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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花开花落·终 —— 第二 ...

  •   日到中午,转车到沈阳这边来了,这时候的太阳光最烈了,与冷冽的冬季仿佛两个世界,却突兀地存在于一个世界里面。

      他们拖着行李到粮油店门口,隔着两只玻璃窗子向里面望,店里暗沉沉的,两扇门关着,不像营了业的样子,其实他们这种店,都是老熟客支撑起来的,牌坊下角就专门写着许家人的一只电话号码,客人有什么需要打过去,开一部车就送去了,线下门店倒鲜少人来。

      席含淑推开门进去,才发现楼下面只有许称如一个人在柜台坐着,她听见手机里面的播报声,原来他是在那坐得吊儿郎当地打游戏。

      门推开了,许称如抬头看见是他们来,真吓了一跳,立时将手机反扣在柜台,过来要帮他们拿行李,这也是条件反射的。他道:“你们来怎么不说一声啊?”

      席含淑伸出一只手臂隔开了,笑道:“称如哥,我们是今天下午的飞机票,就不留坐了!”

      许称如道:“哦哦。”他还有点蒙,道:“我爸妈在楼上睡觉呢,不知道我妹睡了没。”

      席含淑笑道:“嗳,都怪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忘记先给你们打电话了。”

      其实是她在客车上哭得太悲伤了,没有精力想起来这事,凌今全也没有提醒她。

      当然在这个时候,也不大能看出来她哭过,毕竟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许称如道:“没事没事,我上楼叫她一下就行了,她不会生气的。”

      席含淑笑道:“那我们行李就现在这放一下。”

      许称如道:“好。”

      凌今全道:“我就不用了吧?我在下面坐会。”

      席含淑道:“唔,不然还是一起上去吧?”

      凌今全笑道:“你们说话,我听了不大好吧?”

      许称如笑道:“她们能说啥?她俩那都是话不多的。”

      那种反感也是瞬间的。说得仿佛许称如多了解她似的。

      席含淑当然不知道凌今全那种思想,她要他上楼,不过是许颂音曾说过要给他们画一张画,那么这也是义不容辞,她笑道:“你陪我吧?就这一面了!”凌今全只好也跟着上去了。

      到许颂音房间门口,许称如稍稍一停,转向席含淑道:“二妹,不然你来敲门吧?”

      他这样隔离,席含淑猜着他们回去以后,兄妹关系也没有多少缓和,他才不愿意打探的,便点点头,在门上叩了几下,有一个淡淡的声音说:“请进。”仿佛她已经晓得了似的。

      门开了,今天许颂音没有大开窗户,她房间里面暖烘烘的,原来是空调开着的,新年的第一天,她房间里换了新台历了,上面是一只红框子的印花,已经翻到一月份来了,在新年那一天用红油笔画了一个圈。

      许颂音坐在床上,一只粉碎花的大棉被半披在腿上,她穿的棉睡衣紧紧箍在身上,两只手抄在口袋里面。睡衣是米白色的,衬她那张脸,倒更有血色似的,毕竟这里面空调开得这样足,尽染颜酡,但看她那一双眼睛,还是没什么精气神。

      他们进来了,许称如却仍在门外站着,席含淑笑道:“称如哥,你也进来吧?”

      许称如道:“哦,我得去楼下看着店,待会要有人来还以为这关门了呢。”

      席含淑也知道他不愿意,也就没有说什么了。然而许颂音却道:“现在别走,我要到外面去,你和爸给我搬轮椅。”

      席含淑也诧异了,道:“去外面干什么?”

      许颂音道:“我不是说了吗,要给你们画张画来着,那要到外面去看看。”

      许称如皱眉道:“你就在屋里画呗,到外面手都冻僵了,还能拿得起笔吗?”

      许颂音冷声道:“我想出去也不行!我就只能在屋里面等死吗!”

      席含淑忙在中间劝了几句,他们倒不说了,却听着突然有脚步声在门外,原来是许爸爸到这来了,在门外道:“啊——是你们来了呀?许称如你都不说一下。”他身上也是穿着睡衣,没有进来,一直在门外望着。

      席含淑笑道:“没有没有,能待不一会,我们也得走了。”

      许爸爸道:“我看到中午了嘛,那可以在我们这吃个饭再走。哦,对了,那两只鸭子你们收到了吧?”

      席含淑笑道:“唔,收到了,我妈妈特别喜欢。”

      许爸爸笑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那——”

      许称如道:“爸,别留了,他们下午就要坐飞机走了,赶时间。”

      许爸爸怔了一怔,道:“哦哦,那行。”

      许称如道:“你来得正好,待会跟我搬轮椅下去,许颂音要去外面画画。”

      许爸爸道:“大冷天画什么画?”

      许颂音已经将头转过去不言语了。席含淑又笑着说了几句话。许颂音并非真有要出去的心思,无非是跟许称如赌气的,席含淑在其中一说,那也差不多了。

      许爸爸道:“你们待会走,带点榛子吧?昨天许称如刚买的,买一大兜子,那我们吃不了。”⑴

      许称如道:“对,二妹,你们带点走,你们回去就吃不着了。”

      席含淑本来想要推辞掉的,结果也是盛情难却,许爸爸下楼去给他们装一袋榛子上来,一大袋子,是褐色的,壳子上都灰扑扑的,不像核桃瓤那样大,不过也是要夹或敲开,榛子瓤是极小的,吃着却跟核桃瓤似的充实。

      许爸爸把那只袋子交到席含淑手上,席含淑忙说了谢谢,许称如道:“那我们先出去了啊?你们在这边说吧。”

      许颂音冷不丁地道:“该怎么样,我还要出去看看,老待在家里我也受不了。”

      许爸爸顿了一顿,道:“那待会说吧。”他跟许称如便预备出去了。一等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人,许颂音方向墙壁上一仰。

      席含淑问她橘子吃完了没有,许颂音道:“那早吃完了,我没事就往嘴里搁点。”

      席含淑笑道:“你还要吃吗?”

      许颂音道:“那不地了。”她看席含淑已经拉着凌今全坐在她对面的那张沙发上了,仿佛无论什么时刻,都还反感。

      她这样忧忧郁郁,席含淑何尝不觉得呢,这次回去,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可以回来见许颂音了,那只能她回来,许颂音想找也找不得,她忽然想起来凌今全说的话,或许许颂音也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心的,倘若她说什么太感性的话,对许颂音来说难免也是一种困扰压力,席含淑将唇一抿,就没有说什么了,只向她要那幅画,又说:“反正,我回去了,就买一只画框放画,到时候给你拍照片发来。”

      许颂音道:“那可以。”

      席含淑道:“你现在画吗?我们就在这里坐着。”

      凌今全向她那里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现在时间还早,在这多留一会儿倒没有什么,只是坐在这里等一幅画,那仿佛是进入了童话世界那样,很魔幻。

      不过这一次没有如他所料,许颂音只拿一张纸,在很短的时间就画完了,递给他们看,是两个Q版人物,画得非常可爱,简直看不出来谁是谁,在两个角色背后是一道彩虹,几只十字星星。

      席含淑很快乐的,把它收进包里了,整张放着。

      下楼的时候,又见着许称如在那,凌今全知道她有只红包要给他,自己倒很不愿意看见有那回事,就先提着行李要出去,这次席含淑没有拦他了。

      凌今全出了店里,一眼望见那一片天空,湛蓝色的,亮得刺眼睛,对面一排的店,旁边一只桥架起来,可以通到对面去,不知道这里是叫什么区,太阳白白芒芒地照得地上的积雪也发光,人的脚印在上面刻着,本来落满雪的一条马路,现在被车轮子碾得很□□了,每天早上大家想必都要起来拿铁铲铲雪的,这里就是这样,冬天冷得发狂。

      席含淑说,就算走了也没作用,它一直存在,其实他一直记着,至于说那时候干吗顾左右而言他,这也是为了保护,因为说他自己罢,那也是“加官进爵靠老子”的,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那才不愿意去细细地问席含淑为什么会那样想。

      身后突然响起推门的声音,是席含淑出来了。凌今全转身向她笑道:“钱给他了?”

      刚出来,也觉得一阵阵的寒冷,席含淑将两手塞进衣袋里面,点头笑道:“唔。”

      因为凌今全自己心里有芥蒂,就不愿意多问那些个细节,所以他也是颔首罢了。

      席含淑忽然又翻起背包,拿许颂音送给他们的那张画出来看。

      他们正在往前走,准备到路口那里打一部车,地上太滑了,她环着他的胳膊,也感觉到那种力量在互相牵制着,前面就是那只太阳,在冬日里面溶得看不见边界了,只有无缘由散发的淡黄的光,像一朵花似地盛放着。

      席含淑扯着画纸两边,一面看,一面走,突然她抬头看见阳光了,亮得她眯起眼睛来,她转头一看,凌今全也是一样的。

      席含淑喘着气道:“我把红包,给称如哥了。他其实知道——知道那,其实不是红包,是借给颂音治病的钱。”

      她说着话,白气一直一直向外冒着,突然想起来那天除夕夜,他们一起吃饭,饭菜冒出的白气仿佛譬如一面墙,照得人都看不清了。

      她想到这里,只是双眼一酸,立刻想要哭了,又强行忍住没有那样。

      凌今全笑道:“那他怎么说?”

      席含淑道:“他知道,所以不要。”

      凌今全道:“那是正常的。”他一点也不佩服。

      席含淑道:“我后来说,这些钱那就是借他的,我托他帮我照顾照顾我爸妈,称如哥同意了,但是那也不是因为这些钱,所以有的责任,之前没有给过钱,他还是照常那样,我跟他说,我也不希望因为有这个钱,好像就成了必须替我办事一样,时时刻刻有种压力。我说……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吧。”

      凌今全笑道:“其实也没必要说这么多,他要是个有良心的人,你不说他也不会那么想。”

      席含淑道:“那我想,还是得说的吧?毕竟,他也是要看我的态度,才能决定他是怎样的态度。”

      凌今全“嗯”了一声,也不说什么。席含淑看着他,忽地笑道:“今全,你会忘记吗?”

      凌今全笑道:“真的东西我是不会忘的,我能忘的无非是假的。”

      席含淑笑道:“那我们怎么认识的你还记得吗?”

      她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凌今全当然记得,那么忘掉的是什么呢,那仿佛是假的,假的东西那就是不关他的事的,因为他现在的生活好得很,根本没必要想起以前的不足。

      不久,他就说起来了,按他的记忆里面,他与她是怎样认识,相爱的。……凌今全不告诉她,当时心里曾经怀疑过她算计,那是出于自卫,当然,让她知道也没什么,因为她还是那样——她不会计较这些的。

      天下的“老好人”大概是像她这样的罢?以前嫌少,现在有了,那可以有人“慧眼识珠”,一下娶进豪门里面当老婆的,因为一点威胁力没有,就只会妥协,时不时说几句公道话,大家拍手叫好,赢一个好名誉,那也完了。

      人家说这叫“认清现实”,现在看来,绝不。

      在那种淡然的阳光里,只有一种悠悠长长的朦胧的茫然。譬如刚出生的婴儿那样。

      —— 第二卷|花开花落完 ——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至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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