点之一，就是拒绝一切全自动物流，坚持每一份餐品都由人工配送。

　　瑟塔星卖生活方式、卖情绪价值，也卖仪式感。在早已可以实现配送自动化的年代，外卖员这个职业却蓬勃发展起来。

　　奢侈品要求真人交接、收藏品要求真人过手，定制食品要求真人配送，纪念礼物要求真人送达……甚至有人对配送员的着装、交接物品时所说的话都有严格要求。

　　客户花更多的钱，买的不是运输，是人的温度。
　　而薄栩这种人，本质上不是司机，不是快递员，而是被租用的人类存在感。

　　联盟现在有个流行词：Serta Vibe，也就是瑟塔感。
　　这个词代表着年轻、时尚、科技、健康、自由、创业文化、精神松弛感。

　　外环殖民带那些人住在昂贵得离谱的环形都市里，拥有私人泊位、悬浮海岸和零重力剧院，却偏偏要花大价钱买一份从三百光年外慢慢送来的茶歇。

　　因为那不是茶歇，那是标签，是“我不只是有钱，我还懂生活”的证明。

　　“谭珩。”薄栩说。

　　“嗯？”

　　“你说这饭要是送到了，客户吃一口，会不会真尝出三百光年的味道？”

　　谭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如果他们付了足够多的钱，应该会。”

　　薄栩愣了一秒，随后笑得差点趴到操纵台上。
　　“你这人，”他边笑边说，“看着一本正经，损人功力可不浅啊！”

　　谭珩语气无辜：“我没有。”

　　“你有。”

　　“好吧。”

　　“承认得还挺快。”

　　谭珩在频道那头也笑，声音很低，很轻，却像在漫长航道里多亮了一盏灯。

　　星图上，外环殖民带仍在遥远的位置闪烁。距离目的地还有四个半小时的航程。

　　薄栩抬头看向前方，心情轻快：“这单让我接上，也算走运。”

　　谭珩木讷地问：“外卖单通常很难接吗？”

　　薄栩道：“通常高额的单子都会优先给那些飞行器配置高一些的骑手。这单挂了半天没人接才到我手上。五小时去，五小时回，估计别人嫌麻烦。”

　　“那你为什么接了？”

　　“我穷啊！”薄栩理直气壮，“老伙计到我手上三个月，贷款像强盗一样追着我，我不跑远点，怎么还？”

　　通讯频道忽然安静了一瞬。

　　薄栩本来只是随口说，没觉得有什么。可谭珩那边没有立刻接话，他反而有点不自在，赶紧把语气拽回轻松。

　　“不过也挺好。”薄栩拍了拍仪表盘，“老伙计第一次接跨星际高级餐饮配送任务，事业上升期。”

　　谭珩轻声道：“它很棒。”

　　老伙计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尾部推进器忽然稳定亮了一下，航速难得达到了六十五光年每小时，没有抖，也没有咳嗽。

　　薄栩挑眉：“哟，你这话它爱听。”

　　谭珩勾唇。

　　星河灿烂，银汉迢迢。星曜·辉冕安静地跟在逐风K3旁边，漂亮的机身划过慢行道的淡蓝导航光，像一尾误入浅海的白鲸，优雅地追随着一只被珊瑚磕碰过很多次、却仍然充满生命力、倔强不服输的小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