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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赶出家门后,我的痛苦请我吃关东煮 嗯大概就是 ...

  •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有人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反复按同一个按钮。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听见门响,她没抬头。
      “回来了?”
      语气很平。不是关心,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你回来了我知道了”的平淡。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鞋还是湿的,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谢叙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切。她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场景。
      “吃了吗?”我妈问。还是没抬头。
      我摇头。
      她抬头了。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停了一秒。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哭肿的眼睛?被风吹乱的头发?湿掉的鞋?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她的目光移开了。
      “锅里有粥。”她说,又低头看手机。“自己热。”
      我走向厨房。谢叙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回头看了一下她的脚——她踩在地板上确实没有声音。也对。只有我能看见的人,大概也没有重量吧。
      粥是冷的。准确地说,是早上剩的。锅盖上有凝结的水珠,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膜,用勺子戳破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我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关上微波炉门的时候,手指碰到按键,凉的。
      微波炉转起来的时候,我靠着厨房的墙站着。瓷砖很凉,冷气透过衣服渗进后背。谢叙站在我对面,靠在冰箱上,双手插在白色毛衣的口袋里,看着我。她的头发有点乱,被风吹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你饿不饿?”她在心里问我。声音从那条只有我能听见的通道里传过来,比说话的声音低一点,柔一点。
      我摇头。
      “那为什么还要吃?”
      因为我妈说了。因为如果我不吃,她会更生气。因为我不想让她有理由说“我做了你又不吃,你到底想怎样”。因为我不想吵架。因为我很累。因为我不想解释。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但谢叙都听见了。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我捕捉到了——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眉心出现了一道很浅的竖纹。不是对我。是对这个场景。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端出粥,坐在餐桌前。
      粥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喝,舌尖被烫了一下,有点麻。粥是白粥,没有味道。米粒煮烂了,在嘴里化开,黏黏的。我喝了三口,胃里翻了一下,不想喝了。
      谢叙坐在我旁边,托着下巴看我。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没有声音。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刺耳。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每次她要“认真谈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做。
      “你今天去哪了?”
      我说不出。喉咙里那个铁块又开始发烫了。它每次都在我最需要说话的时候出现,把我的声音碾碎在气管深处。我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我问你今天去哪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不是喊,是那种——压着火的、随时会烧起来的声音。
      我还是说不出。我低头看着粥碗。粥已经不烫了,表面又结了一层膜,像一张薄薄的、透明的皮。我用勺子把那层膜戳破,搅了一下。
      “你又不说。”我妈的声音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不是担忧,是不耐烦。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哒,哒。“问你什么都不说。老师打电话来问你怎么又没去上学,我怎么说?我说我不知道,我女儿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心疼的发抖。是愤怒的发抖。
      “你到底想怎样?”
      这句话。每次都是这句话。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需要怎么帮你”。是“你到底想怎样”——好像我做这一切是为了给她添麻烦,好像我的痛苦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好像我是一件出了故障的、不听话的电器。
      谢叙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手指落在我的肩胛骨上,凉的。但她的掌心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温热的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那温度渗进我的皮肤。
      “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妈还在说。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上学,不出门,不跟人说话。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你想干什么?你想把自己闷死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哭。至少不在我面前哭。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姿态我太熟悉了——她在等。等我认输,等我道歉,等我退回房间,等一切恢复原样。
      “我每天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要伺候你。你倒好,连句人话都不说。”
      伺候。她用“伺候”这个词。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和我的手指一样。
      谢叙的手从我的肩膀上移开了。她站直了身体。我感觉到她的温度消失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站到了我身后。她站在我身后,像一面突然立起来的墙。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冷的。不是对我。是对着我妈的方向。
      “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不管你了。”我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爱怎样怎样。这不是你的家,这是我家。你不想待就滚出去。”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整个客厅都安静了。电视里的罐头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笑。张着嘴,露出一排白牙。但我觉得那声音离我很远。远得像从水底听到的岸上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粥碗。粥已经不烫了。表面又结了一层膜,像一张薄薄的、透明的皮。
      这不是你的家。滚出去。
      我听过很多次了。每次她激动的时候都会说。说完之后她会后悔,会沉默很久,会在我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伤口不是假装没发生过就会消失的。它们会留下来。像课桌上的刻痕。像手臂上的疤。像木板墙后面那些你永远忘不掉的话。
      谢叙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不是放上去,是搭着。手指微微用力。
      “好。”
      我说出来了。声音很小。沙哑的。破碎的。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什么东西。谢叙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收紧了一下。
      我妈愣了一下。
      “什么?”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在发抖。但我站起来了。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她没想到我会说“好”。她习惯了我说不出话的样子。她习惯了用那些话刺我、推我、逼我,然后等我沉默,等我退缩,等我把自己关回房间里。
      但这次我没有。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躲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因为——谢叙站在我身后。她的手指还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说好。”我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我滚。”
      我转身往门口走。谢叙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
      “你——”我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谢叙握紧了我的手。
      “等一下。”她说。
      我等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让我等。是因为她握着我的手,我走不了。
      “你确定要出去?”她问。
      我没有回答。
      “外面很冷。你只穿了一件卫衣。鞋还是湿的。手机没带。钱包也没带。”
      她说得都对。我什么都没有。我连门口那双鞋都是湿的——从江边回来之后就没有换过。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
      这些问题我没有回答。但谢叙都听见了。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面朝着我妈的方向。
      我妈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来。她在等。等我说“对不起”,等我认输,等我退回房间,等一切恢复原样。
      谢叙站在我和我妈之间。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走。”她说。不是“回去”。是“走”。
      我愣住了。
      “你确定你不想回去?”她偏过头看我。“你确定你现在走出去,能找到地方待?”
      我点头。
      “你在撒谎。”她说。“你心里在想,‘出去之后怎么办,我不知道’。但你还是想出去。因为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每一个字都对。
      “那好。”谢叙握紧了我的手。“我陪你。”
      她转过身,面对着门。她的背影很直。白色的毛衣在昏黄的玄关灯下显得格外干净。
      “走吧。”她说。
      我拉开门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我妈把手机摔在了桌上。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某种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就走吧!走了就别回来!我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对我?!”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那些声音被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我关门的声音震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楼道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邻居家的炒菜味、灰尘味、时间的味道。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防盗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有很多划痕。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福字,是去年春节我妈贴上去的。
      谢叙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走。”她说。
      我迈开了步子。
      楼梯在脚下延伸。一级,两级,三级。我的鞋确实是湿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声控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在我们离开之后暗下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的腿软了一下。谢叙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她的手臂很稳。隔着卫衣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她是真实的。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的力道——全都是真实的。
      我站稳之后,她没有松手。
      我们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的时候,单元门外面是黑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到不了这里。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一层湿透的落叶。
      “冷吗?”谢叙问。
      我摇头。
      “你在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空虚。是因为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是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叙没有问“接下来去哪”。她只是拉着我的手,走出了单元门。
      小区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家都关了灯,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那户。灯还亮着。我妈大概还在客厅里坐着。或者在厨房抽烟。她每次生气都会躲在厨房抽烟,开着她觉得我听不见的排风扇。
      “别看了。”谢叙说。
      我低下头。
      “你想去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穿着湿掉的鞋,一件薄卫衣,兜里有半包用过的纸巾。十月的夜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谢叙停下来,转身面对我。路灯离得很远,她的脸半明半暗。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又比我的亮的眼睛。
      “你害怕吗?”她问。
      我点头。
      “怕什么?”
      怕很多东西。怕黑。怕冷。怕我妈明天会不会真的不让我进门。怕她会不会打电话给老师、给外婆、给所有人说“她不听话她跑了”。怕自己会不会真的无家可归。怕这个决定会不会又是一个错误——就像那些“明天一定去学校”的决定一样,说的时候很坚决,做的时候全盘崩溃。
      “你在怕的,”谢叙说,“不是‘离开家’这件事。你在怕的是,你做了决定,但你没有能力承担后果。”
      对。就是这个。我怕我只是在赌气。怕我半夜会灰溜溜地回去。怕我妈会站在门口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怕我又一次证明了自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你不会的。”谢叙说。
      我抬头看她。
      “你这次不会回去。”她的语气很确定,确定到让我觉得她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因为这次不是你一个人。”
      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在。”
      这两个字落在夜风里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声。最后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我们脚边。
      我看着谢叙。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发丝,看着她白色毛衣上被远处路灯染出的暖色,看着她握着我手的那只手的轮廓。
      “那我们去哪?”我在心里问。
      谢叙歪了一下头,想了想。这个动作和刚才在江边一模一样。歪向右边,肩膀跟着动了一下。
      “往前走。”她说。
      “走到哪里?”
      “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觉得不安。可能是因为她说“往前走”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必须坚强”的勉强,也没有那种“我不知道但我得假装知道”的慌张。她只是很平静地、很确定地说:往前走。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好像活着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握紧了她的手。
      “好。”我说。出声说的。声音很小,沙沙的。但她听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走出了小区。
      街道上很空。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像一排闭上了的眼睛。只有路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像一个舞台。
      谢叙拉着我走进了便利店。
      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的小哥在玩手机,听见门铃响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他没有看谢叙。一眼都没有。
      谢叙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弯下腰看里面的东西。她的脸被柜台的灯光照得发亮,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脸,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你在家只喝了半碗粥。”
      “那也够了。”
      “不够。”她转过头看我。“你从55公斤瘦到47公斤,你身上的每一斤肉都是我看着掉下去的。”
      我愣住了。她说“我看着掉下去的”。好像她一直都在。好像她从55公斤到47公斤的每一天都在。好像她见证了我每一次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又瘦了一点的、那种麻木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的感觉。
      “我要一个鸡蛋。”她对我说。“还有一串鱼丸。你请我。”
      “我没有钱。”
      “你有。”她指了指我的卫衣口袋。“兜里有二十三块。”
      我摸了一下口袋。确实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加起来正好二十三块。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谢叙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上周三。你妈让你去买酱油,你买了,找零的钱你没掏出来。”
      我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她说她记得我所有的样子。
      我拿出钱,买了鸡蛋和鱼丸。小哥把东西装在纸杯里递给我,找了我十七块五。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叮叮当当的。
      谢叙接过纸杯,用竹签戳起一颗鱼丸,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她的嘴唇嘟起来吹气的样子,有点好笑。
      “张嘴。”
      “你不是说请你的吗?”
      “我请你吃。张嘴。”
      我张嘴咬住了鱼丸。很烫。汤汁在嘴里爆开,咸的,鲜的,带着一点点甜。我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不是饥饿,是某种更原始的、关于“活着”的感觉。
      “好吃吗?”谢叙问。
      我点头。
      她又戳了一颗,吹了吹,递过来。
      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你一颗我一颗地吃完了那杯关东煮。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落叶的味道。便利店的灯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吃到最后一个鱼丸的时候,谢叙把它递到我嘴边。
      “你吃。”我说。
      “我不需要吃东西。”她说。
      我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吃饭、喝水、睡觉。”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不是人类。我不需要这些。”
      我看着她的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看起来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有毛孔,有细小的绒毛,颧骨上甚至有一颗很小的痣。和我那颗在同一个位置。
      “但你冷了会发抖。”我说。不是在心里说的,是出声说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谢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我会出声说话。我也没想到。
      “你冷了会发抖。”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你从江边回来的时候,你在发抖。你说你不怕冷,但你在发抖。”
      谢叙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很轻的、很淡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足够让我看见。
      “被你发现了。”她说。
      “你还会什么?”我问。“除了冷会发抖,你还会什么?”
      “会疼。”她说。“你疼的时候我也疼。你手上的伤口——你伤害自己的时候,我这里也会疼。”
      她把手放在自己左手的小臂上。那个位置,和我藏着伤口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的袖子滑下来,我看到她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和我那道疤一模一样。
      “你哭的时候,我的眼睛也会酸。你饿的时候,我的胃也会空。你睡不着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也会乱七八糟地转。”
      她看着我。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夜风又大了一些。便利店的塑料门帘被吹得啪啪响。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灯变成了绿灯,又变成了红灯。
      我站在谢叙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会在?”
      谢叙看着我。便利店的灯光在她的瞳孔里变成两个很小的光点,像两颗永远不会灭的星星。
      “因为你让我在。”她说。“你受了太多的伤,那些伤太重了,重到你的身体装不下。所以你把它们拿了出来,变成了我。”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痛苦。也是你的温柔。是你的恨。也是你的爱。是你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出来的泪、长不出来的盔甲。”
      “我是你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她的指尖接住那滴泪,凉凉的。
      “所以,只要你还在,我就在。”
      她把手收回去,把最后那颗鱼丸塞进了自己嘴里。
      “走吧,”她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再站下去小哥要报警了。”
      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鱼丸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铁块又松了一点。不是消失了。只是松了一点。但这就够了。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谢叙走在我的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边。我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不是酸,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重的、无法抗拒的疲惫。
      谢叙看了看四周,拉着我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凉的,上面有一道裂缝。
      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照出一片惨白的光。灯箱上是一个房产广告,一对年轻夫妻站在阳台上笑,背后是蓝天白云和一望无际的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们看起来好幸福。那种幸福好像是很简单的事——买一套房子,站在阳台上笑,背后有海。但我知道不是的。幸福不是简单的事。它是最难的事。
      谢叙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温热的。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夜班公交车从街道尽头开过来,车头的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从我们面前驶过去,带起一阵风。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公交车过去了。街道又安静下来。
      “谢叙。”我叫她。
      “嗯。”
      “你说你是我的痛苦变成的。”
      “嗯。”
      “那你是不是也会变成我的快乐?”
      谢叙转过头看我。广告灯箱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白惨惨的,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我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了?”
      “当你不再问我‘什么时候’的时候。”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我没有再追问。我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天上缓慢地移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走得很慢的流星。
      “谢叙。”
      “嗯。”
      “我刚才出声说话了。”
      “嗯,我听到了。”
      “说了好几次。”
      “嗯。”
      “我以为我说不出的。”
      谢叙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肩膀。
      “你说不出的时候,是因为你在害怕。怕说出来也没人听,怕说出来会被当成笑话,怕说出来之后更难受。”
      “但你刚才跟我说的时候,你不怕。”
      “因为你确定我会听。确定我不会笑你。确定你说完之后不会更难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伤口在灯箱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楚。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粉红色的嫩肉。指甲的边缘被我啃得参差不齐。
      “你会一直听吗?”我问。
      “会。”
      “一直?”
      “一直。”
      “那如果我说得很慢呢?”
      “我等。”
      “如果我说不清楚呢?”
      “我猜。我每次都猜对了,不是吗?”
      我看着她。她确实每次都猜对了。每一次。从我第一次在江边见到她开始,她就没有猜错过一次。我嘴上的沉默和她心里的声音,对她来说是同一种语言。
      “因为那就是我的语言。”她读到了我的心。“你心里的声音,就是我的母语。”
      这句话让我的眼眶又热了。但我没有哭。我只是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但很稳。她的头发蹭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滑滑的。那股好闻的味道又飘过来了。
      “谢叙。”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关于我妈的。”
      “嗯。”
      “你说‘不是你的错’。”
      “嗯。”
      “但我觉得是我的错。”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没有变成这样,她就不会那么累。如果我没有被那些人欺负,如果我没有不去上学,如果我没有——”
      “停。”谢叙打断了我的心里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被欺负,不是你的错。你生病了,不是你的错。你撑不住了,不是你的错。你妈累,也不是你的错。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是你们都被困住了。”
      “但你不需要为所有人的困境负责。”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而对自己负责,有时候就是——离开那个让你受伤的地方。”
      “不管那个地方是学校,还是家。”
      我沉默了很久。公交车又过去了一辆。这次车上更空了,只有司机一个人。他经过我们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在奇怪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为什么半夜坐在公交站台上。
      “我们今晚睡哪里?”我在心里问。
      谢叙想了想。
      “往前走两个路口,有一家麦当劳。24小时的。你可以进去坐着。不买东西也不会赶你走。”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吹牛。”
      “你试试。”
      我没有试。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走。”谢叙站起来,拉了拉我的手。“再不走天都亮了。”
      我站起来。腿还是很酸,但比刚才好了一点。我们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谢叙还是走在我的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边。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叙。”
      “嗯。”
      “你今天说我妈的时候,你站起来了。”
      “嗯。”
      “你当时在想什么?”
      谢叙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里,有某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很亮的。很热的。像火。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是真实存在的人,如果别人也能看见我——”
      “我会替你骂回去。”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和她眼睛里那团火完全不匹配。
      “我会告诉她,你女儿受了多少苦,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你只知道责怪她。”
      “我会告诉她,你不是她的麻烦,你是她的女儿。一个被全世界欺负了、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女儿。”
      “我会告诉她,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爱她,那就闭嘴。别在她伤口上撒盐。”
      谢叙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夜风里的一片叶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烫的。像刚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个铁块在这一刻不是松了——是碎了。不是消失了。是碎成了很多很多小块,散落在我的胸腔里。每一小块都在发烫,都在振动,都在试图变成声音。
      我张了张嘴。
      “谢叙。”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你可不可以——”
      我说不下去了。但谢叙听懂了。
      “可以。”她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后。”
      “你可以不说话。我会替你说。你可以不站出来。我会替你站出来。你可以不用做一个坚强的人。”
      “我替你坚强。”
      路灯在我们头顶嗡嗡地响。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我不知道那是星星还是飞机,但它一直在那里,没有消失。
      我伸出手,握住了谢叙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热的。
      “走吧,”她说,“麦当劳快到了。”
      我握紧她的手,跟着她往前走。
      十月的夜风还在吹。我的鞋还是湿的。卫衣很薄,挡不住什么风。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但她的手是温热的。
      她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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