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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顺路 李秩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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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秩正站在窗边打电话,闻声回过头,目光在李扶青身上停了一瞬,算是打过招呼,又转了回去。
许欣颜从卧室探出脑袋,手里还在叠衣服。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看向沙发上的人,“阳阳,姐姐回来了,别玩手机了。”
李向阳正躺着打游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欣颜脸色黑了点,到底没发作。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衣柜,走了出来。
“在门口愣着干嘛?看见妈妈爸爸回来了不高兴?”
“没。”李扶青换好鞋,走进自己房间,“我没想到你们会回来。”
“前阵子忙,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们也是今天下午才到。”许欣颜跟在她身后,“你身上臭死了,姑娘家要爱干净啊。你们今天才放假?”
“嗯。”李扶青拉开书包拉链,手指扒拉着试卷,半天没抽出一张。身后传来衣柜刺耳的开合声,她回头,“你干什么?”
“给你找睡衣,赶紧去洗澡。”许欣颜皱起眉头,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你这衣服怎么这么少?今年过年买的那件羽绒服呢?还有上个月我给你网购的卫衣——”
“在学校。”
“怎么会在学校?”
李扶青收回目光,终于抽出一张试卷。
语文的。她“啧”了一声,塞回去。
“……我住校了。”
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的事?”
“上高中之后。”
“怎么没跟我们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通勤,早上能多睡会儿。”
许欣颜声音缓和了点:“住宿费呢?”
“我还有钱。”
“你说你也真是的,白瞎那个钱干什么?”她絮絮叨叨地继续清点衣服,“我们回来上班了,你就在家住吧。你弟还小,得有人看着——”
"什么?"
李扶青这下彻底转过身来。
“那边工作出了问题,我和你爸商量了下,还是回来。”
许欣颜没看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扶青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看向墙上的挂历,七月十九那天用红笔圈了起来,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我知道了。”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理综试卷,勾出题干的关键信息,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工作找好了吗?”
“联系好了。你爸租辆车晚上拉客,我去帮人带孩子。”
“带孩子?”
“你小姨有个朋友生了二胎,忙不过来,我过去搭把手。”许欣颜笑了笑,“看了照片,脸肉乎乎的,和你小时候一个样。”
李扶青没接话。
许欣颜还在说。
“这种时候还是亲人靠得住啊。你一直在榆州,有空也该多去看看他们。”
她把叠好的睡衣攥了又攥,最后放在床边。
声音低下去。
“去洗个澡吧。”
王跃冬几乎一夜未眠。
这很奇怪,他明明已经很累了。二十八小时的硬座,下车后又顶着烈日奔波了好几个小时。
租房、收拾屋子、买日用品。
他本来担心找不到工作,现在也好巧不巧地碰上了。
算否极泰来吗?王跃冬不敢想。
他冲完冷水澡,穿着短裤,躺在床上。
出租屋有空调,他没舍得开。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床单被套不知道有没有钱买,身下现在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垫。
他从书包里翻出件外套,盖住肚脐眼,然后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一直望到后半夜。
冉东升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昨晚没睡好吧?眼睛跟被人打了似的。”
王跃冬揉了揉眼,说刚搬到这边,有点认床。冉东升没细问,只让他跟在身后打下手。
臊子和汤底都是头天备好的。客人落座,煮面、烫菜、加小料、浇汤,流水线作业。
活不难,但他手生,偶尔小料撒到灶台上,端碗时磕碰两声。冉东升摆摆手,就当过去了,他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
有熟客看见王跃冬,问冉东升是不是要退休了,连传人都找好了。冉东升乐呵呵地说是。等人少了,哼着小调,用手肘把王跃冬往厨房外面顶。
“你来之前没吃早饭吧?刚刚那碗给你做的,吃吧,忙活这么久了。”
王跃冬急着推辞:“我不饿。”
“忽悠谁呢,正长身体的小孩哪有不好吃的?”冉东升走进厨房,“就剩几个碗了,我洗了完事。中午和晚上都还好点,就早上这阵子忙。”
十点一过,客人稀了。王跃冬坐在门口长凳上,望着外面刺眼的阳光。冉东升摘了围裙,走到他旁边。
“小冬,我问你个事。”
王跃冬以为他要说工作的事,瞬间挺直了背。
“您说。”
“李扶青昨儿是不是抽烟来着?我闻到她身上烟味了,没问,她肯定不跟我说。”
王跃冬花了几秒才把名字和昨天的人对上。他偷偷看了冉东升一眼,对方脸色很严肃。嘴张了张,还是撒了谎。
“……没,我抽的。和她聊了会儿天,可能熏着她了。”
冉东升抬手朝他背上来了一下。
“小小年纪不学好,以后让我看见就是两巴掌。”
王跃冬连忙点头,冉东升叹了口气。
“那丫头妈爸在外地打工,她外婆走了之后她就一直一个人住。现在来面馆也来得少了,我怕她学坏。”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李扶青挎着书包走了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呢。”冉东升刚说完,门帘又“哗啦”响了一声。
掀开的高度矮了一截,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跟在李扶青身后。
眼眶红红的,脸上的巴掌印也红红的。
“啥意思?”冉东升没忍住揉了揉小男孩毛茸茸的脑袋,“拐卖儿童?”
李扶青在面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我弟。”
“啥时候认的?”
“亲弟。”
“哦哦。”冉东升伸手去捏李向阳的脸,被他“啪”地打开手,横了一眼。冉东升笑了,“脾气和你一样大,确实是亲弟。”
李扶青低头玩手机:“他妈他爸工作出了事,打算以后在榆州上班,让我把他带着。”
“我要吃饭!”李向阳忽然带着哭腔嚎了一嗓子。
王跃冬眨眨眼,起身往厨房走。
“跟哥哥去。”冉东升望着李向阳屁颠屁颠跟上去,收回目光,“挺好啊,这年头哪儿的钱都不好赚。正好你下学期就高三了,家里是该有人照管。”
李扶青手指划拉着屏幕,鼻子哼了一声:“他妈住别人家带孩子,他爸上夜班。指望那小屁孩照管我吗?”
冉东升没反驳:“这他们确实考虑不周到。你高三了,压力本来就大,你弟看着也是个调皮的,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吧……你下学期不住宿了?”
李扶青指尖一顿,“嗯”了声。
“小冬来了,我的活也轻松很多。平时多带你弟来玩,我看着他,你也能安心学习。”
她听见这话,心里踏实了些,嘴上仍是不饶人:“冉老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招人,不就是想天天泡公园下棋,撂担子不干了吗?”
冉东升急了:“怎么说话呢?我年纪大了,这门手艺不能失传啊。”
“有个屁的手艺。”李扶青顿了顿,“我下午要去学校拿行李,那小屁孩你帮我看着啊,别我回来缺胳膊少腿的。我无所谓,他妈爸得心疼死。”
王跃冬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李扶青面前,另一碗放在旁边桌上。李向阳已经坐好了,筷子握在手里,眼巴巴等着。
冉东升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冬,盛启广场那儿有家挺大的家居店。你不是刚搬过来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王跃冬想起那张硬邦邦的床垫,点了点头。
冉东升又看向李扶青:“正好你去学校,都在河东,顺路带他去。”
李扶青埋头吃面,手机搁在碗边,没抬头。
面馆中午不忙,客人稀稀落落,却也捱到了一点多才吃上午饭。
两人出门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没走几步就浑身冒汗。
李扶青戴了半边耳机,空出的那一侧朝着举伞的王跃冬。王跃冬一路没说话,她也懒得再戴上另一只。
穿过七号桥,又拐过几条街,李扶青才开口:
“先去学校还是家居店?”
“都行。”
“那先去学校吧,我的东西不多。等你买完我们打车回去。”
“好。”
走到四中,保安看他们学生模样,也没登记,随口问了一句干什么的就放行了。
已经放暑假了,校园里很安静。几栋灰扑扑的教学楼立着,“厚德容众,博学济世”的校训挂在最高的那栋楼上。
他们在一栋教学楼前停下。
“你找个阴凉的地方等我。”
“好。”
李扶青上了楼。
四中住校生不多,宿舍是用顶层的教室改的,一间挤三四十人。
她推门进去,天花板上吊扇在转,还有人没走。
住了两年,她独来独往惯了,连大部分舍友的脸都没记住,此刻也没打算打招呼,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弯腰开行李箱。
刚拉开拉链,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她激灵一下,猛地回头。
“扶青?”
声音带着惊喜。
是杜若桐。
初中同学,那时经常拿着练习册,跨越半个班级找李扶青问题。
李扶青初中成绩很好,稳定在班上第一、年级前十。即便如此,也常常答不上来。
因为杜若桐的问题总是很刁钻,刁钻到老师有时都会被逼急,让她别钻牛角尖。
中考之后,杜若桐分到了三班。即便同住一个宿舍,两人也不过是走廊上碰见点个头的交情。
“你怎么还在学校?”李扶青问。
杜若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一回家就学不下去,所以跟宿管申请了再待几天。”
李扶青想说一共就放半个月,没说,点点头。
“扶青,我听他们说,你下学期被分到我们班了。”
李扶青想说“是被踢到你们班了”,没说,又点点头。
杜若桐笑得真诚:“那太好了,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学习,像初中那样。”
李扶青终于接上话:“我现在这成绩,不拖累你就不错了。”
“还有一年时间呢。”杜若桐认真道,“你基础好,追上来肯定不成问题。”
李扶青不知道说什么了,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
杜若桐看出她急着走,也不恼:“行,那你先收拾。”
她坐回床边,床上摊着学案和试卷,隔着老远也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迹。
李扶青很快收拾完,拖着箱子往外走,临出门时朝杜若桐扬了扬手。
下楼,没看见王跃冬。她往校门口走了几步,才发现他站在主干道旁,在看张贴栏。
听见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他回过头。
“我帮你吧。”
“不用。”李扶青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话出口,看见王跃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补了一句,“我拎得动。”
王跃冬收回手,没再说什么。
盛启广场离学校不远,大概十分钟路程。周边店铺不少,只是天太热,街上没什么人。
家居店的空调开得足,李扶青热得昏沉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些。王跃冬跟在导购后面,她跟在王跃冬后面。在店里绕了好几圈,购物车里还是空的。
导购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那您自己逛吧,有问题再叫我。”
导购走了。李扶青从王跃冬身后探出脑袋,发现他正盯着货架上的价签看。
她站了一会儿,说:“这儿太闷了,我出去等你。”
王跃冬好像愣了一下。
“好。”他说。
王跃冬拎着袋子出来时,李扶青正蹲在门口,手里的三色杯刚挖干净。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确实很久,李扶青没反驳,把空盒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
“走吧,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