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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回来后 日子又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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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白天去学里读书,晚上去孙匠人铺子里学手艺。跟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小登又开始了白天读书、晚上学手艺的日子。跟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从前是先去孙匠人铺子、回来再读书,现在是先去县学、下午去铺子。县学开了,先生回来了,课桌还是那张课桌,凳子还是那条凳子。可坐上去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桌板底下——矮了。不是桌子矮了,是他高了。两个月没量,他不知道自己长了多少。只觉得凳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变小了,腿伸不直,只能弯着。
先生的戒尺还在桌上,那条磨得发亮的竹片。以前小登看见它就手心发痒,现在先生拿起来敲桌子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登,你的字。”
先生把批好的作业递过来。小登接住,低头看。纸上画了一个圈,不大不小,在名字旁边。不是及格,也不是不及格。就是一个圈。他等先生往下说,先生没说。翻到下一页,又是一个圈。再翻,还是。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先生把戒尺放下,坐回椅子上。他五十来岁,瘦长脸,胡子花白,在县学教了二十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字。不是丑,不是乱,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笔锋还是那个笔锋,结构还是那个结构,跟两个月前差不多。但里面多了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这两个月练了多久?”
“没怎么练。”小登把作业本合上,“在北边,没有纸。”
先生点了点头。北边,打仗,他知道。县学里好几个学生的家长都被征走了,有两个没回来。他没再问字的事。
小登听不进去课。不是不想听,是脑子不听话。周先生在讲《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小登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赵七的鼻子。
昨天剜的。
孙匠人动的手,小登在旁边递器械。赵七躺在铺子里的手术床上,没打麻药——孙匠人说脸上的麻药不够用了,前线的伤兵用光了存货,新的还没运到。赵七说“那就直接剜”,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
孙匠人用刀尖挑起鼻翼右侧的疤痕,赵七的手攥紧了床沿,指节发白。小登在旁边看着,能感觉到赵七的疼——不是他自己的疼,是赵七的。他的手按在赵七的肩膀上,感觉到那块肌肉在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别动。”孙匠人说。
赵七没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铺子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跟小登家那道差不多。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鼓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小登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感觉到那块肌肉从绷紧到慢慢松开,又从松开到绷紧。赵七始终没吭声。
剜完之后,赵七的鼻子上多了一个洞。不是坑,是洞——软骨和烂肉被剜掉之后,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腔道,边缘有药粉的白色。孙匠人用纱布塞进去,压住出血点,外面再蒙一块布,用膏药粘住。
“三天后换药。”孙匠人说。
赵七坐起来,摸了摸鼻子上的布。他的手指碰到纱布的时候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把手放下了。
“能活多久?”
“三个月。”
赵七点了点头。他从床上下来,站直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不是真的笑,是做出来的。
“别这个表情。”赵七说,“又没死。”
他走了。春娘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春娘走在后面,手伸着,像要扶他,又没扶上去。
中午放学,小登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了一趟城北的药铺。
药铺的掌柜姓刘,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登把孙匠人写的方子递过去,刘掌柜接过来看了看。
“润骨膏的原料?孙匠人要自己配?”
“嗯。给我爹用的。”
刘掌柜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几个小纸包,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骨粉、松香、白蜡、川乌、草乌、红花、乳香、没药——小登认得这些,在铺子里帮孙匠人配过。
“孙匠人的方子,原料钱二钱。够用半年的。”刘掌柜把纸包拢在一起,用麻绳扎好,“孙匠人以前来买也是这个价。他配好了卖给别人,收一钱一个月,那是手工钱。”
小登从怀里摸出银子。二钱,不多,但他掏出来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是他在铺子里帮忙攒的,孙匠人开始给他工钱了——不多,一个月五钱。二钱是半个月的工钱。
他想起爹以前在吴匠人那里养护,三个月五钱。后来换到孙匠人这里,一个月一钱,三个月三钱。现在他自己配药自己打,半年二钱,平均一个月三分多。省下来的钱,够家里多吃几顿干饭。
刘掌柜把药包递给他,眯着眼睛笑了笑。“孙匠人的徒弟,就是不一样。”
小登把药包揣进怀里,走出药铺。
陈明远的腰该养护了。从北边回来之后,他问过一次,陈明远说“不急”。小登知道不是不急,是没钱。绸缎庄虽然开了,但生意不好。北边打仗的时候断了货,南边的货也进不来,铺子里只有些陈年旧布,卖不上价。陈明远每个月的薪水减了一半,只够吃饭。
他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陈明远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拨着算盘。他的腰比以前弯了一些——不是竹节骨的问题,是竹节骨和原生骨接合的地方,长期不养护,开始发炎了。
“爹。”小登把药包放在桌上,“润骨膏的原料。我配好了给你打。”
陈明远看了一眼药包,没接。“多少钱?”
“二钱。够用半年。”
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以前在孙匠人那里,一个月一钱,半年就是六钱。现在二钱。省了四钱。
“你配?”
“嗯。在铺子里学过。”
陈明远拿起药包,解开麻绳,把纸包一个一个打开。骨粉是白的,松香是黄的,川乌是黑的,草乌是灰的。他闻了闻,一股苦涩的药味。
“孙匠人教你的?”
“嗯。”
陈明远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桌角。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他拿起算盘继续拨,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堂屋里响着,一下一下的。
小登站在旁边,看着他。陈明远的头发白了很多。两个月前还没这么多,现在两鬓都白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的手还是稳的,拨算盘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快,但手指的关节比以前更凸出了——不是变形,是瘦的。
“爹,我现在给你打上?”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膝盖那里已经肿了一点,裤子绷着,能看到一个鼓包。
“先吃饭。”他说。
“打了再吃。敷上药就不疼了,吃饭也舒服。”
陈明远没再说什么。他把椅子转过来,把裤腿卷上去。膝盖那里红肿了一片,摸上去发烫。竹节骨的边缘和皮肤接合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被绳子勒过。
小登蹲下来,把药粉倒进碗里,用热水调成糊状。药粉在水里化开,变成灰褐色,散发出一股苦味。他用竹片把药糊均匀地涂在一块布上,敷在陈明远的膝盖上,再用另一块布缠紧。
“疼不疼?”
“凉。”陈明远说。
“过一刻钟就热了。热了就是药进去了。”
陈明远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上的布。药的热气透过布渗出来,暖暖的,他的腿不自觉地松了一下——不是刻意放松的,是疼了太久,突然不疼了,肌肉自己松开的。
小登蹲在旁边,看着爹的膝盖。膝盖上缠着的布是他从铺子里拿的,洗过很多遍,已经发白了,但叠得很整齐。他想起以前在孙匠人铺子里,看到爹来打养护,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敷着药,一动不动地坐半个时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现在他能了。
“好了。”小登站起来,“半个时辰之后拆掉。明天再打一次,以后每半个月打一次。”
陈明远看着他的膝盖,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铺子里。孙匠人教我的。他说这些基础的东西,学了不亏。”
陈明远没说话。他把裤腿放好,拿起算盘继续拨。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下午,小登去铺子里。
赵七在后院坐着。他的鼻子上还蒙着布,纱布换过了,白的,很干净。春娘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是粥。赵七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不喝了?”
“不饿。”
春娘没说话,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阳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他们脚边,暖洋洋的。赵七闭着眼,脸朝着太阳。他的脸上少了一块东西,看起来有点奇怪——鼻子那个位置是平的,纱布鼓起来一小块,像脸上长了个包。
小登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们。赵七的鼻子没了。三个月之后,他的命也没了。除非小登学会换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