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发完 他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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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慕容宁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他对二嫂的情感有些不一样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少年枕着胳膊躺在屋顶上，脚边放着一坛美酒，长剑随意扔在一旁，风一吹，系在剑柄的红绸便在空中荡出优美的弧度。
“莫离骚，你喜欢我二嫂嫂吗？”
“慕容宁，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花丛中的红衣少年闭目晒着太阳，懒洋洋道，“二夫人剑术超绝，处理府内事务……”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下，想起前不久因偷偷溜出山庄喝酒被二夫人带了个正着，丢到慕容烟雨面前挨训的事，“……我对她自然是敬重。”
敬重？
敬重是喜欢吗？
应当不是。
慕容宁看了看天空，利落地从屋顶跃下地面，“我要去找我二嫂嫂练剑了。”他挥挥手，走了。徒留莫离骚一人茫然地躺在花丛中。
不是约好了与他一起练剑的吗？他挠挠头，倒也不是很在意慕容宁的出尔反尔，扯来袖子盖在脸上，继续睡觉了。
阳光灿烂的春日就应该用来睡觉，练剑什么时候不可以呢？
……
阳光灿烂的春日就应该用来练剑，睡觉什么时候不可以呢？
慕容宁来到二嫂住处时，她正与兄长坐在廊下笑着谈话。
檐角藤花开得正好，亭中小桌上的茶炉正汩汩冒着热气，广袖下探出一双女子白皙的小臂，手握团扇慢悠悠地扇着。
面容姣好的妇人半仰着头，笑意盈盈地与风华正茂的青年说着话。
隔得太远，慕容宁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嫂嫂笑得很开心，眉眼里溢出的全是对二哥的爱意。
很奇怪。这个时候他本应该为二哥和二嫂的琴瑟和鸣而感到开心，却不知为何心头泛起酸涩。
像吃了一颗极其苦涩的青梅。
更奇怪了。他其实不爱吃青梅的。
慕容宁突然觉得练剑也没什么意思了。
莫离骚疑惑地望着去而复返的人，“你不是去找二夫人练剑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慕容宁沉默地往他旁边一躺，捞来地上的酒壶狠狠灌了一口。
少年初识愁滋味，心事却不知说与谁听？
宝剑在手，烈酒入喉。
醉意朦胧间，他似乎看见藤花爬架下站了一个极美的女子。
好像是他的二嫂。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悬箫惊讶地望着花丛中醉成一滩烂泥的人，莫离骚早在见到她的裙边时就飞快地溜走了，生怕被她发现这坛酒是他偷溜出府买的。
面上落了一片阴影，清丽的容颜近在眼前，慕容宁以为自己醉出幻觉了，挥手去掸，却蓦然触及一片温软。
他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二嫂？”他小声嗫嚅着，心想今日可真是太丢脸了。
悬箫温柔地拿开他搭在她脸庞上的手，叹了口气招呼夫君将这个喝多了的小酒鬼搬回房中，免得料峭春寒伤了身。
慕容意远笑了笑，大掌拍了拍慕容宁的肩头，“宁弟长大了，都学会饮酒了。”又看了眼地上的酒坛，不过饮了半坛，“只是才饮这么点酒量，宁弟这酒量着实不行，以后出了门拼酒恐怕拼不过别人。”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在悬箫嗔怪的眼神中闭上了嘴，摇头笑笑将十三弟扛在肩头，丢回了房中。
悬箫吩咐下人煮了醒酒汤送来，让夫君扶着醉醺醺的十三少爷的肩膀，自己则用汤勺舀着醒酒汤慢慢喂他喝。
慕容宁忽然觉得醉酒也没什么不好，怪不得莫离骚总要偷偷溜出府去喝酒。
“明天开始，你每日辰时来我院中练剑。”悬箫觉得十三少爷还能再拯救一下，为了不让他走上他那几个哥哥的后路，遂吩咐道。
也是这一天，慕容家的十三少爷突然爱上了饮酒。
第二天，悬箫辰时推开门，便见站在藤花架下的十三少爷，发梢上挂了不少露珠，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既然来了，为何不直接告诉我？”站在这里吹冷风，莫不是喝酒喝傻了？
十三少爷灿烂一笑，越过这个话题问起他们今日什么时候开始练剑。
慕容府的慕容剑法他早已悟透，几位兄长里除了大哥外，都不是他敌手。
少年下巴高高扬起，眉眼间满是骄傲。
他已做好准备在二嫂面前露一手。
清丽的女子唇角露出浅淡的笑，她随手勾起长剑，屈指一叩，剑风扫落满院藤花。
不过一招，他就被逼退数步。
十三少爷不死心，坚定认为是自己没准备好，于是悬箫同意让他下一轮先出招。
结果同第一次一样，他被逼得退至墙下，手中的剑也被打落。
“二嫂，这是什么剑招？”少年大受打击，神色瞬间蔫了下去。
悬箫笑道：“此招名为——剑指神通。”
女子神姿飞扬，这一刻哪怕是九天悬日也不及她剑上锋芒。
十三少爷的心脏“砰砰”跳着，好似擂鼓。
在院中喝茶看他们练剑的慕容意远笑着说：“现在见识到你二嫂的厉害了吧，之前她可都是在让着你呢。”
他落荒而逃，回去后更刻苦地练剑。
莫离骚奇怪地看着近日突然勤奋起来的玩伴，听说他在二夫人手下连三招都没走过，顿时哈哈大笑，得意道：“我还能走过十招呢。”
慕容宁不想理他，走远了去练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等到了冬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在二嫂手底下走过十招了。
但要赢下二嫂，恐怕还需要好久好久。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还年少，有的是时间。
眨眼间又到了一年的除夕。
冬夜里，火炉中的柴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噼里啪啦地迸出火星子。
今年慕容府吃团圆饭的人又少了一位。
继五哥去往他界证剑数年未归后，六哥也在外出时被仇家所杀，尽管大哥提着剑为他报了仇，可人却回不来了。
饭桌上，每个人都心情闷闷。
仅剩的几位兄长中，大哥慕容烟雨喝着酒拍着桌子说：“混江湖本就难得善终，既然如此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没人理他，也就十哥陪着他喝了几杯。
可惜十哥酒量不好，没几杯便醉倒了。十三少爷想着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好让大哥独自饮酒吧，试探着去碰酒杯，却被端坐在对面的二嫂眼神严厉制止，只得讪讪收回手。
大哥越喝越醉，话题也从最开始的“混江湖难得善终”转到了“慕容府人丁凋零”上。
几位兄弟中，唯一成了婚的只有他与二弟，二弟妹迟迟未见有孕，而他老来得子，膝下仅胜雪一个孩子。
“都怪我早年杀戮过盛……”他拍着二弟的肩膀，表情看上去竟有几分悔不当初。
可慕容宁知道，即便能让时间倒退回最初，大哥依旧还会是那个恣意狂傲，携剑荡巴蜀，使得八百刀剑门尽折腰的慕容府大当家。
二哥笑着宽慰他，说人在江湖，生死有命，活一天算一天。
二嫂微微皱眉，不太认同，却没立刻反驳。
酒饮了一坛又一坛，话题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不知为何落到了他身上。
大哥问他：“宁弟也快到了成婚的年龄，不知可有中意的女子？”
慕容宁一滞，下意识望向靠在二哥肩头的二嫂，只见她脸上挂着揶揄的笑。
他忽然感到不爽。
见他不回答，醉意上头的慕容烟雨又开始一一列数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女子，问他可有中意的。
他烦躁地回道：“见都没见过，谈何喜爱？”
慕容烟雨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掏出一本册子扔给他，散开的书页上是一幅幅女子画像。
他道：“现在见过了？可有合适的？我抽空将她请来家中，让你们试着相处一番？”
慕容宁垂在桌下的手用力攥紧，将画册甩回慕容烟雨手上，“都不喜欢。我现在没有成婚的想法。”
慕容烟雨不依不饶，“都没有相处过，怎么确定自己一定不会喜欢上人家呢？”
被问得烦了，十三少爷忍无可忍道：“我就是不喜欢她们！”
他气得抢过大哥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放言道：“我十三爷，剑要用最好的，酒要饮最烈的，女人，”他顿了顿，目光偏向另一侧，“……自然也要娶最美的。”
家中人顿时哄堂大笑，包括二嫂在内，皆以为他不过玩笑话，唯有莫离骚没笑，反而有点忧心地看了他一眼。
也是从今天起，十三少爷一脚跨进了叛逆期。
他不再去找二嫂练剑，反而像莫离骚一样爱上了饮酒。
烈酒入喉，宝剑在手。
美人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终于，十三少爷在他十七岁这一天离家出走了。
十三少爷在江湖闯荡了两年，劫寒剑名震江湖，可他却快乐不起来。
江湖很大，却很孤独。
这里没有人会关心他是否吃饱穿暖，更没有人会关心他的生死安危。
十九岁那年，他终于回了慕容府。
他有点想她了。
可回到慕容府时，却只见满堂缟素，他惊慌地闯入灵堂，只见牌位上刻着他二哥的名字，而他的二嫂披麻戴孝，跪坐于佛前，垂首敛眸，一下又一下地叩着木鱼。
直到听见他的声音，她才缓缓抬头。
“是你回来了啊。十三弟。”她轻轻说着，眉眼间满是疲累。
“二嫂不必多说，我已知晓。”他双拳紧握，发誓要手刃害死他二哥之人。
可那人，却是他十哥。
而十哥一开始想杀之人，是他的二嫂。
不过一夜之间，慕容府几位兄弟分崩离析。二嫂亲手杀死了十哥，为自己的夫君报了仇，决心遁入空门，不再理会红尘俗世。
那我呢？他想问。
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二嫂，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丢下我？
可这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她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终其一生，也只能凝望她的背影。
家中此番变故，从前倨傲跋扈的十三少爷，一夜间成长为沉稳冷静的十三爷，用瘦弱的肩头担上了慕容府的未来。
那句“用最好的剑，饮最烈的酒，娶最美的女人”，再也没有说出口了。
只是慕容宁没有想到竟还会再见到她。
外敌来袭，大哥闭关无法应敌，他命令护卫保护好年幼的侄子，提着剑与剩下的府兵一齐应敌。
剑光飞扬，血溅四方，到最后他已分不清身上的血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了。
大哥那句“混江湖难得善终”突然又在耳边响起，他单膝跪地，持剑勉力稳住身形，却已是强弩之末。
可当真要认命吗？
人死之前，过往记忆总会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重现，模糊中，他又看见了那个总会对他温柔笑着的女子，她容颜如昨，似乎从未离开过。
“十三弟，退至我身后。”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心想这是幻听吧。
不过死之前能够再听一次她的声音，也足够了。
他欲提剑再战，却有一道剑光比他更快。
“剑指神通！”
她从他身后走出，身上檀香驱散了他鼻腔内血腥气，他怔怔望着她，心想这也是幻觉吧。
可掌中柔软的裙裾告诉他，这是真的，她真的回来了。
“二嫂……”他说完，眼前一黑，身体终于撑不住倒地。
再醒来时，已躺在了慕容府内的房中。
檀香与药香混在一处，他使劲嗅着，试图分辨哪一种才是她身上的。
“喝药吧。”她用汤勺舀着药汁，一勺又一勺往他口中喂，似乎在她眼里，他永远是当年那个少年。
“好好养伤，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慕容府。”
她说完后，轻轻掩门退出。
他躺在床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不敢相信她竟会回来。
养伤的这段日子，他过得很开心。
睁眼后是她，闭眼前也是她。
待到伤好得差不多，能握得住剑后，她对他说：“你可愿学习我的剑法？”
他一瞬间欣喜若狂，忙不迭点头应下。二嫂的剑法从不传授旁人，他竟是例外。
可欣喜过后，心中隐约生出惶恐。若他彻底学会了她的剑法，她是不是就会再次离开？而他将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平日里只需过一眼便能学会旁人剑招的慕容府十三爷，这次竟花了一个月，只学会了剑指通神的前四招。
他以为这样就能长久地留住她，但却抵不过她铁了心要走。
“我住在南海边的无声庵，”她说，“这最后一招剑法，你若得空，便去找我学习。”
他再一次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此后数年，每逢中秋，他都会去往无声庵，却不肯踏进庵内，只肯隔着纱帘凝望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一旦他彻底学会了剑指神通，此生恐将再也找不到理由见她一面。
又一次，她叫住了他。
“施主为何总是过而不入？”
施主？他凄然一笑。
她竟与慕容府决裂至此，连一声“十三弟”都不肯唤了。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喉间酸涩，“只是想问二嫂是否安好？”
许久，庵内人道：“无声庵内没有剑法通神的二夫人，只有诵经念佛的悬箫。”
他仓皇后退，此后数年未敢踏足无声庵。
又过了不知几个秋，大哥逝去，胜雪终于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慕容府当家人，他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可未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仙岛来犯，中原沦陷，他为护慕容府身受重伤，又为寻求帮助，不得不再次踏上无声庵，扰她修行。
这一次未有纱帘阻隔，他清晰地看清了她的面容，一如当年温婉。
求助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为一声问候。
“佛前皆过客，施主自便吧。”她并未回头。
那一天，他凝望了她的背影很久很久，从天明到天黑再到天明，她始终没有回头。
他怆然一笑，拱手告别，却在离开无声庵后不远遇到了劫杀，他不敌来人，身受重伤。
他用尽力气回望了无声庵的方向一眼，心中悲叹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挡在他身前了。
可未想到，时隔二十多年，他再次见到了那令天地惊叹的剑招。
“剑指神通！”
如同当年一般，每逢危险时她都会持剑挡在他身前。
可这一次，他听到的却不是那句“十三弟，退至我身后”，而是一句，
“贫尼愿代天剑慕容府接下此状。”
他猛地抬眸，大喊道：“不可！”
“若真避不过，我坦然受之。”
她摇了摇头，神情坚定。一瞬间，他心脏近乎骤停，劝阻的话卡在喉头，尽数被她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求死之心。
回无声庵的路上，他问她：“二嫂怎么会来？”
若她没有来，便不会替他接下殊天九的生死状。
她只是平静地说：“佛渡有缘人。”
他尝试挽留她，她却说：“二十余载诵经念佛，情仇早已如同眼前废墟，刹那成空。”
“那我呢？”
这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她回头，平静地看着他，“我已决意如此，你不必强留。”
“若我偏要勉强呢？”他倔强地问。
她没有说话，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隔着一扇门，他是红尘客，她却早已是空门中人。
她是他留不下的年少心动，也是他抓不住的一生所爱。
他用尽办法，终究是无法让她为他停留。
生死决的前一天，她神情宁静如常，却在他出门时叫住了他的脚步。
“随我将剑指神通的最后一招学完吧。”她说。
他总是无法拒绝她的。
“天地五诀——意通！”
“十玄——意通！”
一如年少时她教他剑法那般，他们同时起手，一套剑招舞得行云流水，动作丝毫不差。
夜里，月色微凉，他借着月光送她去赴一场生死赌局。
她说：“此战过后，贫尼盼望宁施主莫寻仇，莫怨尤。”
他猛地攥紧掌中铁扇，五指因用力而发白，他摇头，想说不愿，却在她的眼神中节节败退。
“既是二嫂的请求，慕容宁愿意学习成全。”他双唇颤抖，隐隐带了哭腔。
月光下，她忽然仰头望着他笑了笑，脸上是得偿所愿的神情。
“十三弟。”
赴战前，她郑重唤了他一声。
十三弟……
时隔二十余载，他终于再次从她口中听见了这声称呼。
“二嫂……”他悲怆地望着她的背影，伸手却只抓住了一缕风。
这一战惊天动地。
待到结束时，他急急踏进战圈，却只来得及接住她坠落的身体。
“二嫂！”
他悲痛大喊，心中无限悔意，若他当时强求，是否结局会有所不同？
悬箫望着这个她一手带大，如今已从稚嫩少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青年，用尽最后力气温柔地碰了碰他的脸庞。
她的唇动了动，似乎是说了什么，可是慕容宁却听不清了。
她在他怀中缓缓闭眼，神情安详。
她终究是寻到了心中所求大道，却将他一人孤零零地丢在红尘中。
往事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他们曾一起春看花开满园，夏听急雨打檐、秋踏萧萧落叶，冬看银装素裹。
她曾手把手教他学剑，慕容府的树木、白墙，立柱上至今仍刻着他们共同舞过的剑招痕迹。
可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
少年慕容宁的悸动与爱慕，青年慕容宁的求不得，终究化为一句又一句痛苦、不甘，却无可奈何的……
“二嫂……”
宝剑在手，烈酒入喉。
而他这一生，终究无法拥美人入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