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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院密契,寸利求生 仆从引着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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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引着苏檐走的,是寻常市井人极少踏足的街巷。
越往深处,屋舍越规整,墙高院深,巷陌清净,连路面都少了陋巷的泥泞,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偶有车马缓缓驶过,蹄声清脆,与西巷的嘈杂烟火判若两个天地。
苏檐一路跟着,不多看、不多问、不惊叹,只安安静静迈步,遇着转角便微微侧身让行,遇着守门仆役便垂眸颔首,礼数周全,分寸恰好。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她是见过些场面的稳妥小娘,却不知她心底每一步都在盘算——这条路通向何处,宅院藏在何等位置,主人身份约莫几品,这桩密契风险几何,酬劳又该值多少价。
她从不会把慌张写在脸上,更不会把好奇露在眼底。
走了约莫两刻钟,仆从在一处朱门半掩的宅院前停步。门檐不张扬,却隐隐透着规整气度,门前无匾额,无仆从林立,一看便是刻意低调的私宅。
“小娘在此稍候。”仆从躬身一礼,推门入内。
苏檐依言站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自己鞋尖上,安静得像一株不起眼的草。路过的下人扫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却神色安稳,不卑不亢,也未多轻视,只低头匆匆走过。
不多时,仆从重新出来,抬手示意:“小娘请进。”
苏檐微微颔首,提裙入门。
一进院落,凉意扑面而来。院中植着两株高大银杏,枝叶疏朗,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正房窗下摆着青瓷花盆,素净雅致。她目光只淡淡一扫,便收回视线,垂眸跟着仆从走到廊下,停在门外半步处,不擅自踏入,不随意张望。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出一道清清淡淡的男声,语调平和,听不出情绪:“进来。”
苏檐轻轻推开门,躬身入内,依旧垂着眼,先稳稳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有礼:“民女苏檐,见过大人。”
她未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锐利,不压迫,却带着审视。
她站在原地,腰背挺直,既不谄媚,也不畏缩,安安静静等候吩咐。
半晌,那声音才再度响起:“听闻你做居间,嘴严,手稳,不留痕迹。”
“民女只靠这行吃饭。”苏檐语气平稳,“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留的字据,绝不留半张。”
“好。”屋内人淡淡一应,“今日托你办一桩事,城南三街那处三进宅院,过两日我要转到一个化名之下,全程不可留真名,不可留官府备案,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苏檐心轻轻一动。
城南三街的三进宅院,那不是普通小宅,是京中中等人家都要仰望的院落,价值不菲。这般宅子要隐秘过户,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小事。
可她面上依旧半分波澜没有,只轻声应:“民女明白。”
“事成。”屋内人顿了顿,给出一个数字,“给你二两银子。”
苏檐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二两银子。
足够她和父亲大半年的衣食汤药,足够把家中漏风的窗纸全换新,足够买一整袋上好白米,足够父亲吃上许久的好药材。
这是她做居间以来,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
她依旧没抬头,声音依旧稳当,只多了一丝生意人该有的爽利:“大人放心,民女三日之内办妥,全程不留首尾,绝不泄露半个字。”
“你倒是不怯。”屋内人淡淡道。
“民女只做事,不怯事。”苏檐垂眸道,“只要酬劳公道,民女便办得稳妥。”
她话说得直白,不装清高,不故作大义,反倒让屋内人多了几分放心。市井中人,最是直白可靠,只要给够利,便守得住诺。
“契纸样式,我会让人交给你。”屋内人道,“办妥后,来此处领钱。”
“是。”苏檐躬身一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退出房门,脚步依旧稳当,直到走出朱门,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心口微微发烫。
二两银子。
她攥了攥手心,仿佛已经摸到了沉甸甸的银锭。
原路返回时,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一路走过,遇着相识的邻里,依旧笑着点头,声软话甜,没人看得出她刚刚在深宅大院里,接下了一桩能改变家中生计的大活。
回到西巷口,正好撞见隔壁卖针线的王婶挎着篮子走过,一见她便笑着招手:“小檐,方才去哪儿了?你爹醒了,正找你呢。”
“方才跑了趟活。”苏檐笑着走近,语气甜软,“王婶近日可有要寻院子的亲戚?我这儿有处清净小院,价钱公道。”
“你这小娘,走到哪儿都不忘生意。”王婶被她逗笑,“放心,有了必定先寻你!你快回去吧,你爹咳得轻了些,刚还喝了小半碗粥。”
“多谢王婶。”苏檐弯眼一笑,脚步轻快往家走。
推开门时,苏老爹正坐在炕边,身上披着旧袄,脸色比清晨好了些许,听见动静,抬头看来:“小檐,回来了?”
“爹。”苏檐快步走过去,先伸手摸了摸炕桌,还是温的,才把怀里早已凉透的麦饼拿出来,放在桌上,“今早给您买的热麦饼,可惜凉了,我去给您温一温。”
“不用不用。”苏老爹拉住她,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心疼道,“跑了一早上,累不累?那院子看得如何?”
“顺利。”苏檐笑着坐下,语气轻描淡写,“院子清净,我给主顾定了六十文月租,不收抽成,日后她帮我拉客源。”
她没提深宅大院,没提二两银子,怕父亲担心,更怕父亲不安。有些事,她自己扛着就好。
苏老爹叹了一声:“你总是心善。”
“不是心善。”苏檐拿起桌上的契纸,轻轻抚平边角,眼底带着几分清醒的笑意,“是生意。我今日帮她一把,日后她记我一份情,路就宽了。”
她说话实在,不装大义,苏老爹也懂,只点了点头,又轻轻咳嗽两声。
苏檐立刻伸手,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父亲的药,确实该换好一些的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沉色,再抬起来时,又是一脸温和笑意:“爹,您歇着,我去整理契纸。下午我再出去跑一趟,争取把那小院的租客寻到。”
“好。”苏老爹点头。
苏檐起身走到桌边,把今日拿到的宅院图样一一铺开,指尖轻轻落在纸上,眼神沉静。
那桩密契,她必须办得滴水不漏。
二两银子,是她的机会,是父亲的汤药,是这个家,能稍微喘口气的希望。
她从不求天降好运,只信每一分利,都要靠自己稳稳接住。
窗外日头渐高,陋巷的烟火气越来越浓,人声嘈杂,却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苏檐握着笔,慢慢研磨墨汁,墨香淡淡散开。
她的路,要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走得谁也踩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