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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想成为怎样的人 林南橖再睁 ...

  •   林南橖再睁眼,白茫茫一片。

      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胸口都没有刀伤,也没有血。她环顾四周,天地、远处、近处,全是白的。没有影子,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

      她来过这里!乐平中枪昏迷那次!一个大胆的念头让她的呼吸陡然急促,立刻站起来四下寻找。

      果然一回头,一个长椅孤零零地立在白雾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长椅上。

      “乐平!”

      她跑过去,撞进乐平怀里,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乐平先是一愣。等她低头看清怀里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骇。

      “阿橖?!你为什么在这儿?我们战败了?!”

      林南橖摇头:“赢了。”

      乐平放下提着的心,她轻抚着林南橖的头发,抬头一看,一道熟悉的白光正在快速消失。

      她全明白了。

      半点没犹豫抓住林南橖的手腕,全力冲向那道白光。她双手抵住林南橖的后背,用力往把人往光里推。

      林南橖钉在原地,整个人往后坠,死死拽着乐平的袖子。“我不回去!好不容易又见到你,别让我回去。”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乐平的手上。

      “现在还不是你该来的时候。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林南橖好绝望,乐平的力气好大,她完全抵抗不了,那道光似乎也在把她往里吸。

      “乐平,不要!”林南橖一边哭,一边抓着乐平的胳膊,可她半个身子已经被吸进光里。

      “阿橖,听话。”乐平声音放的温柔了些,“我们会再见的。”

      林南橖被彻底吸进了光里。那白光还剩下一点没有消失,乐平试探着伸手接触,或许这是个机会,或许她也可以…

      她的手接触到光的瞬间,人就被弹飞了出去。落地后还滑了很远。她看着那光消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果然,那是林南橖的光,不是她的。

      乐平笑着摇头。她慢慢站起来,重新做到长椅上。不知道还要等什么,那就等着吧。

      林南橖猛地睁开眼。

      这次不是白的,是她熟悉的绿洲医院病房。无数的记忆灌进脑子:天枢城、千帆城、爆炸、仲夏、容音……还有乐平。

      心脏开始抽痛。她用力的按压着心口。

      “阿橖姐!你醒了!”

      小海推门进来。他留了一圈胡子,看着有点脏,见到她醒来,兴奋的跑到床边。

      林南橖说不出话。心脏抽痛的频率在加快,记忆越清晰,疼痛越深刻。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小海看着林南橖一头的冷汗慌了神:“你撑着点,我去叫医生!”

      跟着小海进来的不是寒姨,是江岚。江岚快步走到床边,把林南橖放平,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拿起听诊器听她的心跳。她把手按在林南橖肩膀上:“林南橖,深呼吸。不要想乐平,想点别的。”

      林南橖闭着眼,试着吸气,但没用。她脑里所有的记忆都与乐平有关,心痛的症状没有缓解,反而愈加厉害了。

      “想点别的。”江岚又说了一遍。

      她看向小海:“你说点跟乐平无关的事给她听。”

      突然被点名,小海一时不知道说啥,“阿橖姐,你已经昏迷一年了。夏姐姐做了绿洲的首领,她做的很好。北雪城退了兵没打起来,暗香也被夏姐姐除掉了。她现在身体也比以前好了不少。安置所的人留在了天亦谷,夏姐姐说不想他们再卷入纷争,留在天亦谷也很好...”

      他说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还真分掉了林南橖的注意力。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来,慢慢松开了压制心口的手。

      江岚收了听诊器,转向小海:“尽量别让她想乐平的事。她还需要时间。没事多带她出去走走。”

      “知道了,谢谢江院长。”

      “寒姨呢?”江岚走后,林南橖开口问。

      小海沉默了一下:“寒阿姨身体本来就不好。连着在医疗站熬了几个通宵,后来...听说和队和乐队的事,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走了。”

      林南橖闭上眼睛。胸口又抽了一下,但她控制住了。

      她现在能理解乐平为什么厌恶战争了。这场仗打下来,她什么都没有了。

      “乐平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阿橖姐,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小海话说了一半,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

      林南橖自己撑着床坐起来。右臂软得像没有骨头,搭在床沿上没有一点力气。她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瘦得只剩骨头,皮松松地挂在上面,比她从野人营地逃出来那次还惨。

      “你不去,我就自己找。”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一直在颤。

      小海把轮椅推过来:“阿橖姐,别逞强,我推你去——”

      “不用。”林南橖仅仅看了一眼那个轮椅,就继续扶着墙慢慢走。

      小海哪里敢反驳,扔下轮椅扶着林南橖的胳膊,陪她一步一步的往外蹭。

      乐平的墓在陵园西侧,安静,背风。绿洲历代首领包括容音都葬在这一片。小海搀着林南橖到乐平的墓前,那碑上用的是乐平在绿洲时的证件照片,生硬,冷漠,眼里不带一丝感情。

      “乐队长...没留下尸体。”小海站在她身后,“本来只能把名字刻在纪念碑上,是首领坚持,才立了这个墓。”

      “里面葬了什么?”

      “空的,什么也没有。”

      林南橖伸出手摸了摸碑面。碑是新立的,边角锋利,毛刺扎手,石面还没有被风磨平。

      陵园外面有车声,一个小队员下车跑到小海身边低语了几句。小海眉头皱起来,看了看林南橖的背影。

      “有事儿就去吧。”林南橖背对着他们也知道,追到这来找小海肯定有急事,“车留下,我自己回。”

      “你自己注意身体。”小海把车钥匙放在碑座上,跟着队员快步走了。

      林南橖摸了摸碑上乐平的照片,“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之后的几天一直下雨,雨很大。天像被捅了一个洞,水往下倾泻。小海忙得脚不沾地——仲夏一到阴雨天就浑身痛的动不了的毛病还没好,小海得把两个人的担子都扛起来。等他忙完回过神,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先去了医院,病房里只有一个小护士在打扫房间。

      “人呢?”

      打扫的小护士一脸茫然的抬起头:“上次不是您接走的吗?”

      小海脑子“嗡”了一声,转身就跑。

      秋天的雨又冷又密,风把雨吹成斜的,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林南橖就坐在那个空墓前面,靠着碑,闭着眼,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湿衣服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风里一片随时会被扯碎的叶子。

      小海跑过去,仅仅门口这一段路,浑身也湿透了。他蹲下来,伸手晃了晃她的肩,冷冰冰的,但额头却烫人。

      “阿橖姐,跟我回去。雨太大了。”

      林南橖睁开眼,立刻双手环抱住碑,把身子往碑上贴紧了一些:“不要管我,我就待在这。在这我心里好受点。”

      “这只是个空墓,乐队长不在这儿。”

      林南橖摇头。只有她能理解仲夏为什么坚持立这个空墓。碑上有名字,有照片,她就还能骗自己,乐平就在这。

      小海拉了几次,拉不动。林南橖的手死死的扣在碑沿上。

      “阿橖姐,走吧。你这样会死的。”

      “我想在这等她来接我。”

      小海急了,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乐平死了!回不来了!她不会来接你的!活着你还能看看她的照片想想她的样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闭嘴——”林南橖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小海的几句话直击她的心脏。她张开嘴想骂人,一口血比脏话更先涌了出来,喷在乐平的碑面上。

      血顺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淌,被雨水冲开,变成一道浅红的水痕。她还想扣住碑,但已经没了力气。头先垂了下去,身体也跟着栽倒在碑前。

      接下来的十几天,林南橖像是在做梦。梦里有人哭,有人吵,有人骂。她听到小海的声音在道歉,阿金的声音也在道歉。江岚暴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甚至还听到林书的声音,混在乱糟糟的背景里。

      她早醒了,能睁眼但她不想睁。闭上眼睛,整个人轻飘飘的,什么烦恼也没有。她维持着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沉不下去,也靠不了岸。

      直到这天,她感觉病房里很安静,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一个人影,赶紧把眼睛闭上,但还是被发现了。

      “林南橖,我发现你装死的功夫真有一套。”

      林南橖翻了个身,听声音就知道是她最不想见的人──仲夏。

      “不想理我没关系,我说,你听。把事情说清楚,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

      林南橖依旧没搭话。

      “乐平信里让我照顾你,她的事,我得办。没到你该死的那天,我不会让你死掉。你随便折腾。”

      她把钥匙放在处置台上:“万一哪天你那猪脑子想通了,不想死了,就别占着医院这点资源。滚回你原来的住处。”

      门“砰”一声关上,脚步声远了。

      林南橖睁开眼,看了一眼钥匙——是乐平宿舍的钥匙。她十分抗拒的把被子蒙在头上,关于乐平留下的一切她都不想碰。

      从那天起,她开始不吃不喝,拒绝打针,吃药。连话都不说。小海和阿金来也没用,她谁也不理。

      江岚来查房的时候,看到林南橖那副等死的样子就火大,她让其他医生继续查房,自己关上了门走到床前,薅着林南橖的衣领把人拽了起来。林南橖轻得让江岚都愣了一下。

      “林南橖,真没想到你这么窝囊。你知道为了救你,我费了多少心思吗?你知道你死了,得有多少人付出代价吗?”

      又是这句话!林南橖彻底听够了!就好像她死了,第二天就会世界末日一样。

      “多管闲事!我逼着救了吗?那些人受不受罚是你们的决定的,关我屁事!你们凭什么决定我的死活?我就是想死,不行吗?!”

      她火气全都倾泻到江岚身上。

      “所以我说你窝囊!”江岚冷冷的盯着林南橖,“死很容易,桌上有刀,窗户能跳。你都没做,说明你答应过乐平不去寻死。你想病死,这样就不算违反和乐平的约定。”

      林南橖被戳穿了心思,扭着头一言不发。

      “林南橖,我要是知道你是这种人,我不会跟仲夏签这份协议。”江岚从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给她。

      “乐平熬了那么多年,受了多少打击,她都知道要死得其所。我还以为就算你没她那么坚强也不会差到哪去。没想到,你是个废物。”

      林南橖忍着骂声展开那张纸。上面写得很清楚,江岚的医疗团队保证林南橖活到自然死亡那天。做不到,从江岚往下所有人撤销职位从基层重新做起。

      下面签着仲夏和江岚的名字,按着红手印。

      “好处呢?这么做你会得到什么?”林南橖问。

      “什么也得不到。”

      “为什么要签一份只有风险没有收益的协议?”

      江岚叹口气摇摇头,她不知道乐平那么聪明的人到底喜欢林南橖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会像乐平一样,成为绿洲的顶梁柱。我也是被容音收养的小孩,虽然和乐平没什么交集,但有乐平在的绿洲很安定,我觉得你也能。”

      林南橖不得不承认,容音对她手下这帮孩子的教育的确很成功。不管是乐平,和煦,还是杨菱,仲夏,或者是眼前的江岚。虽然她们走的路不同,用的方法或许不对,但她们都非常的忠于绿洲。都希望绿洲能够更好。

      “我杀了容音,你不恨我?”

      江岚冷笑了一声:“除了和煦、乐平、杨菱这三个傻子,谁真正喜欢过她?我对她忠诚,维护绿洲,只是因为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没得选。”

      林南橖扯了一下嘴角——她听到跟乐平一模一样的论调了。

      江岚也是那个傻子。

      她把协议折好,还给江岚:“有吃的吗?饿了。”

      江岚看了一眼她瘦到脱相的脸,转身往门口走,“我找人送,连药一起送来。少吃点,下午带你去做检查,我不能输。”

      她朝林南橖晃了晃那张协议的纸,推门走了。

      林南橖开始配合治疗后,身体恢复得很快。只是人变得安静了,不爱说话,也不再笑了。

      出院前一天,她叫来了小海:“找两个人,带铁锹,跟我走。”

      小海没问,叫了两个人跟上车。

      车停在陵园门口。小海的心又悬了起来。

      “放心。”林南橖下了车,“不会跟上次一样了。”

      小海半信半疑的跟着,时刻保持警惕,怕林南橖再闹什么幺蛾子。

      她走到乐平的碑前,指着脚下的土:“挖开。”

      两个小队员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小海,“刘队...”

      基地里谁不知道,这个墓首领格外的重视。常常来探望,平日还会派人清扫,除草。上次首领来看,发现那碑上有一层浮灰,向来温和的首领发了好大火,怠工的人还被抽了顿鞭子。

      这要是首领知道他们俩私自挖了墓,还不得把他们俩给毙了。

      小海偷偷瞥了一眼林南橖,对着两个小队员大一挥手,“挖吧,出了事儿算我的。”

      挖开后,石盒露出来,里面空空的。

      林南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放了进去。与乐平送给她的那枚银色的不同,这一枚是带些粉红的赤金色,上面带有旧时代精致的刻痕。

      盖子合上,土重新填了回去。

      “我想跟乐平单独待一会儿。”林南橖看向小海

      “这…”小海被上次的事弄得应激,不想答应。

      “很快,就几分钟。你们在大门口等我。”

      “好吧。”小海最终还是妥协,带着两个小队员离开。

      刚刚翻地碑上落了不少灰,林南橖掏出准备好的手帕,沾了点水,把碑面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

      一边擦还一边念叨,“戒指是我在千帆城选的,本来放在了别墅的房间里,想着你打完仗回来就能看见,也算给你留个念想。没想到,只能这样送给你了。”

      她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支放在乐平的碑前。又点了一支给自己,她蹲下吸了一口,呛得她不停的咳嗽。她抬头看着乐平的照片。

      “真不知道这东西有啥好抽的。那天你把我锁着,说的很多话我都没听进去。这两天翻来覆去地想,很多还是想不全了...有点后悔,你最后跟我说的话,我也没有好好听。”

      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望向远处。天是蓝的,几朵云淡淡的。

      “但是有几句我记住了。你说让我成为想成为的人,去做想做的事。”

      她缩回头,抬手摸了摸乐平的照片,“我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成为什么人了。”

      乐平碑前的烟燃尽了,林南橖把自己手里的扔在地上踩灭,拍了拍碑顶,“乐平,我会替你好好活着,也会常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把碑前那支烟灰卷散了。她走出了陵园的铁门,走上了通往城里的那条路。

      深秋的阳光不炽烈,落在肩膀上,是温暖的。

      天很大,路很长,她还有很多年。

      足够学会怎么在没有乐平的世界里,带着她一起活下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想成为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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