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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弹劾 常言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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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进京告御状的人明唤孔锐达,自称孔子后人,致仕前曾任山东渤海县县令,如今六十有五,虽已过天命之年,依然孔武有力,走路带风。
按常理,一个小小的县令并没有上朝资格,但孔锐达非一般的县令,他任渤海县令期间,恰逢黄河汛期,他自掏腰包,广修堤坝。洪水来临时,他临危不惧,冲在第一线,把他辖下的所有百姓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一年,黄河泛滥,沿途多处受灾,百姓死伤无数,唯有渤海县,无一人伤亡。此事传到朝堂,文昭帝盛赞孔锐达是地方官员的表率,亲自写了嘉奖令,还赐给他一枚佩戴多年的玉佩。
孔锐达举着文昭帝的玉佩入朝堂,自然是没人敢拦,状纸呈到赵钧面前,赵钧有点哭笑不得。这位孔大人走了几百里路,状告当朝王爷,居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叫周栾的人。
周栾是孔锐达的同乡,曾经做过青县的县令,在大宁庞大的官员体系中,县令是人数最多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大多数没有背景的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一举中第,扬眉吐气,到头来也不过是县令,百姓眼里的官老爷,真正官老爷眼里的芝麻绿豆。
不同于孔锐达是名门之后,周栾是真正的寒门,他的母亲天生痴傻,生下5个孩子,只有周栾是正常人。家里窘迫至此,即使当了县令,也依然没有改变太多,青县是大宁数一数二的穷县,周栾做不出鱼肉百姓的事,只能靠着俸禄养活一大家子人。
人生匆匆数十载,周栾穷且清白的过完了他的宦海生涯,致仕以后,他回到了家乡曲阜,依靠着养荣银,种上几亩薄田,日子还算安稳,直到朝廷停了荣养银的发放。
那天,周栾搬倒米缸,刮出最后一把米,年迈的母亲痴痴的摸着肚子,冲他嚷嚷,“我饿,我饿。”
周栾坐在地上,从中午坐到了傍晚,母亲和几个痴傻的哥哥姐姐睡饱了又来问他要吃的。
周栾硬着头皮准备去找孔锐达。
锁门的时候,邻居王大妈送过来了一筐红薯,嘱咐他,不够了家里还有,让他别不好意思。
周栾没再出门,他把红薯下了锅,趁着空挡写了封遗书,他说这辈子太苦,不想再这么苦了。
他用家里珍藏的唯一一瓶酒,兑上了耗子药,配着甜糯的红薯,把全家人包括自己送上了西天。
周栾的故事让人唏嘘,赵钧久久才发出自己的声音,“周大人的不幸,朕很惋惜,只是因此而迁怒皇叔,未免牵强。”
孔锐达手持玉佩,声如洪钟,“皇上,常言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周栾一家6口,无辜受难,皆因王爷挪用养荣银所致。老臣今日所求,不过两件事。其一,希望王爷能亲临周家坟前祭拜,以慰亡灵。其二,希望王爷作为上位者,能更加体恤民情,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
话音刚落,朝堂之下便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赵钧听得心烦意乱。他微微蹙眉,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孔锐达,心中却护起短儿来,为景明抱不平。
赵钧思索片刻,准备寻找一个合适的托词安抚孔锐达,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臣有事启奏。”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景明。
没来由的,赵钧的眼皮跳了跳。
景明跨过朱红的门槛,大踏步走到殿中,在孔锐达半个身位前停住。
“臣,奏请陛下,裁撤养荣银,永不发放!”
赵钧愣住了,先前景明确实提过,可是不应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本来弹劾他的折子都已经应接不暇了,现下又来了告御状的,这该如何收场?
群臣也愣住了,贤王疯了不成,他自己贵为王爷不在乎养荣银,多的是人在乎,景明此举是在断所有人的后路。
片刻安静后,朝廷瞬间变成了菜市场,孔锐达看着景明的侧影,怒从中来,他上前一步贴近景明,大吼道:“王爷简直冥顽不灵!”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孔锐达,好似景明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安静!”李启明将混乱的场面制止,赵钧心中为景明捏着一把汗:“皇叔想裁撤养荣银的理由是什么?”
景明掷地有声,“文昭二十年,大宁军费450万两,养荣银300万两,文昭二十一年,军费300万两,养荣银450万两,文昭二十二年,军费200万两,养荣银550万两。”
“所谓养荣银。”景明嗤笑一声,“那是大宁的军费!”
“列为大人可还记得青龙关?”景明朗声问群臣。
群臣默不作声,敬北王看不下去,出声道:“青龙关位于定州,是我大宁北边第一要塞。”
其他人这才恍然大悟。
景明难掩心痛:“青龙关5000军士,用生锈的大刀拖住大宁5万铁骑,为大宁争取了5日,本王再问,若没有这5日,我大宁如何?”
朝堂鸦雀无声,孔锐达僵着身体,看不出表情。
景明再问:“若青龙关军备充足,兵强马壮,我大宁又当如何?”
“王爷所言句句在理,声声泣血,臣附议!”景明话音刚落,林御史走出队列,表明态度。
“臣等附议!”又有几位御史和大人站上前来。
“既然如此。。。”赵钧想顺水推舟,将此事坐实。
“皇上!”孔锐达直接打断了赵钧的话。
“大胆!”李启明尖着嗓子大声呵斥,“居然敢对皇上出言不逊,来人,拉下去,杖责20!”
孔锐达举着文昭帝的玉佩,慷慨激昂道:“大宁以仁孝治天下,逼死百姓是为不仁,枉顾先皇遗命是为不孝。今日,老臣愿意以死明志,为大宁重塑仁孝之风!”
说完,孔锐达决绝地转身,朝着大殿边上最粗大的柱子冲了过去,景明离他最近,他立即抬手去抓,可惜,只抓到一片衣角。孔锐达转过头,朝景明轻蔑一笑,继续冲向那根最大的柱子。
景明看看手里的布条,又抬眼看看孔锐达雄壮的背影,足尖清点,轻轻松松跃到孔锐达面前,此时他距离柱子尚一仗的距离。
孔锐达见状,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紧接着,侍卫们一拥而上,迅速将孔锐达控制住。孔锐达一边痛骂景明一边挣扎,场面属实有些难看。
赵钧耐着性子对孔锐达道:“孔大人,有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没必要血溅当场。”
孔锐达梗着脖子,被几名侍卫牢牢押着,他奋力挣扎着,却再也动弹不得。
这时,门外一位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进来。
“报,有十位已经致仕的老大人,此刻正跪在皇宫门外,他们说要声援孔大人,请皇上准许孔大人的请求,否则,他们将长跪不起。”
这是自亲政以来,赵钧遇到的最棘手的问题。这些人表面上对养荣银一字未提,可是若答应了孔锐达的请求,就相当于变相回绝了裁撤养荣银,而若不答应,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钧心中苦笑,果然都是千年的狐狸,一个比一个精明。
景明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手在等着他,思虑片刻,他想出来一个主意,“皇上,这些老大人,年迈体弱,不宜久跪在宫门外,不如将他们请进偏殿,另行召见。”
“王爷此举不妥。”张崇礼出言制止。
“这些老大人身经百战,绝不会被三言两语打发,老臣担心他们会像孔大人一样,万一血溅当场,不仅有损于朝廷颜面,更有损王爷的名声。”
他捋着胡子,一派气定神闲。
“不如让老臣去吧,我们曾同殿为臣,多少还有一点薄面,至于裁撤养荣银一事,老臣以为,兹事体大,还应再议。”
朝堂上一大半人站了出来,“左相所言极是,此事还需再议。”
赵钧见状,也只好借坡下驴表示同意,同时还下了另外一道命令,让贤王景明先在家闭门思过。
在家做最后收尾工作的许心易,听说赵钧让景明闭门思过,她没去贤王府询问景明,反而怒气冲冲地直奔皇宫。
赵钧已经猜到她会来,在崇政殿乖乖等着。
“姐姐,你好偏心啊,南巡回来之后匆匆进宫一次便再也没来过,要不是为了皇叔,是不是还不会来见我?”
许心易也觉得最近确实对他有所忽略,有些底气不足,替自己辩解道:“你不是有素素陪嘛,而且政务那么忙。再说我也是为了你啊,天天忙着写纲要,生意都没顾上。”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不怪你了,晚上一起用膳吧。”
“好啊!”
“不对!”许心易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差点被你带沟里了,为什么要他闭门思过,他都没错?”
赵钧双手搭在许心易的肩膀,不经意间,赵钧已经比许心易高出一个头了。
“我的姐姐啊,这么做当然是为了皇叔好,现在两帮人争得不可开交,我先让皇叔躲躲清静,有我一个人烦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啊。”许心易把心放到了肚子了,“那我今日白来了。”
赵钧听她这么说,有点委屈,“姐,我现在这么不重要了吗?”
许心易笑着安慰他,“那倒不是,我在准备大朝会的事嘛,没几天了,我还挺紧张的。”
赵钧的心沉了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荣养银的事还没定论,大朝会又要来了,朝堂的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户部吴泾坐在家里,听说景明栽了跟头,高兴得没睡好觉,他的直觉告诉他,要不了多久,他便要官复原职了。
果不其然,不到两日,他接到了皇上的口谕,让他参加5日后的大朝会。
贤王府里,景明正悠闲地打理着盆景,家里的盆景被许心易剪坏了一盆又一盆,偏偏景明还纵容她,剪坏了,他负责养,养好了,她再剪,旁人都看不懂,这到底是种什么情趣。
“那天你去吗?”
景明剪掉一簇多余的枝丫,“你想我去吗?”
许心易点头,“嗯,我自己感觉有点害怕。”
景明放下剪刀,“想不到,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许心易绕过桌子来到景明身边,靠在他的身旁,声音理透出一丝不安,“我害怕的事情可多了。”
景明回身轻轻抱住许心易,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那我就陪你去。”
熙和元年,年前的最后一场大朝会,史称熙和朝会,春和郡主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一战成名,成为大宁历史上唯一一位记录在正史上的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