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再梦你》春山青

7、第 7 章 眼睛亮，努

　　那一瞬间，温晗差点以为他是什么小时候见过，但她忘了的人了。

　　可她对自己的记性还是很自信的，纵观从小学到高中的峥嵘岁月，记忆中从来没有过这号人物。

　　罅隙极暗，只有入口有一点微末的光，宋朝站在稍里侧，从头到脚好像都染上了墨汁似的黑。

　　那句“我还以为你从来没有注意过我”带起的风，还在耳畔停留。

　　不注意别人，不关心外物，特立独行，不和任何人热络。

　　宋朝口中的那个人，更像他自己吧？

　　温晗起了兴致：“你还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温三花眼里，温晗是表面乖但行为固执的女儿；温奶奶眼里，温晗聪明又能干，是被她拖累的明日之星；只见过一面的陈邱明眼睛长到头顶上，用一句故作玄虚的话，自大地把她打到了一个阵营里；朝夕相处的同学眼里，她是永远围着课本转的小蜜蜂。

　　“眼睛亮，努力，勤奋，心里只有学习，不会为别人停留一分一秒，什么都不在乎。”

　　宋朝清冽的声音响起。

　　温晗却想笑。

　　什么都不在乎？

　　恰恰相反，她就是在乎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她在乎妈妈累不累，在乎奶奶每天不能断的药，在乎朋友对她的好意，在乎考试，在乎能不能有一个好的前途，在乎教导主任在操场外面等着抓人。

　　如果真的心无旁骛，那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数不尽的事塞到她的内心深处，但平日全都缩手缩脚地挤在小小一团黑暗中，因为她没有时间去想。

　　也只有在这个脱离了教室和回家路的第三地点，才有短暂的放风时间吧。

　　“你说的对。”

　　温晗掏出小本子，朝着宋朝扬了扬：“既然知道，那就不要荒废时间了。”

　　说罢低头看了起来。

　　荒废的时间，究竟是现在还在以后，究竟是在学习上还是在她身上，温晗没有挑明。

　　陈邱明说宋朝在对面楼梯看她，没说错。

　　但也不至于傻愣愣地跑去问宋朝，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太尴尬了。

　　温晗是个聪明孩子，知道怎么说，听得懂的人能听懂，听不懂的最好。

　　但宋朝属于前者。

　　他当时站在对面的楼梯上，就是有意在看温晗。

　　但也没人规定被说中了就要承认。

　　逼仄的角落，一抹白光乍然亮起，手机上的手电筒亮度拉到最大，不算柔和的人造光线辐射开，少女瘦削的脸庞上，分外明显地闪过一丝惊讶。

　　宋朝稍微俯着身，拿着手机的手四平八稳，充当着一根弯曲的路灯，致力于将有限的光芒投身于无限的学习事业上：“嗯，抓紧时间学习。”

　　夜晚很安静，两人不再说话，耳旁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鼻尖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气息，却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这么大的操场，就两抹气息在呼吸。

　　过了一会儿，操场终于迎来了第三抹新的气息，接着，第四，第五……接踵而来的呼吸气伴随着打闹玩笑声渐渐填满操场。

　　温晗“啪”一下收书：“几点了？”

　　宋朝：“九点二十二。”

　　二十才下课，这群打头阵的飞下来的吧？

　　很快，宋朝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太好了！”，然后旁边的人快成了一阵风，一晃神的功夫就没影了。

　　只剩下破碎的“拜拜”声在空中飘扬。

　　“哎，”

　　宋朝连追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拿着一本《爆笑校园》四顾茫然：“这书怎么办……？”

　　楼梯上挤满了下去跑操的学生，只温晗一个，逆着人潮往上走，但在前后左右水泄不通的境况下，她硬是靠着满身灵巧和一往无前的势头，短短时间就穿梭回了教室。

　　雨会停泪会干，公交车可不会等人！

　　回座位拿书包的时候，钟婧池不在座位上，跑操时间，温晗也没作多想，跟喻远扬交代了一声：“给钟婧池说，信我送出去了，先走了！”

　　“好嘞，你上节课去哪儿……”

　　喻远扬话没说完，温晗就不见了，他看着周围三个空荡荡的座位，纳闷：“好不容易请个假不去跑步，一个个全不在，都去哪儿了？”

　　此刻，宋朝距离高二七班的后墙还有一步之遥。

　　鉴于这是陈邱明的漫画书，且温晗处于时间如此紧迫的高三生活中，因此，他深明大义地决定——物归原主。

　　“陈邱明！你给我站住！”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右边响起。

　　同时，宋朝要找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陈邱明背对着宋朝，脸看不到，但单从声音就可以看出他现在极度不爽，浓浓的不耐烦都快造成局部大雾了。

　　“又干什么？”

　　钟婧池语中含怒：“你把晗晗怎么了，她上节课一节课都没来，这太不正常了！”

　　本来要离开的宋朝听见温晗的名字，鬼使神差的，不仅没走，还往旁边的柱子旁侧了侧。

　　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钟婧池和陈邱明站的地方就挺暗的，要不是大多数人都下去跑操，这块地安静了下来，还真不一定有人能发现。

　　总之教导主任抓不抓得到再说，倒是先便宜了宋朝。

　　他头垂着，发丝掩住了一半的眼睛，扎在这个得天独厚的偷听圣地上。

　　“晗晗？”

　　一柱之外，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陈邱明品着这个名字，朝钟婧池轻笑：“你倒是叫得亲切。”

　　“你也想要啊？邱邱？明明？”钟婧池皮笑肉不笑，“别打岔，温晗她人去哪儿了？”

　　“你问我，我问谁？”陈邱明无辜地摊手，“我们在操场就分开了啊，我不知道。”

　　“你们还去了操场？不对。”

　　虽然灯光约等于没有，但钟婧池凭借自己独特的感受装置，就是能从对面那个人黑乎乎的一团脸上，看出一丝戏谑。

　　钟婧池着急得不行，“唰”地一个箭步冲到陈邱明的旁边，抓着他的衣角：“她到底怎么了！”

　　“她怎么了，不该问你这个罪魁祸首吗？要不是你让她来送信，她怎么会和我去操场比赛，又怎么会被巡视的教导主任抓到呢？”

　　陈邱明幸灾乐祸地往后撤了一步。

　　然而，那双爪子稳稳当当，丝毫没受到影响。

　　钟婧池两眼发黑。

　　她仰着头，眼眶里急出了点点泪花，拽着陈邱明的衣袖：“怎么会呢，怎么会被教导主任抓到，什么时候被抓的，你快带我去找她们。”

　　陈邱明高，但瘦。正常穿校服就是人在衣中荡，且校服的布料一般而言都不怎么坚实，被这么一扯，更是岌岌可危，一半朝钟婧池的方向斜下去。

　　这么一来，陈邱明的右边锁骨几乎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利落得从皮肤刺出去。

　　“松手。”他咬牙说。

　　钟婧池犹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对劲，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后山幽灵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上任以来，恐怕只有在后山那根屹立不倒的栏杆吃了一次亏，至于其他，被他抓到，轻则通报批评喊家长，重则休学退学，手段雷霆，“民间”早已怨声载道。

　　要是被他抓到……

　　她自己倒不怕，可是晗晗。

　　温晗还领着学校每学期的贫困补助，还有食堂每个月的餐补，还有下午能出校门回家、少上自习的特殊待遇。

　　她不能被抓到的啊。

　　钟婧池那一刻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趴在桌子上哭。

　　就像现在这样默默哭也好啊！温晗那么专心，肯定不会发现的！

　　“喂，你的晗晗都跑得过我，还跑不过教导主任吗？”

　　陈邱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钟婧池一愣，挂着泪问：“她没事吗？”

　　“她肯定没事，有事的人是我。”

　　陈邱明斜睨着自己被扯走大半的校服：“这是我唯二校服中的，其中一件。”

　　听到温晗没出事，钟婧池的泪水顿时关了闸，撇了撇嘴把手放开：“烂了赔你一件就是嘛，给你打的钱也不要。”

　　“怎么，你这是打算把我往凤凰男的道路上发展？”

　　陈邱明动了动肩头，把校服摆成正常位置，又用手把被钟婧池拉得皱皱巴巴的地方抚平。

　　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钟婧池瞪大眼睛，惊讶：“你想得也太远了吧，我没有和你结婚的意思。”

　　“哦，玩我？”

　　陈邱明保持着和她一臂的距离。

　　“从小到大，你给别人的情书，四分之三都是我去送的，现在怎么的，时代变了，盯上送信员了？”

　　钟婧池往前进了一步：“你还说呢，以前我说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收个情书都得三催四请的，一点都不听话。还有，为什么要把钱打回来？陈叔在我们家做了这么多年，他人不在了，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没了吗？”

　　她离陈邱明那么近，近到眼眶下的泪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邱明五指张开，又缓慢攥紧。

　　他多想和以前一样，嘲笑钟婧池哭成了个大花脸，再替她擦干净。她一定会一边不留情地顶嘴，一边无所谓地仰着头，任由他的手指落在脸上。

　　可现在，陈邱明只是冷漠地偏过头。

　　“我爸是用了钟家的车，但是是在接我的路上遭遇的泥石流。该拿的我没有推诿，多的我一分也不会要。”

　　陈爸在钟家当保安，当了好多年，陈邱明母亲去的又早，小孩子就只能常常放在钟家的保安室里。钟婧池是独生女，偌大的别墅里没有兄弟姐妹，一来二去，两个孩子就玩到了一团去。

　　两年前，在陈邱明中考完的那个暑假，他被送回老家陪老人，到了开学的时候，陈爸借了钟家的车，说把外公外婆也一同接上来住一段时间。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回城的路上，方才晴空万里的天转眼就变了脸，劈里啪啦地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暴雨，陈邱明老家在山区，要命的泥石流滚下来，陈爸和外公永远留在了那辆车里，外婆重伤，陈邱明躺了好多天。

　　一睁眼，就看到了眼睛通红的钟婧池。

　　“陈邱明你怎么这样啊？我喊了你好多声好多声都不理我，我难受死了！”

　　从小到大没掉过几滴泪的大小姐哭着扑上来。

　　那个时候，陈邱明还能一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不理你了。”

　　之后，因病，也怕赶不上进度，他休了一年学，没能和钟婧池在一个班，也没能遵守他自己的诺言。

　　因体训，陈邱明的脸比起两年前硬朗了不少，原先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鼻梁显得更加挺拔。

　　他对钟婧池说：“大小姐，我穷，我忙，我每天有数不尽的事情要做，没功夫和你玩这种早恋游戏，也请你别一天到晚来献殷勤，很烦。”

　　说了敬语，但在这种语气下，更讽刺了。

　　钟婧池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我知道啊，你把钱收下了我就不烦你了。婆婆每个月都要吃药，你要上学，还要兼职，黑眼圈都掉到下巴去了，难看。”

　　“这儿这么黑还能看清呢，眼属X线的啊。”

　　“陈邱明！”

　　“我的事，不用你管。”

　　钟婧池自认为对于他自己的脾气已经够好了，谁知道此人简直就是块软硬不吃的烂石头，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好心当做驴肝肺，这么多年良心都被狗吃了，说的话也不算数，越来越惹人讨厌。”

　　“钟婧池。”

　　陈邱明猛然开口：“你到底知不知道，收了这钱我们之间才是真的——”

　　他的声音居然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才是什么？”钟婧池疑惑。

　　“没什么。”

　　两言之间，陈邱明已经把险些失控的情绪拉了回来，也把那句“不可能”吞回了肚子里。

　　如果收了这钱，他就是受了钟家的恩惠，他和钟婧池之间，永远会隔着一层的。

　　他们的关系就不是平等的了。

　　这个道理，钟婧池不懂，但钟爸爸钟妈妈懂。

　　陈邱明也懂。

　　他淡淡道：“管你是驴肝肺也好，猪肝肺也好，反正我都不需要。”

　　转身离开。

　　一句轻飘飘的话乘风而去。

　　“还有，你字写得好丑，下次练练字吧，别丢人现眼。”

　　钟婧池脸上括弧的笑顿时僵住了。

　　她跺了个震天动地的脚：“我靠居然敢说我字丑，气死我了！”

　　被震感波及的宋朝扶着柱子，手上拿着那本没成功还回去的漫画书，皱着眉思考。

　　不需要时时刻刻对她好，那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