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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修老伙计 “因为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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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珩含着笑站起来,转身走向老伙计尾部。
薄栩跟上,原本还想表现得专业镇定,结果刚到尾翼旁边,就被那一片惨状弄得心疼起来。
老伙计左侧尾翼外壳被碎石擦掉了一块,边缘翘起,露出内部灰黑色支架。右侧推进器外圈有轻微变形,散热口附近还残留着焦痕。护盾发生器倒是没碎,但能量导流槽里卡着细小陨石屑。
薄栩哈腰盯着看,心里直抽抽。
“完了,”他说,“这得花多少钱?”
谭珩又卷了卷袖子,蹲下查看机腹下方。
“先不要考虑钱。”
“怎么能不考虑?”
“考虑的话……会影响你的判断。”
薄栩:“……”
这话很有道理,但也很欠揍。
谭珩回到辉冕上,取下一个银灰色工具箱。
谭珩手掌在上方一晃,箱盖自动打开,薄栩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里面根本不像工具箱,更像一个缩小版实验室——
几十个模块像花瓣一样缓缓升起,一排工具自动悬浮。有的是银针一样的探杆,有的是透明晶体,还有几个像微型无人机,正安静悬停等待指令。
薄栩忍不住张大嘴,指着其中一个银色球形装置:“这是什么?”
谭珩看了一眼:“磁悬固定器。”
“这啥?”
“纳米焊接笔。”
“这个?”
“微结构扫描蜂。”
“这个呢?”
“……”谭珩沉默几许,“那个是刚刚补给站带出来的餐巾纸。”
薄栩怔愣两秒,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
“那这个带屏幕的是啥?”咱就主打一个不耻下问。
谭珩:“那个是光谱分析仪。”
“哦。”三秒后,“那分析一下?”
谭珩抬头:“分析什么?”
薄栩一本正经:“分析老伙计今天为什么这么勇敢。”
谭珩低头笑了一下:“不用分析。”
“为什么?”
“我知道原因。”
“什么?”
谭珩拍拍老伙计,温柔道:“因为它的主人一直没放弃它。”
薄栩脸上有点热,微微张着嘴,直接安静了。
谭珩不知道怎么拨弄了一下,从工具箱下方翻上来一只小型检测灯。
淡白光线扫过老伙计尾部,他神情很快变得专注。
这是另一种专注,和刚才给薄栩处理伤口时不太一样。
这时的谭珩没有那么明显的紧张,整个人沉静下来,像终于进入真正熟悉的领域。指尖掠过接缝、支架、管路,动作又快又稳,几乎不需要停顿。
薄栩站在旁边,看他两分钟检查完自己平时半小时都看不明白的地方,忽然由衷觉得,这人要是去开维修店,生意一定很好。
前提是他会定价且记得管客户要钱。
“薄栩。”谭珩忽然叫他。
“在。”
“帮忙照一下这里。”
薄栩立刻从谭珩手上接过一个看上去像小型手电,实际上能发出强射光的照明灯,蹲下去。
结果他刚把灯拿在手上,一个晃动,光线就直接照到了谭珩眼睛上。
谭珩闭了下眼。
薄栩赶紧挪开:“呃……不好意思!”
“没事,照老伙计的尾翼。”
薄栩照做。
“左一点。”
薄栩往左,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谭珩摆弄了几下,又道:“可以腾出一只手帮我扶一下吗?”
薄栩点头,把照明灯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去扶那半块摇摇欲坠的外壳,结果左手一个倾斜,射灯强光又照到了谭珩的眼睛。
谭珩眼睛躲了躲。
薄栩对自己也很无语,带着歉意幽幽道:“我是不是不太有天赋?”
谭珩淡笑:“不然你把灯给我吧。”
“不行!”薄栩说,“我要参与维修。”
“你双手扶着尾翼外壳,帮我固定一下,这个工作更重要。”
薄栩愣了一下,慢吞吞把灯给了谭珩,然后双手把外壳按住。
谭珩接过灯,很自然地叼在了嘴里。
“卧……”薄栩想说大哥你也不用这样吧,后来看到四只手确实都要干活,他们身上头上又没有带支架,这灯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固定点。
谭珩低头拧开导流槽固定扣,叼着照明灯的唇角还轻轻弯了一下。
薄栩看见了,心情竟也莫名好了点。
虽然他目前在维修工作中的主要贡献,是照瞎谭珩、扶住外壳,以及防止自己碍事。
但参与感很足。
谭珩清理完导流槽里的陨石屑,又检查右侧推进器。
看到那套外接改装结构时,他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怎么了?”薄栩问。
谭珩伸手摸到推进器侧下方一组暗色管路:“机械液压辅助还在。”
薄栩一愣:“什么意思?”
“按理说,这个右推进器与老伙计并不匹配,需要强功率输出的时候很容易发生严重偏航。”谭珩抬头看他:“但你知道刚刚它为什么做得还不错吗?”
“因为……它怕自己的主人挂了?”
谭珩笑,指了指那几根不起眼的管路:“主要是因为这一套。”
他继续解释:“逐风K3早期型号的推进姿态修正,不完全依赖电子舵机。它还保留了一套机械液压辅助操纵链,用来在主控延迟或失灵时,强行调整推进角度。”
薄栩听得半懂不懂:“所以?”
“所以刚才你的导航和姿态计算都慢,但推进器本体没有完全依赖电子系统。它有一部分修正,通过机械液压操纵链直接把驾驶员的操纵动作传递到推进矢量机构。”
薄栩定了三秒,最终决定不再追问什么是“推进矢量机构”,因为谭珩这家伙大概率只会用一个更复杂的概念进行解释。
他低头看向那几根旧管路。它们灰扑扑的,外层护套磨损得很厉害,看起来和整辆老伙计一样破败。
“这东西……新款的飞行器没有?”薄栩问。
“高端飞行器基本不用。”谭珩说,“新型机体依赖高精度电子控制,更轻、更快、更稳定。机械液压笨重,维护麻烦,能耗也高。”
听到维护和能耗,薄栩忍不住在心里又悲叹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
“这套系统虽然过时,也有很多缺点,”谭珩诚恳道,“但在强干扰、主控延迟、低权限手动模式下,它具备一个无法替代的优点。”
“什么?”薄栩眼睛睁了睁,像一个等待接受孩子被表扬的家长。
“它不聪明。”
薄栩:“??”
谭珩认真解释:“不聪明,所以不判断太多。只要压力还在,机械结构没损坏,它就会按物理指令动作,也就是忠诚执行驾驶员的操作。电子系统可能还在计算最佳规避路线,机械操纵链已经先动了。”
薄栩盯着那几根管路,心情有些复杂:“也就是说,老伙计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反应慢,但只要我让它动,它就肯定会动?”
“在机械极限内,是。”
薄栩低头看着老伙计,忽然笑了。
“陨石雨这种情况,最怕的不是慢,而是迟疑。”谭珩也笑,““辉冕靠计算,所以它快;老伙计靠机械,所以它直接。平时当然是辉冕更好,但刚才那种碎石密度,电子飞控一直在重新计算风险和轨迹,而机械操纵链不会。它不会思考,只会执行。”
一边说,他一边重新低下头,替那组液压管路加固接口。
“这套东西别拆。”他说,“以后如果有人建议你升级成全电子舵机,别听。”
薄栩立刻警觉:“升级很贵吗?”
“贵。”
“那我肯定不听。”
谭珩:“这套结构虽然旧,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薄栩听到“救命”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刚才陨石雨里老伙计抖得快散架,却毫无偏移地跟住了辉冕的尾焰。那不是因为它设计有多先进,也不是因为它主人操作有多牛逼,只是因为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永远忠诚。
哪怕笨拙。
哪怕吃力。
哪怕满身旧伤。
薄栩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鼻子总时不时有点酸。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尾翼没受伤的地方:“听见没?你不是破,是有古法传承。”
谭珩看着薄栩,眼神有些深,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两人又在泡舱里忙了十多分钟。
严格来说,是谭珩忙。
薄栩负责递错两次工具、弄掉一次螺丝、又差点把检测灯调成红光模式,以及在谭珩说“帮我拿一下那根短线”时,准确拿来了最长的那根。
最后谭珩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薄栩立刻抢先声明:“我已经很努力了。”
谭珩说:“看出来了。”
“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谭珩手上干着活,自然道:“至少你没把工具递进推进器里。”
薄栩眯着眼无语一阵:“……谭珩。”
“嗯?”
“你变坏了。”
谭珩低头继续拧固定扣,眼里有浅浅笑意:“可能是跟你学的。”
薄栩被他一句话堵住,本该暴跳如雷反驳的,耳尖却又开始发热了。
他发现谭珩这个人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平时一本正经得像没开窍,偶尔一句话,又能把人的心跳撞得乱七八糟。
偏偏他自己还毫无自觉。
随着老伙计左侧后方最后一块检修盖缓缓闭合,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锁止声,此次临时检修终于完成。
谭珩又检查了一遍。尾翼外壳用应急扣固定住,推进器散热口清理干净,液压辅助管路重新加固,护盾导流槽里的陨石屑也被清除。
不能说完全恢复,至少可以继续飞到外环殖民带再飞回瑟塔星。
谭珩站起身,薄栩低头看到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原本洁白如玉、纤尘不染,现在指腹和掌侧都是油污,手背还蹭了黑灰,但左腕上薄栩贴歪的那张修复膜倒是出奇的干净。
薄栩盯着看了两秒,扁了扁嘴,“你现在终于像个搞技术的了。”
谭珩抬头:“之前不像吗?”
“之前像去给机械展剪彩的。”
谭珩认真想了想:“我不太出席剪彩这种活动。”
薄栩噎了一下,无奈摇头。
谭珩合上工具箱,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丝质手帕准备擦手。
薄栩倏地愣住。他认出这手帕,就是刚才替自己擦过血迹的那块。
手帕一角,还留着一点已经暗下去的红色痕迹。
薄栩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么一块干干净净的手帕,就这么被自己弄脏了两次。
谭珩却没有在意。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擦去手上的油污。
只是机械润滑油显然不是普通的脏渍。手帕擦了几下,反而把油污晕开了,掌心越擦越黑。
薄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别擦了。”
谭珩抬头:“嗯?”
“擦不掉的。”
“好像擦掉了一些。”
“你这叫抹匀。”薄栩没好气。
谭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已经变得灰黑一片的手帕,居然认真点了点头:“确实。”
薄栩被他气笑了:“你等着。”
他在老伙计储藏盒里翻了翻,找出一个小小的蓝色盒子。
盒子边角已经磨白,上面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小标签——万能包。
谭珩:“……万能?”
“别看老伙计破,”薄栩把盒子打开,“里面百宝箱什么都有。”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防静电胶带、压缩毛巾、驱虫凝胶……最后拿出一小瓶写着“重油专用”的去污泡沫。
谭珩看着那瓶去污泡沫,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个应该很好。”
“识货!”薄栩得意,“联盟司机协会推荐款。”
他说着,已经把一点泡沫挤在压缩毛巾上。
泡沫遇空气立刻膨胀成绵密的白色细沫,散发出一点很淡的柠檬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薄栩自然地抓过谭珩的手。
谭珩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别动。”薄栩低着头,“油都快干了。”
谭珩真的没再动。
泡舱里瞬间变得很安静,只有压缩毛巾摩擦皮肤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薄栩平时给老伙计擦零件习惯了,动作利落,但对于谭珩的手,却把力道放得很轻。
他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指缝、虎口、掌心,连指甲边缘那一点点黑灰都没放过。
擦到左手时,他看见那块歪扭的修复膜,动作不自觉更轻柔了些。
“疼吗?”
谭珩声音不重:“不疼。”
“骗人。”薄栩抬眼看他。
“真的。”
“那为什么手有点抖?”
“可能……有一点紧张。”
“紧张什么,”薄栩把毛巾翻了一下,换了个干净位置,继续擦,“做清洁,咱还是在行的!”
谭珩低头看着他:“可能是因为被你握着。”
这话不明不白的,也容不得被多想,薄栩斜他一眼:“怎么的?怕我一个大力把你手腕子扭断?”
谭珩脸上漾着笑意:“你其实,很温柔。”
薄栩动作一顿,小脸彻底红了。
他突然有点想锤谭珩一顿,告诉对方不要再乱说话了。他本该说点什么打打岔,但嘴上那曾经可以信手拈来的不正经却像走丢了似的,找不回来。
他只能低着头,继续擦,仔仔细细地擦。
直到那双手重新恢复原来的模样。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薄栩把毛巾收起来,头也不抬:“好了,下次记得戴手套。”
谭珩笑了笑:“谢谢。”
下一秒,薄栩的手伸到了面前:“给我。”
谭珩没反应过来:“什么?”
“手帕。”
“怎么了?”
“我带回去帮你洗洗。”薄栩避着谭珩的眼神。
谭珩愣了愣:“不用,我可以自己洗。”
“你会洗吗?”
谭珩再次接到了灵魂拷问,两秒后只得诚实:“应该……不会,但银栗会想办法。”
“……”薄栩眯眼,“这个办法,该不会是买一块新手帕吧……”
谭珩沉默。
薄栩苦笑,伸手把那块手帕轻轻抽了过去:“给我吧,我要了。”
谭珩微微一怔:“为什么?”
薄栩低头把手帕仔细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动作很自然。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故意笑得漫不经心,“它今天先替我擦了血,又替你擦了手,多辛苦啊……”
之后,男孩的表情又变得略微严肃:“它的归处不该是垃圾桶。”
谭珩嘴唇翕动,静静看着他,周围的光似乎都柔暖了几分,照在眼中格外温柔。
男人意识到,原本属于自己的一样东西,第一次被另一个人如此自然地收进了口袋。
薄栩也意识到,虽然有点强取豪夺的意思,但自己这是第一次,拥有了另一个人的私人物品。
有些东西,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悄悄收进了彼此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