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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皮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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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离开后,天井里的六个人自动分成了两派。
王律师、刘姐和外卖骑手缩在堂屋的东侧,三个人挤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取暖。小张——那个格子衬衫的程序员——一个人蹲在石缸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像是在敲键盘。夏辞盈站在供桌旁边,低头看着那炷烧尽的香。孟让尘靠在天井的廊柱上,面朝走廊入口,姿态松弛,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我们需要交换信息。”王律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但尾音微微发颤,“不管这是绑架还是别的什么,信息是唯一的武器。我先来——我叫王维德,五十三岁,律师。我是……在家里的书房被带过来的。当时我在看卷宗,突然一阵头晕,醒来就在这个院子里了。”
“我也是头晕。”刘姐小声说,“我姓刘,刘秀英,四十六岁,在超市上班。我……我就是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开门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但硬生生忍住了。
外卖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瘦削的、满是痘印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我叫李程,送外卖的。我……我在送餐的路上,骑到一个路口,突然路灯全灭了,然后我就……”
他咽了一口口水,没有说下去。
小张从石缸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张远舟,算法工程师。我在加班的时候,电脑屏幕突然黑屏,然后出现了一扇门的图案。我想关掉它,但鼠标键盘都没反应。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他说完,看了夏辞盈一眼。
“夏辞盈,研究生。”她合上笔记本,“我在宿舍写论文,手机收到一条短信,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扇门。我伸手碰了它——”
“你碰了?”李程瞪大眼睛,“你怎么敢碰?”
夏辞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孟让尘。
“孟让尘。”他只说了名字,没有交代背景,也没有说怎么来的。语气里有一种“到此为止”的分寸感。
王律师皱了皱眉,但没追问。他环顾一圈,总结道:“六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方式,被同一个东西带到这里。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绑架模式。”
“因为这不是绑架。”夏辞盈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这是游戏。”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做一个报告,“或者说——是一个以‘游戏’为名的东西。你们有没有收到过一条短信?或者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无尽惊悚’?”
五个人面面相觑。刘秀英摇头,李程摇头,张远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的电脑黑屏后,屏幕上出现过这四个字。”
“我的卡片上也有。”王维德说。
夏辞盈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满了一页潦草的字迹:“我研究民俗学十年,接触过大量关于‘异界入口’的记载。从古至今,各种文化中都有关于‘人被拉入另一个世界’的传说。但这些传说有一个共同点——”
她顿了顿,看着每一个人:“它们都不是随机发生的。每一个被拉进去的人,都有某种‘资格’。不是主动的选择,就是被某种东西盯上了。”
“你是说——”刘秀英的声音发颤,“我们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我是说,我们现在在一个改编自《聊斋志异·画皮》的恐怖游戏副本里。如果不按照规则通关,我们可能永远出不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
“你疯了吧?”李程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什么画皮什么游戏?这就是有人在搞鬼!可能是那种……那种真人秀整蛊!对!就是整蛊!”
“整蛊会让你从电脑屏幕里爬出来吗?”张远舟冷冷地反问。
“那你说是什么?!鬼吗?!”
“够了!”王维德厉声喝止,“不管是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小夏,你刚才说‘画皮’——你能不能具体解释一下?”
夏辞盈深吸一口气。她感觉到孟让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审视,是一种……安静的观察。像是在评估她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画皮》是《聊斋志异》中的一篇故事,”她开始说,语速适中,尽量让每个人都听清,“讲述一个书生王生在路上遇到一个二八姝丽,将其带回家中安顿。后来王生在一个道士的提醒下,暗中窥探,发现那个美人其实是一个厉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正在一张人皮上作画。画好后将人皮披在身上,就变成了美人的模样。”
她抬手指向墙上的仕女图:“如果我没猜错,那就是画皮鬼的真身——那幅画就是它的‘皮’。”
刘秀英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撞到了石缸上。
“故事的最后,”夏辞盈继续说,“王生被厉鬼挖心而死。他的妻子陈氏受道士指点,去找一个疯乞丐求救,忍受了极大的屈辱,最终将王生救活。”
“所以我们要去找道士?”张远舟问。
“不一定。”夏辞盈摇头,“这是游戏改编,不是原样照搬。我们需要找到这个副本的‘规则’——什么东西能做,什么东西不能做,通关条件是什么。”
“你刚才说‘不要开门’——”孟让尘开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那个王氏说的。”夏辞盈点头,“‘夜里若是有人敲门,不要开。’这是原故事里没有的情节——原故事中,厉鬼是直接去找王生,没有敲门这个环节。所以这条‘不要开门’很可能是副本规则之一。”
“也可能是陷阱。”王维德说,“她可能是故意这样说,让我们不敢开门,然后她从别的地方进来。”
“有这个可能。”夏辞盈承认,“所以我们不能只相信她说的话,需要自己验证。”
“怎么验证?”李程问。
没有人回答。
沉默中,孟让尘突然从廊柱上直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变化——像是一只猫突然竖起了耳朵。
“有人来了。”他说。
三秒后,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王氏的脚步声——王氏的脚步轻盈、有节奏,像猫踩在绒毯上。这个脚步声沉重、拖沓,像是有人拖着脚在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口。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每一步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太对,像是在硬生生地把自己往前送。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塞着砂纸,“我是王生……这宅子的主人。内人不懂事,怠慢了诸位……”
他站在走廊口,没有走进天井。油灯的光照到他脸上,夏辞盈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影子。
不,有影子。但影子的方向不对。油灯在他前方,影子应该在他身后,但他的影子却在他左侧,斜斜地拉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墙壁上。而且那个影子的轮廓……不是人的形状。它比王生的身体宽了将近一倍,头部的形状像是被压扁了,两侧有突出的角状物。
夏辞盈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王生已死。影子是鬼形。
“天色不早了,”王生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诸位早些歇息。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房门。”
他说完,转身离开。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关节的转动角度精确得令人不安。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刘秀英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
“刘姐,”夏辞盈走过去,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你听我说。在原故事里,画皮鬼每天晚上会选择一个目标。如果我们能找到它藏匿的人皮并烧掉,就能杀死它。这是我们通关的关键。”
“怎么找?”张远舟问。
“原故事中,人皮藏在王生的书房里。”夏辞盈说,“但这里是游戏,可能会改变位置。”
“所以我们要在这个宅子里到处乱翻?”李程的声音还在发抖,“万一碰到那个——”
“我去。”孟让尘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他从廊柱上离开,径直朝走廊走去。
“等等。”夏辞盈叫住他,“你知道书房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孟让尘停下脚步,侧过头:“刚才那个‘王生’过来的时候,身上有墨味。不是普通的墨——是那种老式松烟墨,现在很少有人用。他的鞋底沾着宣纸的碎屑。书房应该在走廊尽头左转的方向。”
夏辞盈愣了一下。
她一直在用学术知识分析规则和故事结构,但这个男人的方式完全不同——他在用感官捕捉信息。气味、痕迹、声音,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都被他收进了意识。
“我跟你去。”她说。
“你留下。”孟让尘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对故事最了解,留在这里分析规则,顺便看着其他人。我一个人更快。”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里。
夏辞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像是一个被随机选中的玩家。他的反应太快,观察力太敏锐,身体语言太……职业。
他是做什么的?
“那个男的……”刘秀英抽噎着说,“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事?”
“他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安全。”夏辞盈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