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殉情 父亲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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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 8 月 9 日，七夕节，父亲殉情。
前一天晚上，他还是准时回来给我们做晚饭，最近张妈放假了，家里仍保持一尘不染。是陆峥的手笔。我记得当时自己只是惊讶，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做家务，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晚上 10 点半，我本在自己房间做功课，听到了父亲出门的声响，我并不意外，这不是他第一次晚上出门了。至于去做什么，我不知道。
凌晨一点，我被一阵心悸吵醒。
那是一种很莫名的感觉，像是心慌和不安。
很奇怪，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破出来。摸黑打开灯，我准备出去喝杯水缓解。
拿起水杯，我倒了一杯热水，热气萦绕，沸水滚烫。热水下肚，我正思索着这阵心悸的原因。眼神无意间瞟到门口的鞋柜，父亲常穿的那双皮鞋不在那里。他还没有回来。
将杯子顺手放下，它却没有平稳的立在桌上，被什么东西硌到了，慢慢倾斜，差点掉在地上。
我低下头，像桌面上看去，是一张信封。很厚，似乎装了钱。
我拿起来观察片刻，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黄皮信封，还是新的。上面写着六个大字:
「吾儿庭屿亲启」
我下意识皱起眉头，给陆庭屿的?为什么不发信息而非要写信?
搞什么?
轻轻将信封搁下，既然是给兄长的，那我是没资格看的。
无言的情绪漫上心头，环顾四周，昨天饭桌上那束新的铃兰花不见了。
怪意驱使，我慢慢走向父亲的房间，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比以往更重，更浓。母亲的画像旁还插着香，被人刚祭拜不久的样子。
屋子里很干净，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母亲的首饰也像被刻意收拾了一遍。
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猛的跑出房间，拿起了那封信。
当务之急，顾不得那许多。
拆开信封后，发现里面放了一大笔现金，我没数，放在一边。将里面的信拿出来。
心跳开始控制不住的变快，客厅里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昨天父亲说的那句“够了。”从心底冒出，围绕在耳边。
字迹未干，指尖轻轻捏着被蹭上了墨水。
从开头看去，一字一句。
庭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找你母亲了。
不要找我，迟早会发现的。
今天是你母亲去世的第 1207 天，也是我和你母亲结婚的第 19 周年纪念日。还挺浪漫的不是?你妈最喜欢浪漫，本来还想再等等的，等到你上大学的那天。
但我太累了，等不了了，也不想再等了。
其实从你母亲去世的第二天，我就想这么干了。但你俩当时太小了，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陆洵才上初中，你也还不成熟。
后来我欠了债，更脱不开身。我不想走了之后，你们还被冠以老赖孩子的罪名，我丢不起那人。
现在好了，债我已经还清了，你也该上大学了，挺好的，都挺好。
你爹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不能给你留点像样的资产。好在我走了年轻买的收藏品也就没人看了，我全卖了，一个也没留。给你和弟弟换了点儿钱，给你留了 15535 块，给你弟弟15000，在他桌子最下层的抽屉里，你记得告诉他。
信封最下面，有一个电话号，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就给他打电话。他欠我个人情，会帮你的。切记这电话你只能用一次，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不怪你怨我，也别哭，大男人哭什么哭，葬礼上别丢我的人。
我这辈子啊没什么大成就，娶了你妈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估计是上辈子当牛做马换来的。
还有你弟弟，陆洵他还没成年，你要好好看着他。这孩子性格太执拗，像我。之前不关注他学习，没想到成绩那么好，像你母亲。这好苗子你别给我养歪了。
陆洵啊，哎。本来他是生不下来的，你妈不想要，她就喜欢你。说只要有你一个就够了。那个时候啊，我记得你可稀罕小妞了。知道你妈怀孕后，满脸都写着想要个妹妹，却给你妈说。
全凭妈妈心意，妈妈想要就留，不想要就不要。
你妈哪里忍心你伤心，高低还是把这孩子留下了。16 年前你妈生他的时候差点难产，给我吓得。当时我在急诊室门口就想，你妈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孩子就算生下来我也不要。
幸好，结果是好的。但那一次也算是给你妈留下阴影了，她从小在娘家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受得了这罪。之后就总排斥你弟弟。
我和清惠知道对不起这孩子，也始终无法解开心结，以后就只能靠你好好对陆洵了。
说这么多我也该走了。望吾儿一切安好。
——陆峥绝笔
读完这封信后，一种陌生的空无感，不真实感代替了原来的心慌，蔓延至全身。
仿佛置身于虚空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模糊，看不真切。我甚至没办法相信，此刻发生的一切是否都是真实的，我不会再做梦?
我在心中问自己，假的吧?一定是假的吧?怎么可能?
但我清楚，陆峥从不开玩笑，他竟然敢这么说，就一定会这么做。身死已成定局。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寥寥数字，结束了他的一生。廖廖数字，带过了我的一生。
以往亲戚问询自己生日时，父母都会冷脸，我从前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如今看来，原来……如此。
原是……如此?
多么可笑又可悲啊?陆洵?
兄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生死，凭什么?父亲他妈的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我猛的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强迫自己清醒。
陆峥会死，在计划之中，却不在预料之内。我想过他会死，或许会死在我手里。但殉情，多么沉重又陌生的词。本不应该发生在现实，可它却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他不应该这么死的，他是罪恶的，恶心的，不配为人父的。凭什么这么清清白白的走了?我不甘心啊。
一个人，三年，还清上亿债务。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他是有能力的。
而在他面前，我像一个小丑。
这么多年的算计、伪装，没日没夜的计划，疲惫到极点也不肯有一丝疏漏。我以为自己是算无遗策的，是聪明的。
现在看来……我他妈真是个傻b。
指节越攥越紧，信纸被戳了个洞出来。
一阵刺耳的门开声，将我从无尽黑暗拉了出来。
陆庭屿的房门开了。未来得及做出面部反应，头生理性的僵硬转过去。
哥哥醒了。你也感觉到了吗?
他似乎被我这般模样吓了一跳，头顶还有两根呆毛立着。
陆庭屿皱起了眉，眼神询问我在这做什么。
随后他走了过来，看到了我手里拿的信，也看到了桌子上放的现金。
“这是?”
陆庭屿将信纸从我指尖抽走，看了起来。
他的眉头开始越皱越紧，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眶，睁大双眼继续看。
看到最后。指尖开始颤抖，似站不稳般，往后退了一步。
信纸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识环顾四周，从门口鞋柜，到餐桌上的空无一物一一看去。
他张开唇，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双腿僵硬，慢慢挪到父亲房门前，他看到了里面的景物。
沉默。
我全程注视着他，知道这是他要崩溃的前兆。
站定两秒，他像是疯了般夺门而出。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
房门撞击墙壁的声音将整座楼都震了一下，余音还环绕在楼梯口。
凌晨一点的街道，黑漆漆，静悄悄。
我跟着哥哥，随着风流狂奔了近十分钟。无目的，更不知道从何找起。
我定了定心神，尝试抓住陆庭屿的手腕，却被他狠狠甩开。
“哥!”
“你冷静点!”
陆庭屿没理我。还是跑。
“父亲可能去墓园了!他把铃兰花带走了!”
话落，陆庭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拦下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坐进去。
“师傅，去墓园，快点。”
“好嘞。”
陆庭屿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左手死死抓住车门内扶手，右手被我牢牢扣住。
我使了点力气，尝试让他冷静下来。
陆庭屿双眼泛红，额头青筋直跳，整个人非常紧绷。
他不停的看向车窗外的行人，试图寻找父亲的身影，像一只不安的小兽。
其实我并不知道陆峥到底在不在墓园，但此时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到时，墓园已经上了锁。
但这个点，门卫都已经下班了。
铁栅栏门，很好翻。
天黑难找，进去后，我和哥哥几乎是脚步不停的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看。兴许是太担心的原因，陆庭屿从前是怕黑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就不怕了。
终于，找到了母亲的墓碑，它还是和往常一样立在那里，多出来的，还有一束铃兰。
四下无人，安静的连鸟叫声都听不到。8 月铃兰难养，花叶已经开始泛黄。
看到那花时，陆庭屿愣在了原地，本因剧烈运动而喘着粗气的胸腔，像被定下了某种暂停键。
一道清泪滑过脸颊，陆庭屿双眸充血，顾不及擦泪。就那么呆呆的愣在那里。
越来越多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片刻，我刚想开口说话，他就又转身跑了起来。
我跟着他一路到了门口的铁栅栏，迎面碰上了个年老的门卫，他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拿着手电筒，直直的往我们脸上照过来。
“嘿!你们……你们怎么进去的?!”
陆庭屿已经翻了过去，他抓住门卫的肩膀，像抓住水中最后一块儿浮木。
声音嘶哑的厉害，像在恳求:
“你看没看到，最后来墓园的那个人?”
“他去哪儿了?!”
门卫显然被他吓得不轻，脸上的老花镜被他晃得直抖。
“啊?!”
“我在问你话!”
“十点多的时候，看见个抱花的男人……”
“然后呢?!”
“他去哪儿了?!!!”
“去…去……好像去大桥那边儿了。”
陆庭屿放开了门卫的肩膀，直冲大桥而去。
我看着门卫直哆嗦的身影，说了声抱歉就去追哥哥。
他从没这么失控过，至少在外人面前没有。
8 月的风已经偏冷，刮在脸上并不好受。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会有泪水随着风流落在我的面庞上。
凉的。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殉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