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51、第十一章 六月 但真正到了

　　但真正到了第三天，她一件都没做。

　　她睡到中午才醒，吃完午饭又躺回床上，发了会儿呆。书架上的书她翻过两遍了。她需要一点新的东西，一点不用动脑子的东西。

　　她想起了高二的时候，前排的赵婷婷看小说被班主任收了书，哭了一整个晚自习。沈清当时一边做着数学题一边想，至于吗？

　　到底是什么小说，能让一个人哭一整节晚自习？

　　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那个网文网站的名字。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花花绿绿的封面挤满了屏幕，字体和配色都透着一股廉价感。她犹豫了一下，随便点开一本排名靠前的。

　　在此之前，她对网络小说一直抱着一种本能的排斥——她不是没尝试过，初中有段时间班里也在传，她借过同学的手机翻了几页，没看完一章就退出来了。语句不通顺，有些地方的逻辑简直是在侮辱智商。她搞不懂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有那工夫不如多做两道题。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碰了。她的课外阅读清单上永远是老师推荐的那些——迟子建、余华、马尔克斯、毛姆。一本一本，规规矩矩，像完成作业一样读完，然后在摘抄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好词好句。这是她习惯的方式，安全，稳妥，不出错。

　　但现在不一样了。高考结束了，她不需要再对自己那么严格了。她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赵婷婷哭一整个晚自习。

　　然后她就没放下过手机。

　　小说的剧情其实挺狗血的，但作者的文笔很好，把那种青春期特有的敏感和悸动写得丝丝入扣，沈清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也太假了吧"，一边又忍不住一章接一章地往下翻。她不分昼夜地看，吃饭的时候看，睡前看，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

　　看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她终于追到了最新一章。作者在"作者有话说"里写着："明天见！"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翻到评论区，想看看有没有人跟她一样在追更，结果翻着翻着，看到了一条评论，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条评论只有短短一行字："湖上划船那段，让我想起我们高中了，懂的都懂。"

　　下面有人回复："哈哈哈哈是不是真的都有？"

　　又有人回复："这种情节也就小说里才有了。"

　　沈清盯着那几条评论，手指顿住了。

　　她知道网友说的未必是她。全国那么多学校，湖上划船的情节又不稀奇，评论区的人不过是在闲聊罢了。可她控制不住地想起生日那天，陈知意放下杯子，压低声音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和周述白，最近有些风言风语的。"

　　她当时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以为高考结束了，这些东西就跟着一起结束了。

　　没想到还会在这个地方撞见。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个春天的下午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那艘白色的天鹅船，雨滴落在湖面上的声音，他坐在对面踩着踏板的样子。

　　都过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那条评论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

　　第二天早上她睡到了十点多，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都是班级群的，她懒得看。她爬起来，套了一件T恤，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她打开家门，走了出去。

　　然后她看到了周述白。

　　他就站在她家楼道的窗户边，白色的T恤，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到是她，也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沈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什么狗血剧情？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自己脚下的门槛绊倒。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心里有一万句话在同时往外冒：他怎么在这里？他住这儿？他来干嘛？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的表情看着他。

　　最后还是周述白先开口了。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说："我来给我姑妈送点东西……她就住这栋楼。"

　　沈清点了点头。她的大脑正在努力处理这个信息——他姑妈住这栋楼。也就是说，他出现在这里是有正当理由的。也就是说，这不是什么命运的安排，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是她没有。

　　她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想说"那我先下去了"，话还没出口，他就先说了话："你还好吗？"

　　沈清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他垂下眼睛，"就是看你好像瘦了。"

　　然后他没等她回答，就拎着塑料袋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远去，消失在拐角处。沈清站在原地，保持着侧身的姿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两句对话。

　　"你还好吗？""就是看你好像瘦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看的那本小说。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你瘦了"的时候，是在他们久别重逢的第一个照面。那个场景她来回看了三遍，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尖叫。而现在，同样的一句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发生在自家楼道的晨光里。

　　沈清站在楼梯口，清晨的风从楼道的窗户吹进来，拂在她的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小说，看到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然后一开门，小说里的情节就照进了现实。

　　完蛋了。她想。怎么这么狗血。

　　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踩过那些光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一只蝴蝶在她的胃里扑腾着翅膀，痒痒的，让人不安，却又让人隐隐地期待着些什么。

　　她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街上的行人车辆一如既往地来来往往，早餐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招呼客人，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她觉得刚才楼道里发生的那一幕像是一场梦。

　　她走进早餐店，点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掏出手机，打开那本小说，翻到最新一章的末尾。作者在"作者有话说"里写着："明天见！"

　　沈清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油条咬了一大口。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高三的时候，有一次她在电影院碰到林薇和赵峰，远远看到他们并肩走出来，心想果然同学们说的没错。

　　后来元旦那天，林薇把她叫住，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赵峰在一起了？其实没有，就是一起搞竞赛，大家误会了。"

　　沈清当时觉得自己有点蠢。

　　而现在她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很有意思。

　　当时她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结果人家什么都没有。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和周述白之间什么都没有，别人却已经开始给他们编故事了。

　　回旋镖。

　　她当年随口扔出去的那些猜测，在空中飞了一年，绕了一个大圈，最后精准地砸回了她自己的脑门上。

　　正中眉心。

　　她吃完早饭，结了账，走出早餐店。阳光已经很烈了，她眯着眼睛，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周述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已经空了——看样子是把东西送到了。

　　两个人又在门口碰上了。

　　这一次沈清没有愣住。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在夏天的阳光里。

　　"送完了？"她先开了口。

　　"嗯，"他说，"姑妈留我吃午饭，我说不用了。"

　　"那你去哪儿？"

　　"回家，"他说，"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小段。树荫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意乱，但又让人觉得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他也停了下来。

　　"那个，"她忽然开口，"你后来去划船的事，是不是被别人看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有人在网上说。"她含糊地带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别人乱说。"

　　他想了想，说："反正也不是真的。"

　　沈清听到这句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好像有一点。失望？好像也有一点。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那就好。"她说。

　　她转身正要上楼，他在身后叫住了她："沈清。"

　　她回过头。

　　"那支笔，"他说，"我用了。很好写。"

　　她笑了："好用就行。"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远去。

　　周述白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那支笔就放在那里，从他收到的那天起就一直带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它，但他就是带着了。

　　他转身走出了单元门，走进了夏天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