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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色的序曲 六月的阳光 ...

  •   六月的阳光应该是什么样的?

      林晚棠站在办公室的提醒她:你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晚棠?晚棠!”

      她猛地回神。同事周敏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图纸,表情介于关切和疑惑之间。

      “你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了。”

      “哦,没睡好。”林晚棠扯出一个笑容,发现自己连调动面部肌肉都觉得费力,“什么事?”

      “陈总在催A座的外立面方案,问你第三版修改好了没有,下午三点要过。”

      林晚棠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点四十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屏幕——那个CAD文件从早上打开到现在,她只画了三根线。准确地说,她在过去四个小时里,有将近三个半小时都在“发呆”。

      不是那种心旷神怡的走神,也不是灵感枯竭的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黏稠的东西——像是大脑被灌进了湿水泥,每一个念头从产生到成型都要经过极其缓慢的、令人窒息的过程。

      “知道了,马上弄。”她说。

      周敏没有马上走。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看你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

      “有吗?”林晚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就是没睡好,最近失眠有点严重。”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之前也失眠,医生开了点褪黑素,还挺管用的。”

      “好,我回头去看看。”

      周敏点点头走了。林晚棠重新把目光移回屏幕,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鼠标。

      她能做到的。她一直都是能做到的。

      三根线,然后是四面墙体,然后是窗户的分隔,然后是幕墙的龙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快捷键,眼睛在屏幕和草图之间来回切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有人站在她身后看,会看到一个熟练的建筑师正在高效地工作。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大脑正在经历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分裂感。她的身体在行动,手指在运动,眼睛在看,甚至思维在运转——但所有这些活动的“背后”,有一个更核心的什么东西,是缺席的。

      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就像是她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纪录片。画面里那个女人在画图,在皱眉,在喝咖啡,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她蜷缩在某个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毛玻璃注视着这一切,既无法参与,也无法停止。

      这种感觉在最近几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最开始只是偶尔的走神。开会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在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发呆,回过神来发现已经错过了整整十分钟的讨论。后来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有台冰箱在她脑子里一直运转,发出的噪音不足以让人崩溃,但也足够让人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然后是睡眠。

      她曾经是个睡眠质量极好的人。大学室友们都说她“沾枕头就着”,即使在火车硬座上也睡得昏天黑地。但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她的睡眠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最初是入睡困难。她躺在床上,大脑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播放着各种杂音——白天说过的话、十年前做过的蠢事、对未来毫无根据的恐惧、以及一些根本不成型的、模糊的焦虑。这些念头没有逻辑,没有重点,但它们就是不肯停下来。

      她试过所有方法。数羊、冥想白噪音、褪黑素、热牛奶、把手机换成纸质书、提前一小时关灯。每一样都像止痛药对偏头痛的效果——若有若无,聊胜于无。

      后来入睡困难变成了早醒。她开始在凌晨三四点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黑暗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身上,她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每一次跳动都是在浪费能量。

      “我不应该这么累。”她对自己说。“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这么累?”

      但那种疲惫是真实的。它不是跑完十公里之后的肌肉酸痛,不是熬夜赶图之后的头昏脑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骨髓里的耗竭。像是身体里有一个隐秘的漏口,所有的精力都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了。

      她开始迟到。

      这对于林晚棠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在过去八年职业生涯中,她是那种会提前十五分钟到公司、在别人还在吃早餐时就已经开始工作的人。但现在,闹钟响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床上。不是“不想起”,而是“起不来”。那种感觉很难向没有经历过的人解释——不是意志力的问题,而是你的身体和意志之间的联系被某种东西切断了。你的大脑在说“起来”,但你的四肢没有任何反应。就像试图用遥控器打开一台没插电的电视。

      三周前,她第一次在工位上哭了。

      没有任何诱因。没有收到批评邮件,没有和客户吵架,甚至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重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画了一半的剖面图,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不是“这个方案没意义”,也不是“今天的工作没意义”——而是一切。这个工位,这栋大楼,这座城市,这个星球,她的整个存在。全部,彻底,毫无意义。

      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悲伤——那是一种比悲伤更空旷的东西。悲伤至少还是一种情绪,意味着你还在乎某件事。而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情绪的真空,一种连“在乎”本身都被抽空的状态。

      她用纸巾按在眼睛上,假装在揉眼睛。旁边的同事没有注意到。在这个开放式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屏幕吞没,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

      不是那种“最近状态不太好”的问题。不是那种“熬过这个项目就好了”的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崩塌——就像一栋楼的地基在无声地沉降,地面上的人还看不到裂缝,但整栋楼已经在倾斜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她自己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她甚至在某个瞬间想过:“也许我只是矫情。也许每个人都会这样。也许我就是不够坚强。”

      这个想法让她更难受了。

      手机震动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她的男友沈默。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林晚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想吃什么”——这四个字突然变得极其复杂。要回答这个问题,她需要先感受自己的身体想要什么,然后回忆冰箱里有什么,然后权衡营养和口味,然后做出一个决定。

      这个过程在正常人那里大概需要三秒钟。但在她这里,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要趟过一片沼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随便,你定吧。”

      沈默秒回了一个“好”和一个笑脸表情。

      林晚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不想看到那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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