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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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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低矮的土坯房里炸开。
沈知微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脸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只粗粝的手就揪住了她的头发,把她从稻草堆上拎了起来。
“还装死?御厨家的女儿就金贵到打不得?”
一张满是酒气的脸凑到眼前,穿皂衣的衙役瞪着她,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他另一只手还攥着刀柄,刀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得人眼晕。
沈知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疼!脸上疼,头皮疼,后颈也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刚不是在家里直播复刻宋代蟹酿橙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揪着头发扇巴掌了?
“哭啊!怎么不哭了?”衙役把她往地上一搡,“你爹给太后娘娘的羹里下毒的时候,你怎么不哭?”
太后?
沈知微趴在地上,手掌摁在冰凉的泥地上,还没缓过神,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零碎的记忆像被狂风卷过的碎纸,猛地扎进她的脑海。
她穿越了,原主也叫沈知微,她爹沈昆是尚食局御厨,在宫里做了三十年菜。
三日前,他给太后做了一道玉带羹,太后喝了之后当场腹痛晕厥,太医院验出碗底残留砒霜,人赃并获,沈昆被打入天牢,沈家抄家,原主被押回老宅候审。
沈知微脑子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这是什么天崩开局!偏偏眼前还有个显眼包要及时解决。
看着眼前喋喋不休一直在指责自己的衙役,沈知微撑着地面坐起来,抬头看着那个衙役。
“我没哭。”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稳得出奇。
衙役愣了一下。
“我说,我没哭。”沈知微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沾了一点血丝,“我爹没下毒,我为什么要哭?”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衙役举起手又要打。
“那碗玉带羹,我尝过。”
沈知微直视着他,没有躲。
衙役的手顿在半空。
“鹤顶红入膳,会带着一股涩味。”沈知微一字一句地说,“混在莲子的清甘里,哪怕只放了一星半点,也能尝出来。我爹做了三十年御厨,连盐放多了都要重炒,他怎么会往太后的膳里放这种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可能是因为原主不甘的情绪在翻涌,可能是因为纯属被打得太疼了想争一口气。
衙役盯着她,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角落里忽然传来细细的哭声,沈知微转头,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个面黄肌瘦的姑娘,攥着自己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见她看过来,小丫头哽咽着喊:“姑娘……”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她的贴身丫鬟,叫阿荞,才十二岁。
“阿荞,别哭。”沈知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安慰这个小姑娘,连自己都保不住,可小姑娘哭得她不禁心疼。
“行啊,嘴挺硬。”衙役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啐了一口,“你爹给太后的羹里下了鹤顶红,满门都该陪着砍头!你还在这儿嘴硬?再嘴硬,现在就把你送进教坊司!”
教坊司。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那是什么地方,一旦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沈知微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衙役,回忆着所有事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原主的记忆里,那碗玉带羹从备料到上桌,全程有人盯着,而且御膳房的规矩严得很,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投毒,砒霜只能是事后放进去的。
这是陷害!
可她只是大致推理,没有证据,更何况现在这种时刻,还有谁会听一个罪臣的女儿的话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沉稳的、有节奏的脚步声,靴底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稳得很。
“大理寺少卿谢大人到——”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大理寺少卿,这么大的官,是来提审她的,还是来灭口的?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逆着光站着一个男人,玄色官袍,玉带束腰,腰间挂着鱼袋,玉珏随着动作轻响,清越得像碎玉落冰。
沈知微看清男人时就愣住了,男人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面容清俊,却带着冷硬的疏离,沈知微感觉周围气压都低了不少。
男人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屋里,落在沈知微身上时,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短到沈知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衙役。
衙役早就收了刚才那副凶相,躬着身子行礼:“谢、谢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小案子,小的们审审就……”
“出去。”
男人的声音很低,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衙役愣了一瞬,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什么都没敢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沈知微、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阿荞,和这个穿绯袍的男人。
男人走到沈知微面前,垂眼看她。
近看更吓人,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偏偏眼尾细小的红痣为这张脸徒添几分诡异的妖冶感,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沈知微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墙。
“你就是沈昆之女,沈知微?”
“是。”
他蹲了下来,玄色的官袍下摆落在稻草上,他却毫不在意。
“你刚才说,你尝过那碗玉带羹?”
沈知微愣了一下,他刚一直在外面偷听。
“是。”她寒毛直立,可面对眼前的人却又不自觉吐露事实,“我尝过。”
“那你说说是什么味道?”
“清甜。”沈知微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照实说,“莲子的清甘,银耳的滑嫩,泉水的微甜。没有涩味,什么都没有。那碗羹是干净的。”
男人不回话,就这么一直盯着她,像打量一件商品。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人心里发毛,沈知微硬着头皮与他对视,心想大不了就是个死,死也要死得体面点。
“那你知道,”男人缓缓开口,“那碗羹里验出了什么吗?”
“鹤顶红。”沈知微说,“但那是假的,鹤顶红入膳会有涩味,我没有尝到,除非——”
她忽然停住,瞪大眼睛,她想到另一种情况。
原主记忆里,膳房的食物从备料到呈给太后,都是由父亲和她经手,可这并不代表别人无法触碰到食物,除去他们二人外,还有一个送膳官,名叫李禄。
“除非什么?”男人问。
沈知微脱口而出:“是李禄!”
男人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幕僚压低的声音:“大人,急报——”
男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幕僚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沈知微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李禄死了,失足落井。”
“看好她。”他又转身对门外的衙役说,然后大步离去。
门重新关上。
沈知微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绝处逢生,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阿荞从角落里爬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衣角:“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沈知微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肿了,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个。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那个男人最后一句话。
李禄……死了?这么巧?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沈知微透过破旧的窗棂往外看,看见几个衙役匆匆跑过,嘴里喊着什么“沈昆”“问斩”之类的词。
她的心猛地一沉,忘了呼吸。
直到阿荞的哭声把她拽回来,“姑娘……姑娘!”
她猛地站起身,扑到门边,拍打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开门!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爹!”
没有人应她。
她拍到手疼,拍到嗓子喊哑,门外只有沉默。
阿荞抱着她的腿哭:“姑娘,姑娘你别这样,姑娘……”
沈知微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穿越过来不到半天,挨了一巴掌,见了一个冷得像冰的大理寺少卿,然后得知她爹明天就要死了。
她甚至没见过他,她只有原主的记忆,记忆里那个话不多的男人,她被烫伤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涂药膏,她被街上的孩子欺负的时候他闷声不响地去人家门口站了半天。
他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父亲,但他是一个好父亲。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
不能让他死!
就算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就算她和原主父亲毫无关系,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砍头。
夜深了。
阿荞哭累了,缩在角落里睡着了,沈知微靠在墙上,盯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原主的记忆,试图找出任何可能有用线索。
李禄,送膳的小太监李禄,他是唯一接触过那碗羹的人,他一定知道什么。
可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知微猛地警觉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栓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门开了一条缝,月光透进来,照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站在门口,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跟我走。”他说。
沈知微愣住了。
“现在?”她压低声音,“去哪儿?”
“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有人要杀你灭口。”
沈知微的血液瞬间凉了。
她一个待斩罪臣的女儿,还有什么值得灭口的?
“阿荞。”她转身要去叫醒角落里的小丫头。
“不能带她。”男人说,“带上她,你们俩都走不了。”
他抬手递给沈知微一个药瓶,瓶身是青釉的,绘着缠枝莲纹,看起来精致得很。
“这是假死药。”谢辞昀的声音没有起伏,“服下后,你会呼吸停滞,脉息全无,看上去和真死无异,三个时辰后,药效会散,你就能醒过来。”
沈知微盯着那个瓷瓶,喉咙发紧:“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谢辞昀的眼神冷得像刀,“我要查清楚御膳投毒案的真相,李禄死了,你是唯一的线索,你死了,才能藏在暗处,帮我把这条线挖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爹现在还在天牢里,暂时安全,但如果我查不出真相,他迟早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你只有一次机会——服下它,活下来,帮我找到真凶。否则,你和你爹,都得死。”
沈知微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个瓷瓶,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沈知微盯着那个瓷瓶,喉咙发紧。
“可我凭什么信你?”
谢辞昀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知微愣住了。
是啊,她没有。留在这里,早晚都是死。喝了它,至少有一线生机。
她回头看了阿荞一眼,小丫头缩在角落里,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拔开瓶塞,将那瓶药汁一饮而尽。
苦……比她尝过的任何一道苦菜都苦。
药汁滑过喉咙,像一道冰线,顺着食道往下沉。很快,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寒意,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也开始模糊。
她最后看见的,是谢辞昀那张清俊却冷硬的脸,和他身后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埋得深一点。”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传来,“别让人看出破绽。”
再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