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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行 “我想开一 ...

  •   一大早,沈知微便被叫醒。
      今早要去给太后敬茶。

      马车在青石板上平稳行驶,车轮与石板轻叩,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沈知微与萧玦相对而坐,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夫君”。

      玄色常服剪裁利落,玉带束腰,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峰凌厉如刀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冽的直线。
      那双凤眸微微垂着,睫毛投下一片淡淡阴影,却掩不住眼尾那抹天生的锋芒。

      晨光从车帘缝隙斜斜洒落,勾勒出他侧脸冷硬却极致的轮廓。
      眉骨微凸,颧骨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如斧劈。肤色冷白,带着常年不近人情的清冽,连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都像一笔极致的墨痕,反倒衬得他俊美得近乎锋利。

      嚯,高冷帅哥。
      抛开那些骇人的传闻不谈,这张脸,沈知微还是由衷欣赏的。

      她静静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昨夜睡得不好?”
      话音刚落,她便暗自后悔,这问题太过冒昧。

      萧玦抬眼。
      那目光如寒潭投石,冰冷、短暂,只一瞬便收回,继续垂眸翻看手中的账册,仿佛对面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沈知微识趣地闭了嘴。
      车厢内的沉默得压抑,她索性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将视线投向窗外街景。

      京城依旧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可她很快察觉出异样,不少铺面挂着“出兑转让”的木牌,当铺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米粮店的价签被人反复涂改过,新旧墨迹层层叠叠。
      这是,通货膨胀的前兆?
      她下意识蹙眉,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轻敲,节奏分明。

      萧玦的目光忽然从账册上移开,落在她那双敲击的手指上。
      “在想什么?”

      沈知微收回手,斟酌着开口:“在想街上的当铺。王爷,京城最近银根很紧吧?”

      萧玦翻页的手指顿了顿,问:“你懂这个?”

      “略知一二。”沈知微指了指窗外,“当铺排队人多,说明百姓手头缺现银;商铺出兑频繁,说明商户周转不灵;米价标签反复涂改,说明物价浮动不定。这三样凑在一起,市面缺银子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

      萧玦合上账册,第一次正眼打量她。“永宁侯府教你的?”

      “自学。”沈知微扯了扯嘴角,“庶女在府里无事可做,只能翻些杂书打发时间。”

      萧玦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那卷厚厚的账册递了过来。

      沈知微愣了愣,下意识接住。册页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田产收入、商铺盈利、债务明细,最后一页汇总,赤字触目惊心。

      “看出什么?”

      沈知微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这账目乱得惊人,收支混记,债务分散,没有统一的核算体系。更要命的是,现金流已近断裂,账面资产看似丰厚,可真正能立刻变现的银子,却寥寥无几。

      “王爷,您这账……”她斟酌着用词,“像是把十个钱袋的银子倒在一起数,却忘了每个钱袋都有自己的绳子。”

      萧玦眸光微动:“说下去。”

      “田产、商铺、债务,应分账管理。收入要分‘活钱’与‘死钱’,支出要分‘急用’与‘缓用’。如今您所有债务都到期在即,所有收入却散落在各处,无法统筹调度。”
      她指着最后一页的数字,语气清冽:“就像把活水堵成了死水,自然会干涸。”

      马车轻轻颠簸,萧玦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看不出喜怒,却仿佛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一顿,这问题,作为丈夫问得未免太迟。
      “沈知微。”她无奈道。

      “沈知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马车停下,慈宁宫到了。

      慈宁宫的熏香浓得呛人。
      太后端坐凤座,满头珠翠在晨光中晃出冰冷的光泽。她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眉眼间与萧玦竟有两分相似,却带着一种被权力浸泡多年的、令人不适的威严。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沈知微依言抬头,视线规矩地落在太后下颌处,既不全然卑微,也不显冒犯。

      “倒是个齐整孩子。”太后轻笑,目光却冷,“只是这出身,永宁侯府的庶女?哀家记得,你生母早逝,是在府中偏院长大的?”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这是赤裸裸的轻视。庶女、偏院、无母,字字都在提醒她身份低微,不配站在此处。

      沈知微感觉到身侧萧玦的气息微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她心底飞快转过念头,只看下瞬,她咬了咬唇,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声音更低、更软,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带着哭腔道:“太后明鉴,臣女生母去得早,臣女从小、从小就在偏院长大。府里姐姐们都金尊玉贵,臣女不敢争,也争不过,只能守着那一点点书卷,安安静静过日子。”
      “臣女知道自己出身低微,不敢妄想高攀,能得王爷不弃,已是臣女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今日能侍奉王爷、得见天颜,臣女、臣女感激涕零,只怕、只怕自己笨手笨脚,伺候不好王爷,让太后娘娘失望。”

      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泪珠终于“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裙摆上。她连忙低头去拭,却拭得更乱,眼眶红得像兔子,模样可怜极了。

      萧玦在一旁眉峰微挑。

      沈知微趁热打铁,声音颤颤的,继续自贬:“臣女在侯府时,姐姐们都说臣女是拖油瓶,臣女也认了。如今进了王府,臣女只想好好侍奉王爷,不求旁的。只求太后娘娘怜悯臣女这份苦命,别、别嫌弃臣女出身低,臣女愿意学、愿意改,若哪里做得不好,求太后指点,臣女一定改。”
      这话说得极委屈、极无辜,却又偏偏一副“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但求别赶我走”的楚楚可怜模样。

      殿内一时安静。

      太后眯了眯眼,原本想再刺几句的兴致竟淡了些。这孩子哭得梨花带雨,又句句自贬自怜,反倒让她这长辈若再追着打压,便显得太过刻薄。

      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淡:“母后,她昨夜累着了不宜久站。儿臣已命人备下安神茶,先让她坐下休息,可好?”
      他这话不轻不重,却恰好将话题引偏,也给了太后台阶。

      太后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倒是会疼人。罢了。”

      沈知微立刻顺势屈膝,姿态端庄,却带着一丝颤颤巍巍的柔弱:“多谢太后体恤,臣女谢太后不嫌弃。”

      她退下两步,静静坐在殿侧下首,目光低垂。

      太后果然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萧玦:“军饷的事,你打算如何?户部已经空了三月,边关的折子雪片似的飞来,你这个王爷,总不能一直装聋作哑吧?不如还是将兵权……”

      萧玦抬眸,他轻咳了两声,打断太后:“母后,儿臣久病未愈,精力不济。户部、兵部、户部那些堂官们,哪个不是三朝元老?他们若连这点银子都筹不出来,儿臣便是日夜不眠,也补不上那个窟窿。”

      太后呼吸一滞,盯着他看了半晌,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她忽然转头,目光重新落在沈知微身上:“哀家倒想起一桩事。你出阁时,永宁侯陪嫁也不算少。你既嫁进了王府,这些东西,自然也该向着夫家才是。帮衬帮衬你夫君,总比看着他病成这样强吧?”

      这点私房钱还真要问?
      沈知微抬眼,恰好对上太后探究的视线。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像极了被长辈逼到绝境却不敢反抗的小媳妇:“太后教训得是。媳妇的嫁妆,本就是为夫家准备的。媳妇也想、也想帮王爷分忧。只是……”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先是怯怯地扫过萧玦,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裙摆上,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惹来更大的责罚:“只是媳妇听说,户部今年的缺口,已不是几处田庄、几间铺子能填得上的,便是把永宁侯百年家底都搬来,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媳妇愚钝,从小在偏院长大,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不懂这些军国大事。太后娘娘见多识广,又是天下之母,定有更好的法子。媳妇、媳妇只求太后指点一二,媳妇一定照办,绝不敢有半分推脱。”
      “太后若嫌媳妇的嫁妆太少,媳妇这就写信回侯府,让他们再添些银子来,只是侯府向来看轻媳妇,怕是也拿不出多少。媳妇无能,让太后为难了。”
      这话说得极委屈、极自责,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太后默然。
      她本想借此敲打沈知微,顺带逼萧玦表态,谁知这沈知微还没说上几句,眼泪倒是掉得欢快。

      萧玦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懒懒的:“母后不必为难她。嫁妆再多,也填不了窟窿。那些银子,留着给她养老送终也好,留着给她日后另开府邸也罢,都与儿臣无关。”
      这话说得决绝又漠然。

      太后脸色终于变了变,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叩:“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朝廷——”

      “儿臣不敢。”萧玦垂眸,打断她,“儿臣只求母后怜悯,让儿臣多活两年罢了。”

      空气仿佛凝固。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们都退下吧。”

      萧玦微微颔首,起身时身形晃了晃,沈知微几不可察地往前半步,扶住他袖口。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未说什么,只由着她扶着,一步一步退出慈宁殿。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四周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
      沈知微松开手,退到对面坐下。

      真是不太妙,似乎这太后和靖王不是一伙的。

      缺钱么?
      或许她可以借着靖王的势在这古代开一家银行呢?
      她可以发行银票、吸纳存款、发放贷款、统筹现金流,能解决萧玦燃眉之急,不至于让她跟着这王爷破产,又能给自己赚钱,实现经济独立。

      观这形势,通货膨胀如野火燎原,百姓手里的银子一天天贬值,却没有一个“央行”能通过货币政策搭配财政政策来调控。
      她看着面前的美貌王爷,说不定银行最后开成央行了呢。

      沈知微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王爷,您缺钱?”

      萧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知微看着他俊美的侧脸,指尖在膝上轻轻绞了绞,又问:“缺很多?”

      这次萧玦没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说什么?”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我想与王爷合作。”

      萧玦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合作?”

      “是。”沈知微直视着他,“我想开一家银行。”

      马车里骤然安静。

      萧玦盯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沈知微点头,“汇兑、存贷、票号、抵押,甚至,可以发行纸钞的银行。”

      萧玦眸色沉了沉:“纸钞?”

      “对。”沈知微声音很稳,“只要有足够的信用背书,纸钞比银锭更方便携带,也更容易流通。”

      “户部缺银子,边关缺军饷,可天下不缺想赚钱的商人,不缺想置业的百姓,也不缺想投资的宗室勋贵。只要我们把他们的钱聚起来,再投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就能让银子生出更多的银子。”

      萧玦盯着她,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方才在太后宫中,你哭得梨花带雨,自贬庶女命,求太后怜悯。转眼就提出与本王合作,讲得头头是道,王妃这张脸,变幻得可真快。”

      沈知微心头微跳,却不慌乱。她垂眸:“臣妾笨拙,只会些小把戏。方才在太后面前,若不哭一哭、自贬一番,怕是连嫁妆都要被太后盯上。这只是臣妾自保之法罢了。”
      她抬眼,眸底亮得惊人:“可臣妾对王爷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臣妇只是想帮王爷。”

      萧玦笑:“帮本王?还是帮你自己?”

      沈知微轻轻一笑:“都有。臣妾嫁进来,总不能看着王爷破产。王爷握着兵权,却缺银子养兵;朝廷握着户部,却年年入不敷出。若我们能把这两头的‘缺’和‘余’连起来,或许就能走出一条新路。”

      萧玦很久没有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车外街市的喧嚣声隐约传来。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你不怕赔得血本无归?”

      沈知微轻轻一笑:“怕。但若不试,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王爷病体沉重,朝中又处处掣肘,若连银子都握不住,迟早会被人一点点耗死。”

      她接着道:“嫁妆里的那些田庄铺面,我可以拿出来做抵押,做第一笔本金。王爷若信得过我,便给我两年时间。”

      “若两年后,这间‘银行’没能让王府的窟窿变小,我沈知微愿把所有家产双手奉上,任凭王爷处置。”

      萧玦沉默了极久。
      他靠在车壁上,半阖的眼睫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浅浅阴影,良久,才缓缓睁开眼。
      “你可知,纸钞一旦失信,便是灭顶之灾。”他声音很低。

      沈知微垂眸,声音却稳:“知道。所以才只敢求两年。”

      他又审视了她片刻,像在掂量一柄刀的锋利与分量。
      最终,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准了。”
      顿了顿,他问:“但若赔本,你拿什么赔?”

      沈知微抬眼,直直看向他:“拿我永宁侯百年家底赔。若还不够,便拿我这条命赔。”
      至于永宁侯答不答应,沈知微暂时没考虑过,包装自己是这样的,至于命,沈知微自信不会到那一步。

      萧玦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好大的口气。”
      他不再多言,只抬手叩了叩车壁,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那一瞬,沈知微便知道,这桩买卖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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