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谈风》麦原

41、连环套三 。

　　凌今全再待一阵就走了。隔天早上，他便找他母亲说这件事，凌老夫人当时表情就很不好，向他说：“你爸爸现在还生着病呢。”

　　凌今全笑道：“哦？家里多我爸爸这一个病人，这上下就都要死气沉沉的吗？”

　　凌老夫人立马将脸一沉，道：“这是什么话！”

　　她喊他全名，可是真生气了。到底这件事怎么个发展，她心里还忧心忡忡的。

　　凌今全看他母亲气极将脸转到一面去，虽然时长保养，但也可以看出年纪，他母亲怎么样都不年轻了。以前是因为有他父亲主持，现在这阵主持也不年轻了，死气沉沉也都会变成一个历史罢。

　　凌今全沉默了一会，道：“爸爸会好的。——好吗？”

　　凌老夫人听了，又在那叹气，道：“你回来了，我们也就安心。”

　　凌今全笑道：“妈妈，你该开心才对呀，你不是总担心我的结婚的事吗？现在我有想法了，你一定要开心才对。”

　　凌老夫人道：“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赶上你爸生病这时候带她回来。”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难容，仿佛对席含淑多么不满一样——怕凌今全觉得对她不满就是对孩子不满。

　　她们不过只见一面，她却很看不惯她这羞羞答答的样子。

　　这么想着，凌老夫人缓和了语气，道：“今全，你想想看，你爸爸多痛苦了？你带人家回来，家里也腾不开时间去招待客人，而且这对你爸爸又是一个伤害，他不能够再受刺激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凌今全笑道：“我跟她说了爸的事，她非常关心，所以才跟我过来的。”他又问：“妈妈，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好人？”

　　凌老夫人道：“好人是好人，但是你——”她迟疑着，没有立刻问。

　　凌今全却想到了，笑道：“她也忧心我爸爸，根本比韩希昭还胜一筹。”

　　凌老夫人难看着脸道：“干什么？”

　　打电话的时候，他明明说他喜欢韩希昭，结果回来家带女朋友。凌老夫人根本不能接受，她故意不去想凌今全大概是骗她的。

　　曾经的曾经，她把孩子的错误归咎于汤宝禄的故意带坏，现在的现在，她仍旧没有改变一丝一毫自己的思想。

　　凌老夫人道：“那个姑娘是哪里的人呢？家里怎么样，你都知道不知道？”

　　她怕他上了当。其实她看席含淑那样子，便觉得大概没什么本事的。

　　凌今全只笑道：“她是东北那边的。”

　　凌老夫人道：“家里做什么的？”

　　凌今全道：“那倒没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妈妈，我知道你并不是势利的人。”

　　凌老夫人哪里听不出他维护她？可她没有听出另一层，与韩希昭有关的。

　　她只想到在他们家工作好多年的帮佣老太太，对于老太太的困难，她也是多少知道一些，也多少帮助过一些，想起这件事来，又是叹气。

　　她不过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

　　凌老夫人叹道：“你说得也没错！我们家也不是看别人落魄就势利的家庭，你这么瞒我，说明她家里可不大好吧？我不要求儿女必须怎么样，过去我没怎么管过你，现在我也不会管你，你自己去主张吧。”

　　她又想起了汤宝禄。纵使心里怨念很多，也并没有真正阻止凌今全交朋友过，那就是一个证明。

　　凌今全笑道：“爸那边又会怎么说？”

　　凌老夫人道：“那要看你以后决定怎么办呀！”

　　她虽然好话说尽，不过心里的确还有点不信服。未来和谁相伴一生还是在迷雾中的。

　　他母亲就算在这打哑谜，凌今全也可以想到，因着还没有断言要结婚，他父亲的态度大概是模棱两可的。

　　现在是一个非常时期，他父亲在虚弱中，倾向他的可能性极高，大概是商人的本性使然，清楚谁可以为谁带来最多，“连锁”的利益。

　　他母亲虽然心口不一，但表面的支持他也要，可以造势。

　　韩希昭不足为虑，几次相处，他也看得出来她性格之轴，且她与他根本都是无意投情，可想而知，关系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积不相能，他母亲竟还没有放弃撮合他们的计划，也真令凌今全感到可笑。

　　所以，现在他最大的“盟友”就是席含淑了，她虽然说是自愿跟他回来的，然而事理各归其位，她的自愿，在这里受到冷落之后，有很大可能心灰意冷，他也要稳住她。

　　这样一算计来，他自己也在那里想，倒也不必把稳住席含淑当作一个主要的任务，可是也难说他自己也会讨好人的。这绝对不是但出于她“有用”的缘故。他也想道：“难道，也是因为我……很爱她么？”

　　那个时候，他仅仅是出于一种希望被理解的心理跟席含淑说了自己的事，他邀请她来，大概也是想展示她，可无论怎么说，未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明朗过。

　　譬如一个生重病的人，亟需要真的药来医。

　　叶沦慧就是因为生了病，没有人给她真的药，她才开始疯疯癫癫的，他那个时候，倘若也没有谁可以帮助承担——但他也不发疯，根本不可能的事，然而人非草木，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真的做到铁石心肠，可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淹，那也是真的。

　　他总比叶沦慧幸运的罢？其实也非常不习惯。

　　一回到家里，这感受更深些。

　　这件事暂时谈妥当了。凌今全还要去见他父亲，他一回来，不说别的，身价先升了十几倍，预备天天往他父亲那里跑，做一个真的孝子。

　　他那种事业心，席含淑多少也知道，他也说这一个困难时期，没什么时间陪她，但也说，凌老夫人一定很喜欢她的。

　　她来的第二天，这一天帮佣太太买菜回来，拎了一篾篮的核桃，在厅子里的一张圆桌上放着。

　　饭菜做好了，凌老夫人让人去叫席含淑，席含淑下来的时候，只见到有两个人在桌前坐着，一个是凌老夫人，一个是韩希昭。

　　她摸着扶手，越走越慢，再跨两个阶子便完全下来了，就是不怎么走得动，然而那不行的。

　　其实她刚出门的时候，凌老夫人就凝神听着脚步了，这会更是时不时地幽幽向她那里瞥几眼，一见到席含淑下了楼，向这边走，她便主动跟她说：“今全不一起吃饭了，他去他爸爸公司一趟。”

　　席含淑笑道：“……噢。”

　　她走过来，凌老夫人指着一个座位，道：“哪，你坐那吧！”

　　那座位挨着韩希昭。韩希昭也只是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她。

　　席含淑坐下没多久，帮佣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了，端了一大锅汤在桌上。

　　凌老夫人道：“呦，这可要小心点！没烫到你吧？”

　　帮佣连忙说没有，用一只手巾向额头擦一擦，退下去了。

　　凌老夫人把那只紫砂锅盖掀开，瞬间可以闻到浓重的肉味。她拿一只汤勺在骨头汤里璇了几下，舀了一勺出来，向对面的两个女孩子笑道：“这样的汤才叫真的炖好了呢！奶白色的。”

　　席含淑向那里一看，一只大骨头卧在勺里，浮着清而白的汤水，火红的枸杞泡着，再看那一锅汤里面，飘着玉米切块、红枣子、山药片、姜片、八角、香叶。

　　凌老夫人拿一只碗盛汤，一面道：“含淑，你这是刚来不知道，其实我们家很少吃肉，并不是买不起，只是我本人喜欢清淡口味。”

　　席含淑局促一笑，道：“原来是这样，我看这骨头汤也没加什么料，看着真清新。”

　　凌老夫人噗嗤一笑，道：“我跟你讲，这骨头肉本身的味道就够了，像他们还丢什么别的菜，嘻，根本是画蛇添足！”

　　她盛了两碗骨头汤，分别推给席含淑与韩希昭，嘴里还说：“今天是来了客人，我才让熬的，要是只有希昭在，她跟我吃一样的，也不用这么体贴。”

　　席含淑也感觉到了，凌老夫人今天仿佛对自己特别热情，与昨日的她完全像两个人。

　　她拉过汤碗，笑道：“谢谢阿姨。”她一时倒有一点疏离起来了。

　　心里知道的，这不可能是莫名其妙，一定是凌今全向他母亲说什么了。她想起昨晚凌今全来找她，根本没有谈到他母亲，但是一切皆在不言中了。

　　她想到凌今全对自己的那种心思。恋爱中的人，一定觉得十分感动，所以她看这碗骨头汤都觉得那不一般。

　　她在那动容，却不知内情，不知道凌老夫人今天殷勤的用意，其实是极力地想推掉自己身上疑似歧视穷人的嫌疑，仿佛对着席含淑周到了，就证明她并不是一个嫌贫爱富之人。

　　凌老夫人笑道：“真的，我老了，我喝不了多少，这汤得你们消灭掉。”

　　韩希昭道：“我也喝不了那么多。”

　　凌老夫人笑道：“那怎么会？我说得也是有好处的呀，你们两个那么年轻的姑娘，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点汤好，补身体，多喝点好。……”

　　她简直是畅所欲言，对待席含淑很关心，问她的身体状况，又有一个时候问她的家庭。

　　凌老夫人当然不可能直说“我知道你家庭不好”，她只是道：“嗳，现在世道可不好，赚钱真难，你们这些小女孩，那肯定更难一些，再说你们的父母呢，那就更累，更难！”

　　席含淑听了很诧异，因为凌今全说他母亲是一个不理世事的富太太，现在讲起外面的事来，譬如程序设定好的一样，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几句话，也是让人惊讶。

　　凌老夫人以为她不知道韩希昭的家境，其实她知道，那么她也可以知道，这些话想必是只对她一个人说的。

　　席含淑当下也只是按兵不动，不搭腔，惟低头喝她的汤。

　　凌老夫人盯着她，总觉得这个女孩子一直不对劲，当然，席含淑一定是没有韩希昭大大方方，韩希昭可是小时候就认识他们的。可是她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有很多的故事，说穷人多富人少，然而穷人只要攀上一个富人，那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难说凌老夫人现在也有这样一个猜疑，觉得席含淑靠近她的孩子也是不怀好心，就像以前的汤宝禄那样。

　　凌老夫人想道：“回头今全回来，我一定得逼问出来这个人家里是干什么的。”

　　喝完了汤，席含淑告辞上楼去，她坐在房间里一张书桌前，那张桌子上挂一只窗子，可以看见后花园的景色——秋黄而零落的世界。

　　一个巨大的花园，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现在见到了，主人家的儿子是她的恋人。

　　她一直在心里酝酿，现在终于可以想道：“也不怪他妈妈对我有意见，别的不说，就凭钱这一个字，谁都不会信服的，以为我是因为钱才勾搭他。”

　　可她和他认识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回事，生了情愫时才有些知道，她竟然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真有一丝这样的可能性。

　　疑点在这里，就是她知道了凌今全的家庭后，虽然心里也有犹豫，也怕他怀疑真心，但是她最终向他表白了。

　　表白是她提的，凌今全是否也会觉得她有目的？一谈了恋爱，之前的事仿佛都是美好模糊的幻觉，想不真切。

　　她根本没有想到，家庭的事是凌今全故意透露的，她只想到她自己的心，真的有没有这种可能，也是因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