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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连环套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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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席含淑是九月底请的几天假,马上十月国庆,那边就给批下来了。
她已经去过凌今全的公寓几次了,但是都没有留过宿,要走的那天早上她去了他那里,劝他还是带一点必要的,她替他理行李。
她自己也是只带必须的几件,就像一个来借住几天的客人,明明就是这样子的,然而这世界的发展总是让人诧异又极其诧异的,就像那天她去取照片,只有这一件事,却无意地知道了凌今全的心事的一角一样,又从而引发了这一切。
早上开车去的,中午到的家,途中也是休息了一会,长时间开车是很累的。
他们那个帮佣过来帮拿行李,见到席含淑同行来的,立马就愣了一下,才把行李给带走的,凌今全在旁边看到了,就知道待会免不了盘问。
他分明在那里笑。
这又譬如一个舞台,舞台底下,他的父母看见他牵着席含淑站在台上,一定大吃一惊,惊慌失措,然而这又一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示爱,席含淑会是出尽风头的女主角。
帮佣一定去禀报了。他们进厅子里面,就看见一个人在楼上按着阑干看他们,看他们进来,她如一溜烟地跑进一个房间里面。
凌今全看清那个人是韩希昭。他心里瞬间冷笑了。
他偏向席含淑看,她是没有注意上面怎么样,只往他家四处去顾,觉得一切都新奇,因为这是凌今全的家,她真的有一天到他家里面来了。
直到凌今全去拉她的袖子,席含淑方反过来向他一笑。
这和去叶沦慧那里又是不一样,那里和这里虽然都是很好的装潢,然而就是不一样。
他们上了楼去,就到韩希昭跑进的那间房,也是他父亲常住的那间房,隔着门,却可以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
韩希昭在里面说房里太暗了,她要把窗帘拉开,接着又出现了他父亲的声音,是带着笑的,道:“嗳!拉坏了!你说你拉那个帘子干什么,我就喜欢暗一点的。”
韩希昭仿佛也不那样自视甚高了,还跟他父亲说笑话,再听见他母亲在那里笑着,他们三个简直其乐融融的。
他忽然席含淑正在看着他。他转过头来,她也不移开,脸上那样的平常。
门被推开了,房间里的三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凌今全看见他父亲躺在床上,他母亲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可以看见袅袅的白雾升着,是他母亲手里捧的一碗药汤。韩希昭站在窗子旁边,一手还扯在一只帘布上。
他母亲一点头也不回,可是知道谁来了?当然是知道的,显然帮佣说过一遍,韩希昭跑回去的时候也一定说过一遍——他把韩希昭想得很坏。
凌今全只得自己笑道:“爸,妈。”
他父亲那张脸向他转过来,也仅仅是一眼,就将眼睛闭上了。他母亲这时候才偏过身子,把那碗药“砰”地放在床头,头转过来,脸上却是有点勉强。
韩希昭将手放下来,道:“这帘子花色不好看,仿佛有点克人。”
凌今全笑道:“那赶紧换了,在这真烦人,是不是?”
凌老夫人这才道:“咳,要真是这个缘故,那么也就好了!”她又道:“好了好了,待会让人弄下来就行了,今全,你给希昭带礼物了没有?”
韩希昭道:“礼物?”
凌今全道:“在后备箱。”
凌老夫人皱眉道:“怎么不给人拿出来?”
韩希昭道:“没事,有时间我去拿就好了。”
凌老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端起碗来又吹了一口,道:“我摸摸碗底不烫了,你可以喝了。”
凌老先生道:“唔唔——我先不喝,你放那吧。”
凌老夫人笑道:“你还怕苦哩?”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完全把席含淑晾再一边,好像看都没看到这个人一样,席含淑早就大概想过会有类似的情况,但没想到可以无视人到这地步,她从小到大,其实还是头一次受这样的视而不见。
凌老夫人看丈夫实在抗拒,就又把药碗给放着了,跟韩希昭说:“不用等待会儿,现在就去吧,我跟你去。”
她站起来去挽韩希昭的手臂,然而凌今全忽然过来靠在门上,挡得严严实实的,凌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有点要挂不住了,凌老先生也正在向这边来看,一言不发。
凌今全笑道:“爸爸妈妈,我来给你们介绍。”
他牵席含淑的手过来,那也是带着一种报仇的心愿呀!
因为他母亲挽着韩希昭。
凌今全笑道:“这是席含淑,我女朋友。广字席,口字含,三滴水的淑,你们知道的吧?”他又向席含淑去介绍他的父母,韩希昭当然也不忘。
席含淑微微地偏头看着他,也可以注意到那里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时候也是容不得她苦笑的,她不过压着脖子,转过来向凌老夫人与韩希昭一笑,转瞬垂下眼睛去。
凌老夫人向她脸上端详一阵,她到底是一个场面人,不至于在这里惊慌失措的,有一阵没说话,末了她也只是淡淡地道:“哦,你好啊,含淑。”
席含淑向她强颜一笑。凌老夫人又跟凌今全道:“行了,我们先去拿东西,我这真是抽不开身,回来再说吧。”
他们这就下楼去了。凌老先生从始至终卧在床上一声不吭,不知什么时候,又把一双眼睛闭上了,仿佛已经睡着了一样。
帘子刚才被韩希昭拉开了一段,阳光照进来,在空气中闻到那股被阳光熏得滚烫的苦中药味,沉沉闷闷的,像远古遗留下来的一套红酸枝家具,深褐的纹理镶嵌在枣红的木头板子里,大雨落在拱门上,坐着的石狮子像牙齿给打掉一块,天崩地裂,四处是雨水浸透的湿腐感。
凌今全忽然感到一种新的启示,仿佛他家里面这些冷血的东西,很快就要被斩除掉了。他要赢。
他们的手还牵着,温温暖暖。他知道他们才是一个阵营的。
席含淑低声道:“我住哪里?”她当然住他家里面,这么说是想要走了。她也实在有点受不了了。
凌今全也懂得了,先带她出去叫帮佣,要安排一间房给她,他特地跟帮佣说:“要离我的房间近的。”
席含淑在旁边听见,马上去看那个老太太脸上的颜色,只是见她笑呵呵的,倒没有露出一点诧异来。
凌今全道:“她姓席。”
帮佣太太便喊她“席姑娘”。席含淑惴惴不安地笑着道:“唔。”
帮佣要带她去看房间,凌今全也叫她去,他自己还要去见他父亲一趟,回来就去找她。席含淑倒也明白,他父母把他紧急的找回来,一定有许多的嘱咐,她便点一点头,跟帮佣太太走了。
凌今全回到那房间里,凌老先生躺在那静悄悄的。凌今全在空中掸了掸,笑道:“我去把窗户开了?爸。”
凌老先生虚弱地应了声。凌今全在那里把窗户推开,可以看见外面的大草地,在春夏一定十分美,然而他这一次回来,却是在秋天,留给他的惟萎缩又孱弱的秋草,干枯的淡黄的草地上,一只秋千孤零零地驻着。
上一次回家,韩希昭就坐在那秋千上面看书,他母亲在旁边有意煽动他。这一次回来,他母亲再也不可以这样做了。
凌今全又返回去端药,道:“把药喝了,一点不烫了。”
他扶着他父亲的肩膀,使对方坐起来。凌今全先给他喂了一口,他父亲却止不住地咳嗽,转到一边去吐,他看见他父亲后脑勺一小块空的头皮,人到中年,头发已经很稀疏了,黑发中潜藏着许多的银丝。
凌今全坐在凳子上,只想着,原来他父亲已经这样老了。
他突然间发现他父亲的苍老,感到一阵不能言说的微妙。
以前纵使可以看出父亲怎样,但直到今天才有一个实质的认识,那是非常不一般的。
凌今全把药喂完了,拿纸巾给他父亲擦嘴,凌老先生却一下把纸巾夺过来,背着去整理,难说他心里没有羞耻心。
凌今全还没有意识到他父亲这种思想——原来是恐惧着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弱小,他的孩子却一天天地独立了起来;需要孩子照顾自己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凌老先生整理后转来向他道:“咳,那个——”
凌今全笑道:“是的,我跟她恋爱了。”
凌老先生沉默了。凌今全却很开心,他主动地去跟他父亲说,席含淑是他们公司的一个员工,跟以前的人都不一样,他们是通过一个相对平等的途径认识的。
换到以前,凌老先生该是很赞同才对,因为他终于不再跟那些人交朋友了,凌老先生那种期望终于半实现了,然而他却并不因此觉得一点好。难说凌今全不是在向他示威。
他父亲一直不言语,凌今全却更笑道:“爸,这些日子我算是想清楚了,还是工作好,一干起事来,人就清醒了,要是人没有点事做,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凌老先生顿了一顿,方才道:“有事做那也是正经的事才行,他们给你安排的这个事,你愿不愿意干哪?”
凌今全笑道:“不愿意又怎样?我直接撂担子走?”
他这么说,倒说得凌老先生突然很愧疚。
大概是人生病的时候,总渴望活人的温度,也就只有在这种生死之间,凌老先生突然想到了凌今全,那是他惟一的孩子,无论怎么样,孩子现在在自己的身边,先前那些不愉快的地方,都可以判定是家庭内部矛盾,那都是可以解除的,父母不会忍心记在心里面,说什么让他锻炼,现在全想不起来了。
凌今全忽然道:“其实我想把我那台车卖了。”
凌老先生哼道:“想一出是一出,你突然间卖什么车?”
凌今全道:“攒一点钱。”
凌老先生道:“你不是有钱吗?卡里没钱了?”
凌今全笑道:“不是。”他说想真的锻炼去。凌老先生却叱他那是成不了事的。
这是早有耳闻的,有一个师父给他算命,哪个不能碰,哪个可以碰,那都说得很清楚。他们家就是信这一套,雷打不动的。
凌今全觉得很无聊,脸上的微笑都冷淡了许多。突然听见桌子上,他父亲的手机铃响了,凌老先生道:“你去接一下。”
凌今全去接了,开了免提的,那是生意上的事情。凌老先生听见了,只对他摇一摇头,意思是让他去弄。
这一个下午,凌今全就坐在沙发上,桌上摊着好几本账薄,他在他父亲的注视下虔诚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