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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金色 天快亮的时 ...

  •   天快亮的时候,霓城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点打在窗沿上,发出一阵极轻的密响,没过多久就停了。天色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清透,远处高楼之间依旧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像整座城市一夜未眠后残留下来的呼吸。

      林烬坐在客厅地上,一动不动。

      她保持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手撑在身侧,指尖还有点发麻。昨夜那些人闯进来时撞倒了半张矮桌,桌角裂开,几片玻璃落在地上,到现在都还没人收拾。茶杯摔碎后留下的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模糊的白印。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面嵌入式时钟轻微的运行声。

      她母亲坐在沙发另一边,身上披着外套,整个人像在一夜之间突然瘦了下去。她没有哭,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手紧紧交叠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异常清晰。父亲站在窗边,背影笔直,像是还在强撑着某种体面,可林烬看得出来,他的肩线已经垮了。

      谁都没有说话。

      昨夜之后,他们像是突然失去了彼此交谈的能力。

      林烬低下头,视线落在脚边那块碎玻璃上。

      它很小,只有掌心一半大,边缘不规则,倒映出来的东西也模糊失真。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起初什么都没意识到,直到她稍微动了一下,玻璃里的那双眼睛跟着晃了晃——

      不是棕色。

      她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又低头去看。

      玻璃里的颜色很浅,接近暗金。不是那种纯粹明亮的金色,更像熔化后的金属冷却下来,薄薄覆在虹膜表面,安静,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不稳定感。

      林烬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伸手把那块碎玻璃捡起来,动作太急,锋利的边缘擦破了指腹,她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只把玻璃举近一点,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重新看过去。

      还是金色。

      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妈。”

      她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

      她母亲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下一秒,女人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父亲转过身,顺着她母亲的视线看过来。

      客厅里那点本就稀薄的空气像一下子凝固了。

      “别动。”父亲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林烬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一时间竟真的没再动,只坐在原地,看着他快步走过来,半跪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把脸抬起来。

      男人的手指有些发冷。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得近乎可怕。

      “窗帘拉上。”他说。

      母亲像是终于回神,立刻起身去关窗。厚重的遮光帘从两侧合拢,天光被隔绝在外,客厅一下暗下来,只剩顶灯冷白色的光悬在头顶,把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林烬终于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她皱起眉,声音里还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我的眼睛——”

      “没事。”母亲打断她,语气太快,快得像下意识否认。

      “这不是没事的样子。”

      林烬看着他们。

      她很少见父母这样。昨夜林予安被带走的时候,他们的崩溃和无力至少是能看懂的,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们眼里除了痛,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恐惧。

      像是看见了比失去一个孩子更糟的事。

      她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那块碎玻璃。指腹上的伤口渗出一点血,顺着玻璃边缘蹭开,很快就染红了一小片透明的裂口。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没人说话。

      “我弟弟已经被带走了。”林烬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轮到我了吗?”

      “林烬。”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她看着他们,“昨晚那些人不是普通执行官。制服不对,程序不对,他们甚至没有出示正式征调令。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知道予安为什么会被带走,也知道我现在这样意味着什么,对不对?”

      屋子里静了几秒。

      最后是父亲先松了手。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一侧的柜子,从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黑色金属盒。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旧物件。他把它放到桌上,输入一串指令,盒盖弹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纸质册子。

      纸张已经泛黄了。

      在这个时代,真正的纸质记录本身就意味着罕见。

      林烬盯着那本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父亲把它翻开,动作极慢,像在碰什么不该被惊动的东西。几页之后,他停下,把那一页转向她。

      那是一幅很旧的手绘画像。

      画像上的人穿着旧时代的军装,面容与她并不十分相似,只能勉强看出一点轮廓上的血缘痕迹。可那双眼睛,哪怕颜料已经有些褪色,依旧能看出一种清晰的金。

      画像下方是一行手写备注,墨迹褪成暗褐色,字很简短——

      “金瞳,进化型,非固定评级。”

      林烬的视线停住了。

      她父亲没有解释,只又往后翻了两页。更多的记录断断续续,像是被刻意删减过,只留下极少一部分能被保留下来的内容。

      “成长型觉醒,初始评级偏低,极端情绪下能力突破。”

      “不可外示。”

      “一经发现,将被列为异常个体收容。”

      最后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落进她眼里。

      收容。

      不是培养,不是保护,是收容。

      林烬抬头看向父亲:“这是什么?”

      “林家以前的记录。”父亲说。

      他站得很直,可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很久以前,我们这一支里曾经出现过几个金瞳的觉醒者。他们的能力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阶,而是另一种——更不稳定,也更危险。那个时代的人把这类人称为‘进化型’,意思是他们的上限不固定,能力会随着精神状态、环境刺激和生存意志不断变化。”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消失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字都必须先在喉咙里磨过一遍,才能真正说出来。

      “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研究院里,还有一部分……”他顿了顿,“连记录都没留下。”

      林烬盯着那页纸,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昨夜之前,她的人生还很简单。觉醒测试、学校、家族体面、未来做一份足够不错的工作,或许攒够资本后再想办法去找弟弟——那已经是她能想到最远的地方。

      可现在,世界像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先是林予安被带走,再是她自己的眼睛,然后是这本藏在暗格里的旧册子。那些原本跟她毫无关系的词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征调、绑定、异常个体、收容、研究院——每一个都比她原先以为的更大,也更冷。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没必要。”母亲终于开口。

      她走过来,在林烬面前半蹲下,目光落在她眼睛上时,依然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但比起刚才,已经勉强稳住了。

      “这件事很多年都没有再发生过。我们以为这一支的血脉已经彻底稳定了,金瞳也不会再出现。”她伸手想碰林烬的脸,却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握住了她还拿着玻璃的那只手,把碎片从她掌心里取下来,“如果不是昨晚……也许它永远都不会醒。”

      “所以是因为予安?”

      她母亲没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林烬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只剩一条细长的红线。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甚至想笑出声。

      原来她昨晚不只是失去了弟弟。

      她还在那一夜,变成了另一个更危险的东西。

      “我们得走。”父亲忽然说。

      林烬抬起头。

      “不是过几天,不是等到事情平息。”他说,“今天就走。”

      “去哪里?”

      “下城区。”

      林烬皱了皱眉。霓城分区极细,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属于上层与中层交界,再往下就是更混杂的区域,治安、资源、教育都差得多。林家过去再怎么失势,也没真正跌进过那种地方。

      “现在那栋房子不能再住。”父亲继续说,“予安被带走之后,昨晚那批人既然没动你,就说明他们暂时还没完全确认你的情况。但如果金瞳的事被任何人知道,结果只会比现在更糟。”

      “那学校呢?”

      “会给你换。”

      “换去哪?”

      “十三区。”

      林烬愣了一下。

      十三区在霓城最边缘的位置之一,离主城区不算远,但像被整座城市故意推到了光照最弱的地方。她只在新闻和旧地图上看过那个地名,印象里那里总和旧工厂、廉价公寓、边缘学校之类的词连在一起。

      她母亲低声补了一句:“先把你藏起来。”

      藏。

      又是这个词。

      林烬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她的脑子很乱,乱得像塞满了碎片。可就在那一片混乱里,她忽然抓住了一个很清晰的问题。

      “昨晚带走予安的人,不是政府执行队,对吗?”

      她父亲神色一滞。

      这个反应极轻,但林烬还是看见了。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执行队的制服是黑色,我见过。可昨晚那个人穿的是深蓝色。很深,在夜里几乎分不出来,但不是黑。”

      “林烬——”

      “是谁?”

      她盯着父亲,固执得近乎锋利。

      “是哪个家族?”

      屋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后,她父亲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林烬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他看着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疲惫到极点的东西,“但我知道,能穿那种颜色的人,绝不会只是替谁办事。他们本身就是某种权力的一部分。”

      林烬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我记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头。她母亲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搬家的决定做得极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像在处理一场早已预设好的灾难。父亲负责联系新的住所,切断旧宅的部分权限;母亲则收拾必须带走的东西,把那些真正重要的记录封进金属盒里。很多东西都被留了下来——家具、器皿、旧照片、林予安画到一半的电子画板,甚至他昨晚放在床边那本没看完的绘本。

      林烬上楼收拾自己的房间时,在门口停了很久。

      她房间对面就是林予安的卧室。

      门开着,里面还维持着昨晚的样子。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书桌上的小夜灯没有关,柜子旁边散着两颗他藏起来没吃完的薄荷糖,包装纸在晨光里反着一点细碎的白光。

      林烬走进去,慢慢在他床边坐下。

      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温度,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她低头看见枕边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林予安昨天晚上随手写的,字很轻,带一点小孩子特有的认真——

      “明天如果我很厉害,姐姐要夸我。”

      林烬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窗外传来远处轨道列车掠过时的低鸣,声音从高空穿过,沉而长。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太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伸手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她起身时,视线掠过床边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黑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下是一夜没睡留下的淡淡阴影。她停住脚步,朝前走了一点。

      棕色。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原来的棕色,像昨晚和今晨看见的一切都只是短暂的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

      林烬盯着镜子,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她忽然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极端情绪下能力突破。

      那如果她还能再愤怒一点呢?

      如果她永远都不忘记昨晚呢?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中午之前,母亲从外面回来,带回一副很薄的镜片。镜片是深茶色的,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看上去和普通的视力辅助片没什么区别。

      “戴上。”母亲说。

      “这是什么?”

      “情绪稳定镜片。”她的语气很平,“能压制虹膜表层的精神波动,也能掩盖颜色变化。对外你只需要说,昨晚受到惊吓之后视力出了点问题。”

      林烬伸手接过来,没有立刻戴。

      “只是镜片?”

      “还有这个。”父亲把一支小巧的注射笔放到桌上,“低剂量抑制剂。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要用,但要随身带着。一旦镜片失效,或者你自己察觉到情绪波动过强,立刻注射。”

      “副作用呢?”

      “会头痛,反应变慢,连续使用可能影响能力稳定。”父亲看着她,“但总比被发现好。”

      林烬没说话。

      她把那副镜片拆开,动作很慢地戴上。镜片贴合虹膜的一瞬间,视野边缘掠过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像某种极轻的扫描。她再抬眼看向镜子时,那双眼睛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寻常的棕色。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昨夜那一切都可以被一起遮住。

      “到了十三区之后,你不要出头,不要惹事,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你。”母亲说,“学校那边我们会处理好,你只要像个普通学生一样生活。”

      林烬把注射笔收进口袋,低声问:“那予安呢?”

      空气静了一下。

      她母亲脸上的血色几乎是瞬间褪下去的。

      父亲闭了闭眼,说:“先活下来。”

      这四个字落得很轻,却像有重量。

      林烬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想找。

      他们是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逼他们回答什么。可就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桌角放着那本被重新锁起来的旧册,边缘露出一小截泛黄的纸页。纸页最底端,还有半行没被刚才完全翻过去的字。

      她伸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只有一句。

      “进化型个体若存活至成年,评级体系将失去意义。”

      林烬盯着那行字,几秒之后,把纸页慢慢合上。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起来了。

      霓城还是那座霓城,高楼、光带、广告屏、无数循环播放的笑脸与口号,全都照常运转,像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失去停顿半秒。

      下午三点,林家离开了那栋住了很多年的房子。

      悬浮车驶出上层街区时,林烬靠在车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那片住宅区。白色外墙、修剪整齐的树、安静的街道、昨晚被风吹开的那扇门,所有东西都在迅速后退,像一段被强行抽走的过去。

      她没有看太久。

      车驶上高架后,霓城开始显出另一张脸。楼体变旧,广告屏破损,轨道下方堆着灰色的金属废料与拆了一半的旧设施。越往下走,道路越窄,人群也越密。高处的光被层层建筑切碎,落到地面时已经所剩无几。

      十三区在城市边缘。

      那里没有宴会,没有欢迎式,没有巨大的广场投影。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公寓楼,灰白色外墙被潮气侵蚀出深色斑驳,街边的自动贩卖机闪着故障般不稳定的光,狭窄的巷道里堆满了来不及清走的生活垃圾和旧零件。

      他们的新住处在一栋旧楼的四层。

      空间很小,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更旧的楼,楼间距窄得几乎照不进多少光。房间里带着长时间无人居住后的封闭气味,空气有点凉。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先走进去,开始整理行李。

      林烬把自己的包放下,走到窗边。

      楼下不远处,有一所学校。

      校门很旧,外墙斑驳,名字被风吹雨打得只剩下模糊的几个字。操场不大,边缘的护栏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这个时间本该还在上课,可操场边却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长外套,手里拿着一叠纸,像是在检查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林烬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微微抬头,朝她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四层楼的高度和并不算近的距离,林烬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他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人站着看他。

      下一秒,他很自然地收回了视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去学校报到。”父亲在身后说,“手续已经办好了。”

      林烬“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停在楼下。

      那个男人已经转身走进了教学楼,背影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普通。可林烬莫名记住了他。

      她低头,看了看玻璃里映出的自己。

      茶色镜片把那双眼睛遮得很好,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从她看见金瞳开始。

      也不是从她知道家族秘密开始。

      而是从林予安伸手叫她“姐姐”的那个瞬间开始。

      有些东西在那一刻被点燃了。

      没有熄灭。

      也不会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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