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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通心意冰释 ...


  •   段宿秋从宫里出来,再不必独自一人走路。

      他身旁簇拥着同他道贺的贡士,这些人是他的同年,日后也将成为他的同僚。

      他们同榜登科,声名维系在一起,称崔景为座师,若要再拉近彼此距离,酒酣意浓之下,更是称得上一声兄弟同窗了。

      当下风光的是新科状元,然官场莫测,官途曲折,谁知日后谁有大作为的际遇,谁又变故横生,登高跌重?

      那些与你同年登科的同窗,未必不会为你伸出援手。

      事实上,举子学生与同年的相互结攀,远比今日要早得多。到了春闱前后,早已经有按州县地区、姓氏门地乃至下榻客栈而分出的小小派别,围成一圈圈不大不小的关系网,网与网之间又由不同的羁绊牵连着。

      面对此时一众贡士的热情示好,段宿秋理应对此有所表示,但他再顾不得那么多了。

      皇帝今日兴致很高,他不仅在太极殿停留了许久,而且几乎将贡士前十都逐一问了个遍,好一副求贤若渴的姿态。

      这就使得众人离开皇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长街上了灯,满城华光绰绰,显露出兰京城真正的远胜春光的媚色。

      段宿秋久悬的心愈发不安,他几乎是毫无礼节地辞别了在场众人,匆匆乘了皇帝御赐的马车,赶回他与宝贞同宿相栖的旧院。

      负责赶车的是宫中的内侍,从灯火通明的长街一路隐入黑暗之中,他将车子停在了这座荒凉偏僻的院子外。

      段宿秋是头一次学着给了赏银,内侍欣喜接过,口中连连吐出一长串的祝词。

      段宿秋停在原地谢过皇恩,转身正要推门进院,却只听见吱呀一声,木门猝然从里打开——

      “哥哥!”

      一具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朝他扑了上来,段宿秋措不及防接住,正要说话,廖宝贞把脸埋着,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的声音在两人相贴之间响起。

      久悬的心重重落下,段宿秋忙抱住他,急切问他是不是哪里疼。

      廖宝贞哭得声嘶力竭,好不容易才将脸抬起,声音都哑了,还要扯着嗓子大声问他:“你去哪里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段宿秋牵着他手往里走,将院门关上,这才用干净的手心去擦廖宝贞的眼泪,“宝贞,你什么时候醒的?”

      廖宝贞不答,一味地顾着自己哭。

      而且他哭得有些太过了,几乎是像未开智的孩子一样在大吵大闹。

      不论段宿秋怎么安抚、哄劝他,他都只是站在原地不肯动,放肆地哭着,仿佛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流泪。

      可他分明已经流过很多眼泪了。

      打更人走街串巷,铜锣骤然炸响,声音又脆又亮,在巷子里来回滚了几滚,弹进他们院子里,廖宝贞像是被这刺耳的声音喊醒了,终于止住哭声,呆呆地抬起头来。

      段宿秋用袖口擦了擦他的脸,柔声道:“今日殿试,我进了宫。我给你留了钱和字,你没有看见吗?”

      “我,我看见了,”廖宝贞张了张口,眨眨眼睛,才擦干的眼泪又流下来,“可是......我在家里,只有我一个,我很害怕呀......”

      他抽泣着,将鼻涕眼泪甩在段宿秋身上,沾湿的是贡士入宫时统一穿的礼服。

      廖宝贞委屈地控诉他:“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

      这便完全是不讲道理了。

      但段宿秋丢下他一个人留在家中的又不止殿试一日,可见他也并没有说错。

      “怪我,怪我。”段宿秋认下错,“宝贞,夜里凉,你还病着,我们先进屋好不好?我给你烧热水洗洗脸。”

      不说倒好,这一说,廖宝贞又闹腾起来:“我是怎么才病的?你从前还跟我娘说绝不让我再病了,现在我落魄了,你考上了,你就变了脸,丢我一个人在家里!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段宿秋怕他又给自己急晕过去,连忙哄他,“我们回屋里,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你干脆把我丢出去好了!”

      廖宝贞却突然大喊,“你干脆叫我死了好了,我去要告诉我爹我娘,你将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了!”

      “宝贞!不许胡说!”

      廖宝贞却不听他的,“你如今当了状元,今日不同往日了,身份高了,见你比见皇帝还难了是吗?”

      此时此刻,新科状元段宿秋,头疼地看着他面前的少年。

      他的沉默让廖宝贞又是继续哭闹起来。

      “你原先在承恩寺说得那么好听,口口声声说只要我好就行,你看我如今哪里好了?我都要怕死了,每日每夜都做噩梦……”

      “宝贞……”

      “我梦见你被火烧死了,你也根本不知道我也是担心你的!”

      火烧承恩寺那日,段宿秋第一次主动与廖宝贞割席,明知他与方家牵连过甚,却说自己是春闱的举子,不愿与廖宝贞一同离开。

      “你当时又没看见,山脚下全是那些官兵......呜呜......”

      廖宝贞抽泣着,时不时用袖口擦一擦眼泪,硬生生将白净小脸擦出红来,“官兵把我丢出来,我摔疼了脚走不动,他们就拖着我,把我丢进大牢里,还骗我,说要要将我落了奴籍......呜呜......”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无处可去,难不成——”

      廖宝贞忽然抬起头,已是哭得梨花带雨,昳丽的脸,绯红的眼角,尖声质问:“你心中真当我是厚颜无耻的小人?宿秋哥哥,从前我是有错,但当时的事,不是大家各有难处么?难道就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段宿秋全程一字不发,话全让廖宝贞说完了。

      廖宝贞以手掩面,凄凄哀哀地哭着,还悄悄抬起一只眼睛去看对面人的脸色,却发现他脸色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廖宝贞难以置信,顿时站起,一脸的错愕痛心:“难不成你真要将我落了奴籍?你、你知道......哥哥,你怎么会有这么狠的心?”

      说着,他用力推开了段宿秋,自己跑回屋里,径直伏在一旁的小桌上继续哭了起来。

      段宿秋追了上去,屋里昏暗,他站在门边,看着那削瘦的肩一耸一耸,默默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

      “宝贞......你不可以再哭了,你的身子受不住。”

      “而且,也不是我要将你落了奴籍呀。”他顿了顿,又问,“不,是谁骗了你,说要你落奴籍?”

      “不是你要我落奴籍?我若没死,也没出来,不就是要做奴隶去了?”

      廖宝贞猛地抬起头,雪白两腮还挂着眼泪,一双只猫儿似的圆眼睛瞪得更圆了,“你说这样的话,比叫我真落了奴籍还要难受,还要伤心!”

      廖宝贞捂着心口,本来是想演一演的,现在又感觉真的隐隐有点儿作痛了。

      谁能想得到......谁能想得到段宿秋会有这样的造化?早知道他真能考上状元,当时就不该说得那样绝。

      廖宝贞自以为不动声色地逡巡着对方的脸,用力揪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心中又恨又懊恼。

      懊恼自己当初说话太过,恨自己命途多舛,恨方家连累自己,如今不得不作出可怜姿态,又恨段宿秋竟然真的这样绝情,自己都哭了这么久,哭得眼泪都干了,他竟然看都不看。

      他从前可不会这样的!

      段宿秋成了新科状元,一朝平步青云,好生威风啊!他是忘了从前的事吗?

      廖宝贞真想大声问他,就算是孽缘,那也该算是缘分吧,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你是怨我从前丢下了你?可若我在你身边做个累赘,你今日又如何能一身轻松地考个状元出来?”

      段宿秋点点头:“宝贞是一心一意为我好。”

      廖宝贞心里咯噔一声。

      就听见段宿秋低声问:“宝贞,你是怨我在承恩寺丢下了你?”

      廖宝贞差点气晕,段宿秋怎么能拿我说过的话来讽刺我?

      廖宝贞又一次站了起来,终于局促了一些,两只手背在身后,低着头。

      段宿秋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廖宝贞脚上穿着一双灰扑扑的绣花鞋,几乎都看不出绣了什么纹样,一只脚的脚尖碾着地砖左晃右晃。

      廖宝贞在想,这人真是个榆木脑袋,亏他考了个状元出来,难道……难道还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难道真的要我……

      “宿秋哥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不可闻,“可不可以,能不能......别赶我走?”

      图穷匕见,宝贞是为的这个。

      可爱的宝贞,天真的宝贞,竭力隐藏着那点小小的完全算不上什么心机的盘算,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分明没有什么理,却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错。

      还这么聪明,只一点点错处就揪住了我。

      段宿秋当即半蹲下身,语气责怪,“宝贞,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样说,简直是刀子扎在我心上,你是成心要我难受的吗?”

      “我……”

      “你明明知道,无论如何,世间上只有我们二人是最亲密的家人了,不是吗?”

      “哥哥……”

      “是哥哥的错。”段宿秋将他抱在腿上,“宝贞从前明明是有什么想要的,立刻就吵着要了。怎么这些话闷在心里这么久也不肯说?”

      廖宝贞懵懵地,不知道怎么段宿秋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只是他素来机灵,立刻意识到段宿秋如今是认了下风,连忙顺杆儿爬上,“就是你的错……”

      “嗯,是我错了。”段宿秋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原来为了这点小事儿,一个人闷在心里这么久,昨日又病得不省人事,你是故意叫我揪心吗?”

      “今日又同我大吵大闹,叫我都不知道怎么哄你,怕你又将自己气坏了……只是这样的一件小事……”

      “宝贞,我们原本就是命定的姻缘,那些旁的,不过是恶人作祟,和我们宝贞有什么干系?死了便死了,何必惦念呢?”

      “你开口,我哪有不应的?只一件事,以后心里想着什么,我惹了你,做了错事,不许憋在心里,反而害得自己病倒了。”

      宝贞被吓病了,这的确是他的错。

      廖宝贞是午后醒的,他知道今日殿试,正要起身去外头问问,便看见了枕头上的纸和钱。

      傍晚,殿试的名次便从宫里传出来了。

      这样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他却没有半分心安。

      段宿秋昨日的话将他吓坏了,他意识到自己从前说过的话太决绝了——虽然那也不能完全怪他,但段宿秋似乎都认定他是非要跟着方玉宣不可的了。

      谁知道方家会出事?谁能想到段宿秋会出现在兰京?如果方家没有出事,他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又有哪里不对。

      都是时运不济……

      或许那个梦就是一个征兆……廖宝贞醒来之后便自己想通了一切。

      他在大牢里的最后一个梦,梦见段宿秋成了状元,打马游街要来迎娶他。

      在梦中他因为错喊一声少爷就被丢下了马,但一睁眼,段宿秋旧将自己从牢里救了出去。

      段宿秋见宝贞沉默不语,怕他心里又胡思乱想,心知一切都点到为止,不能叫他再多想下去,忙晃了晃手臂。

      “宝贞。”

      “哥哥,”廖宝贞回过神看他,安心地窝在他怀里,将自己的身体藏在这安稳无风的一隅,“哥哥......”

      段宿秋将手覆在他红肿的眼睛上,“别再想了,都是我的错。”

      廖宝贞抓着段宿秋的手,明明还抽泣着,却无声笑了。

      “宝贞不怪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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