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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台的风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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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熠攥着那根烟,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风里忽明忽暗。这是烟盒里最后一根了。他数过,从买来到现在,刚好抽了十九根。他把空烟盒在口袋里捏了又捏,纸盒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进入肺里,苦的,涩的,带着一点焦糊的味道。他把烟吐出来,烟雾还没成形就被天台的风撕碎了。他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烟头烫了一下他的拇指,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不疼。
他把烟头塞进口袋里。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没有吱呀,只有门框和门板摩擦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躁,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明熠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了大约两秒,然后走到他旁边,停下来。
“你又一个人。”江维文说。他今天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嗓子不太舒服。白明熠偏头看了他一眼。江维文的头发没有扎,前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粘在嘴唇上,他抬手拨开,露出下面苍白的嘴唇。
“你不也一个人。”白明熠说。
江维文靠在栏杆上,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还有一盒牛奶,不是那种小袋的,是那种方方正正的纸盒,吸管用胶带粘在侧面。白明熠看着那盒牛奶,想起以前江维文放在他桌上的牛奶总是温的。今天的牛奶大概也是温的——他从食堂打饭回来的路上,会把牛奶揣在口袋里,用体温捂着。白明熠从来没有问过他,但他知道。
“今天风小。”江维文说。他仰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他眯起眼睛,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白明熠也仰头看了看天。确实风小。不像上次,风大得要把人吹跑。今天的风懒洋洋的,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他闻到那些味道,忽然觉得饿了。不是那种胃里空空的饿,是那种从舌头开始、一直蔓延到喉咙的、想吃什么具体东西的饿。他想吃番茄炒蛋。不是食堂的,是江维文分给他的那种。米饭上淋着汤汁,番茄炒蛋红黄相间,排骨炖得烂烂的。他咽了一下口水,把目光从饭团上移开。
“你吃了吗?”江维文问。
“没有。”
“不饿?”
“饿。”
江维文没有接话。他弯下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团,递给白明熠。白明熠看着那个饭团,没有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接。他饿了,饭团就在眼前,红豆的,不甜的,米饭是温的,捏得紧实。他想吃。但他没有接。
“我不想欠你的。”白明熠说。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他知道江维文听到了。
江维文的手没有缩回去。他举着那个饭团,举了大概五秒,然后把它放在栏杆的台面上。他拿起另一个饭团,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白明熠看着他的喉结,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
“你不欠我的。”江维文说。他嘴里还有饭,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看着栏杆上的那个饭团,看着保鲜膜在风里微微鼓起来,又贴回去。他伸手把饭团拿起来,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米饭是温的,红豆是甜的,但甜得很淡,像是不小心放进去的。他嚼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女生们在跑八百米,跑得气喘吁吁,有人蹲在跑道边干呕。男生们在踢球,球被踢到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来,被守门员扑住。白明熠看着那个守门员,觉得他扑球的姿势很难看。
“程亦帆后来有没有再找你?”江维文问。
白明熠把饭团咽下去。“没有。”
“他要是再找你,你告诉我。”
白明熠偏头看了江维文一眼。江维文还在吃自己的饭团,目光落在远处,表情很平静。他说“你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风小”一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白明熠知道那不是无所谓。那是“我会处理”的意思。他不知道江维文会怎么处理,但他相信江维文能处理。不是因为他见过江维文打架,是因为他见过江维文说话。江维文说话的时候,没有人会打断他。不是因为他声音大,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让人愿意听完。
“你打不过他。”白明熠说。
“我不打架。”
“那你怎么处理?”
江维文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把保鲜膜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
“我会跟他说,别找白明熠麻烦。”江维文说。
白明熠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说下去。白明熠等了几秒,发现这就是他的全部方法——跟他说,别找白明熠麻烦。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就是告诉他。白明熠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程亦帆不会理。如果是江维文说,程亦帆会听。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会打断他。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听你的?”白明熠问。
江维文想了想。“不知道。”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吃完了饭团,把保鲜膜叠好,没有塞进口袋,也没有还给江维文。他把它放在栏杆上,风吹过来,保鲜膜被吹走了,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到楼下的草坪上。他看着那片白色的保鲜膜落在绿色的草上,觉得很显眼。
“你小时候住在哪里?”江维文忽然问。
白明熠愣了一下。“这里。”
“一直住这里?”
“嗯。”
“你爸呢?”
白明熠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操场,女生们的八百米跑完了,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喝水。有人把水浇在头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把校服领口打湿了。
“死了。”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江维文没有说话。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不知道”,没有说“节哀”。他什么都没说。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风吹着他的头发。白明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许在想“我不该问”。白明熠不知道。但他知道,江维文没有说“对不起”,让他觉得好受一些。他不想听到“对不起”。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父亲死得不够久,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意。
“你妈呢?”江维文问。
“在外地。”
“她经常不在家?”
“嗯。”
“那你一个人住?”
白明熠把烟头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烟头已经凉了,滤嘴上的纸被他的汗浸湿,软塌塌的。他把烟头塞回去。
“嗯。”他说。
江维文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白明熠。白明熠看着那张纸巾,没有接。江维文把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把手缩回去。白明熠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纸巾是干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他没有擦手,也没有擦别的。他就那么攥着,攥到纸巾被手心的汗浸湿。
“我小时候住在另一个城市,”江维文说,“后来搬过来的。”
“为什么搬?”
“我妈工作调动。”
白明熠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江维文的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江维文从来没有说过。他只知道江维文的妈妈智商很高,工作很忙,很少回家。他从江维文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些信息,像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他不知道整幅图是什么样子的,但拼出来的那几块,颜色都很淡。
“你姐也跟着搬过来了?”白明熠问。
“嗯。她大我两岁。”
“你们关系不好?”
江维文想了想。“不算不好。就是不怎么说话。”
白明熠想起江皖坐在前排的背影。她收作业的时候路过江维文的座位,不会多看一眼。发卷子的时候叫到江维文的名字,语气和叫别人没有区别。白明熠以前觉得那是冷漠。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不知从何说起。他也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开始都不对。说“你吃饭了吗”太假,说“我这周考试了”太刻意,说“我手腕上又多了几道疤”太沉重。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就不用面对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呢?”江维文问,“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江维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们的头发。白明熠把攥湿了的纸巾塞进口袋里,和那个空烟盒、那个掐灭的烟头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装满了垃圾,但他不想扔掉。他不知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白明熠问。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了,但他每次都问,因为他每次都记不住答案。不是真的记不住,是他想再听一次。他想听江维文说那句话,用那种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一样的语气。
江维文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操场,看着那些在草坪上休息的女生,看着那个在球门边捡球的守门员。他的前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没有去理。
“因为你是一个人。”他说。
和之前一样。白明熠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上。他的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右手腕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看着那截绷带,想起今天早上换药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痂是深褐色的,微微翘起。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撕掉。
“我不需要。”他说。和之前一样。
江维文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牛奶,把吸管从胶带上撕下来,戳进锡纸孔,然后把牛奶递给白明熠。
“喝吧。”他说。
白明熠看着那盒牛奶。不是他以前喝的那种小袋装,是方方正正的纸盒,上面印着一头奶牛。他接过来,吸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烫,刚好。他把牛奶咽下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咽下去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铁门被推开又关上。白明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那盒牛奶,牛奶还有大半盒。他站在那里,把那盒牛奶喝完了。然后把纸盒捏扁,塞进口袋里。
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垃圾。他走回教室,坐下来,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桌上。空烟盒,烟头,湿了的纸巾,捏扁的牛奶盒。他看着那堆垃圾,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们全部扔进垃圾桶。
下午的课,他坐直了。他听课,记笔记,偶尔在草稿纸上画苯环。他画了一个正六边形,里面画了一个圆圈。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他画了一整排,六个,七个,八个。每一个都一样,正六边形,圆圈居中。他看着那排苯环,觉得它们很像铁门上的栅栏。
放学前,江维文走到他桌边,把一盒新的牛奶放在他桌上。
“明天见。”他说。
白明熠没有说话。江维文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教室后门消失,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白明熠看着那盒牛奶,把它塞进书包里。
到家的时候,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他把那盒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喝。他把牛奶放在台灯旁边,和那个玻璃罐并排。
他坐在桌前,没有动。右手腕的绷带下面,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好几天了。痂是深褐色的,微微翘起,边缘有一些白色的死皮。他把绷带拆开,看着那道痂。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用刀了。不是不想,是刀片生锈了。那把美工刀在枕头下面放了太久,刀片上长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推出来的时候涩涩的,刮在皮肤上不是疼,是钝。他试过一次,在洗澡的时候,把刀片按在手腕上,划了一下。没有破皮,只留下一道红痕,像被指甲刮过。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他要的是锋利,是干脆,是皮肤被划开的那一瞬间,血涌出来的那一下。不是这种钝钝的、拖泥带水的感觉。
他把美工刀拿出来,推刀片。刀片只推出来一小截,边缘的锈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又推了一点,整个刀片都露出来了。刀刃上全是锈,暗红色的,斑斑点点的,像干涸的血。他把刀片收回去,推出来,收回去,推出来。刀刃还是钝的。
备用刀片用完了。最后一枚他上个月用了,装进去之后,包装纸扔进了垃圾桶。他忘了买新的。不是忘了,是不想去买。五金店在学校的反方向,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不想走二十分钟去买一盒刀片。他连食堂都不想去,怎么会想去五金店。
但他需要疼。不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隔着什么东西的疼。是那种尖锐的、灼烧的、让他整个手臂都发麻的疼。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疼了。从易感期结束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不是他不想,是刀片不让他想。
他把美工刀放回枕头下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绷带,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他有一条原则——不在没拆纱布的胳膊上添新痕迹。右手腕的绷带还没有拆,伤口还在愈合。那里不是现在该动的地方。但左手是空的。左手什么都没有。
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手腕的骨骼从皮肤下面凸出来,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没有痕迹,没有疤痕,干干净净的。像一个空白的画布。
他把左手腕对准桌角。桌角是木头的,深棕色,棱角分明,没有包边。他以前磕过,不是刻意的,是不小心碰到的。那次很疼,疼得他缩了一下手。他当时想,如果用力磕,会不会更疼。
他盯着那个桌角,看了几秒,然后把左手腕砸下去。
桌角的棱撞在手腕内侧,正中间,没有骨头的地方。疼。不是刀片那种尖锐的、集中的疼,是散的、闷的、像一块石头砸进肉里的疼。疼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沿着小臂往上爬,爬到手肘,爬到上臂,爬到肩膀。他的手指麻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知觉。
他把左手腕抬起来,看了看。手腕内侧红了一块,不是破皮,是皮下充血,红红的,中间有一道白色的印子,是桌角的棱压出来的。那道白印慢慢变红,和周围的红色连成一片。他用拇指按了按,疼。不是那种他想要的疼,但疼。至少是疼。
他把左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看着那块红印。它比刀疤大,比刀疤丑,没有血,没有伤口,不需要包扎。但它是新的。他的左手上终于有了痕迹。
他又把左手抬起来,对准桌角。这一次他砸得更用力。桌角撞在同一个地方,疼得更厉害,他咬住了嘴唇。左手腕上的红印更深了,中间的白印更宽,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烫。他把手腕贴在桌面上,桌面是凉的,手腕是烫的,凉和烫碰在一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砸了第三次。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腕抬起来就砸下去。疼从手腕蔓延到胸口,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他又砸了第四次,第五次。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只知道左手腕上那块皮肤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密集,神经来不及反应。他把左手抬起来看,手腕内侧红了一大片,中间有几道青紫色的痕迹,像是毛细血管破了。他用手指按了按,疼。那种疼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不是尖锐的,是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
他把左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右手腕还在疼,但那种疼和左手腕上的疼不一样。右手腕上的疼是他熟悉的,是他想要的。左手腕上的疼是陌生的,是他不想要的,但它在那里,他不能假装它不在。他低头看着那块青紫色的淤青,看了一会儿。它不像刀疤那样整齐,那样干净。它是一块淤血,丑陋的,杂乱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但他不讨厌它。它是新的。他的左手上终于有了痕迹。
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第十四天”。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第十四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数过来的。也许中间漏了几天,也许多算了一天。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今天没有用刀。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用不了。刀片生锈了,备用刀片用完了。他不想去买。他不想走二十分钟去五金店,不想站在那个秃顶老板面前说“我要刀片”,不想把零钱放在柜台上,不想把刀片塞进口袋里,走二十分钟回家。他不想。
他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刀片生锈了。备用刀片没了。今天磕了左手腕。”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虫鸣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上。手腕上的淤青在月光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按了按,疼。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
他闭上眼睛。明天中午,他还会去天台。不是因为他想抽烟——烟已经抽完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买。是因为他知道,他去了,那个人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