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杜若蘅

4、第四章 半夜，上璃

　　半夜，上璃仙境悄悄地下起了雨。雨帘轻碰，淅淅沥沥地抚下了地上一道道的轻尘。
　　吱呀一声，木质门转动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道冷风划过。看着门外猝防不及僵住了的脸，溯端淡淡道：“表弟可有什么事？”大半夜的，这门外的影子一直在晃悠，都已经有好些时辰了。
　　清凰轻轻一笑，掩过了那丝被撞破的尴尬，大大方方地看着溯端那张从来看不出喜怒的脸道：“闲来无事，本想赏赏夜雨什么的，未想却扰了表哥，实在抱歉。”
　　溯端看了他一眼，道了声“无碍”，也没再说什么，挥退睡眼朦胧的小仙童，径自便走回房中。
　　清凰倒是不在意，跟在溯端身后入了屋掩了门，坐在窗边的小案旁，悠闲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细颈青瓷瓶，晃了晃，听得里面水声渐满，再将边上小红泥炉的火拨旺了些，放在热水里，慢慢地等着酒变得温热起来。
　　溯端走回散叠着一些书简的书案旁，抬头问：“梧桐苑中可住得习惯？”
　　嘴边的笑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清凰微笑着回道：“我自幼到处游历，地床天被，倒是逍遥疏懒惯了，对吃住都不算太讲究。”
　　溯端“嗯”了一声，便继续批阅剩下的书简。两人也没再也接着说什么，同在一室，各做各事。
　　批书。温酒。
　　书案旁的暖色夜明珠散着柔柔的光，映着男人专心批阅书简的侧脸，顺着素来冷峻的眉目，晕开了一条柔软的线条。
　　屋里不时响起细微的纸张翻动声，间或夹杂着酒珠落杯声，声声清脆。
　　夜雨寒意沁人，寂静无声。
　　那晚，溯端甚至连清凰什么时候走都没有察觉到。好不容易阅完了上璃仙境各处递上来的件后，抬头一看，窗户大开，窗边已是空荡荡的不见半片人影，只留下一壶一直满着的热酒，满室淡淡的醇香……
　　自那夜后，虽同住在一个院里，溯端却也甚少再见到清凰了。往往只在批阅完书简之后出屋散步，才偶尔见到清凰。远远地看一阵清凰跟宸音宫的侍女宫人轻声调笑，便又返身入屋，继续批阅书件，或执了一本不知何处得来的闲书，半天都没看进一个字。
　　过了些时日，溯端便辞了父王母后回到惊云雪岭。毕竟还有不少公务杂事堆积在雪岭那边需要回去处理，虽然雪岭的确比不上梧桐苑清静……
　　“溯端！你赶紧出来，要死人了！！”
　　说起让惊云雪岭不清静的根源，正是这把总是咋咋呼呼差点没掐着花腔尖叫的女声。溯端一回到缙云宫，就一直没多少能安静的时间。
　　皱着眉头，溯端从水榭里走出来。难得想小憩一下却被打扰了，心情自是不怎么好。
　　但魂蘅却管不上这么多，拖着半路被逮住的自家弟弟，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地就来到最近大门口的一个暖阁。
　　这时院子里已经围上了好大一圈看热闹的人。溯端脸色更不好看了，冷冷地开口道：“都在这里干什么？”
　　正在交头接耳讨论的下人们一见主子一脸阴霾，顿时噤了声，主动让出了一条路。溯端一看人群中央正盘腿坐着一个浑身泥污的男子，走近察看时，只觉他气息已出多入少，坐在地上的时间一长，身体周围一丈的地面竟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一见这人的情形，溯端眉头皱得更紧，这人所中的术法他自是认得。转头看着也是糊了一脸脏污满身冰渣的魂蘅：“哪来的？”
　　魂蘅居然难得地气势短了不止一截，期期艾艾：“他，他……半路捡的！”
　　“谁所伤。”
　　一问到这个魂蘅就火大了，连珠炮一样炸开来：“暂时只知道是西蛾幽的人，那一群恶心的色鬼，见人长得俊俏就想抢！若不是赶着回来，我……”
　　听罢，溯端一摆袖子转身便往回走。
　　魂蘅一看就急了，跺脚道：“人都快死了，你这要去哪里！？他又不肯让我把衣服脱掉查看……”
　　溯端淡声道：“人要死了就去找樊岐，他来了，阎罗要收也收不了。不肯给你脱衣服就换小厮脱，人都昏了还知道什么。”
　　真是关心则乱。
　　一听这话，魂蘅顿时愣在原地。
　　待魂蘅风风火火地抓来了樊岐，人仰马翻地抢救了几日几夜，那男子的情况总算稍稍地稳定下来，但是依旧整天昏迷着，嘴唇被体内寒毒冻得青紫，日日身上大大小小金针扎得密密麻麻如长满毛刺一般。魂蘅一直守在那人身边，除了樊岐外，就再不让别的人经手这男子的照料事宜，整个人都憔悴得瘦了一圈。
　　收了金针，樊岐虽然苦着一张憨厚无比的脸，但对散步时顺道来看看姐姐情况的溯端倒是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不是寻常冰咒。”
　　“嗯？”溯端并不着急：“连你也救不了？”正如清凰是司乐的凤凰仙主一样，樊岐是掌管医术的雁回仙主，连他都救不了的人，可以痛快地送他一程得了。
　　樊岐摇摇头：“不是，只是比较麻烦，需二物。”
　　溯端淡然道：“何二物。”
　　樊岐看了他一眼：“九魂火刺莲，为其一。”
　　“无妨。”虽然九魂火刺莲是以自己的火魄精气育千年得一朵，但若从此得了个能把那吵闹的女人带远点的人，这也算不上什么，再种便是。
　　见溯端答应得爽快，樊岐也不含糊：“与育火刺莲之人五行相逆的精血，为其二。”
　　听得这个，溯端便有些意外了。火刺莲之事并不难，但要找恰好跟自己的命格五行相逆的人的精血，他深知却不是一件易事。
　　“三日内。”樊岐淡定地再追加了个。不过一个凡人，轮回了也没两样。
　　唔，麻烦。
　　溯端准备重新掂量下这番买卖是否值得。
　　沉吟间，病房的门猛地被推开，两人回头，只见魂蘅红着眼圈咬唇道：“与溯端命格五行相逆的人我知道！”
　　当那张一直都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面前后，溯端直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就巧得有些耐人寻味了。魂蘅救回来的那人，正是清凰成为凤凰仙主前曾为他制琴的人。这人虽然不过是凡境的人，但清凰压服凤舞飞花时所用的“幽杞”，却是出自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之手，而且算起来还是清凰的师弟，只是所学不同而已。
　　而清凰，不用多说便是那与溯端命格五行相逆的人。
　　当溯端得知这些时，却只是眉头稍稍折了那么一下。对方这么做，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
　　“你如何知道他是与我五行相逆？”
　　见心上人一天比一天好起来，魂蘅心情好得不得了：“那还用问，我本就负责收集上璃仙境的消息的，这么点事都不知道，未免太失职了吧！” 拈起一件小小的米糕丢进嘴里，寻思着一会也带点给心上人尝尝。
　　嘴上说的轻松，其实四境茫茫，普天之下要找一个与自己五行相逆的人谈何容易，根本就是万中无一。
　　冥冥中，有些巧合，就像凡境里的话本写的一般，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