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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混沌初开,记忆苏醒 董天宝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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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天宝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是被困在一片混沌的迷雾中,找不到方向。每走一步,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就会翻涌一次,冲击着他的经脉,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可他不敢停下来。
他隐约记得,自己不该活着。
四十年前的那一战,他输得彻彻底底。张君宝的太极拳法浑然天成,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被对方化解,每一次进攻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最后那一掌,张君宝没有留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记得自己飞出去的时候,看见了天空。
天很蓝,蓝得刺眼。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四十年。
他在黑暗中沉睡了四十年。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觉。只有意识——或者说,只剩下一缕残存的执念,在黑暗中挣扎,不肯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他只知道,当他终于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一具腐烂的棺材里,浑身僵硬如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可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风声、鸟鸣、还有那个小沙弥的脚步声。他想要呼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那个小沙弥挖开了坟,打破了棺材——他闻到了新鲜空气的味道。
那一瞬间,他眉心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丹田涌出,冲破了四肢百骸的禁锢。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咔咔作响,肌肉在重新生长,血液在重新流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烈火焚烧,又像是被万箭穿心,痛得他几乎要再次昏死过去。
可他咬牙撑住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次再昏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他爬出了棺材。
所以他在密林中踉跄前行。
所以他活着。
现在,他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照在他逐渐恢复生机的身体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弱,但确确实实在跳动着。
“我还活着。”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还是灰白色的,但已经不再干枯,隐约能看见血管的轮廓。手指能灵活地屈伸,握拳的时候能感受到力量的凝聚。
这不是他生前的身体。
生前的董天宝,魁梧健硕,虎背熊腰,一掌拍出去能碎碑裂石。可这具身体瘦削修长,肌肉紧实但不夸张,像是一柄被重新淬炼过的剑——少了些蛮力,多了些韧性。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力量变了。
他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这一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丹田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灰蒙蒙的珠子,悬浮在丹田的正中央,缓缓旋转着。珠子的表面流转着混沌色的光芒,每一次旋转,都会释放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你终于醒了。”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沙哑、苍老,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董天宝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密林中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
“别找了,我在你丹田里。”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董天宝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目光像是要穿透皮肉,看清丹田中的那颗珠子。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本珠——”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就当本珠是住在你丹田里的一个老家伙吧。”
“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
“这个问题问得好。”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其实本珠也不知道。本珠沉睡了不知道多少纪元,醒来的时候就在你这副快散架的躯壳里了。要不是本珠拼了老命帮你重塑经脉,你现在还是一具干尸。”
董天宝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生前不是,死后更不是。可他知道,如果这个声音说的是真的,那它的确救了自己一命。
“你想要什么?”他问。
“本珠想要什么?”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本珠活了无数纪元,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缺。要说想要什么——本珠就想看看,你这个小家伙能走到哪一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体内的这颗珠子,叫混沌珠。天地初开之时,混沌之力凝聚而成的至宝。本珠是混沌珠的器灵,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可本珠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执念深到连天道都抹不掉的人。”那个声音幽幽地说,“你知道吗?你本不该醒来的。四十年前你就该死了,魂魄散尽,归于天地。可你的执念太深,硬是把最后一缕残魂锁在躯壳里,四十年不散。这种意志力,本珠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
董天宝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是输。
他输给了张君宝。
不,他不只是输给了张君宝。他输给了自己的选择,输给了命运,输给了这个吃人的世道。他想要权势,想要地位,想要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他以为只要够狠、够毒、够不择手段,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得到。
他死了,死在一个被自己出卖过的人手里。
而张君宝——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师兄——成了武林至尊,成了万人敬仰的张三丰。
他不甘心。
他死也不甘心。
“本珠能感受到你的执念。”那个声音忽然说,“很强烈,强烈到连本珠都有些动容。可本珠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从前那副身体了。”混沌珠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当年那一掌震碎了你的心脉,五脏六腑全都移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本珠虽然帮你重塑了经脉,可这个过程并不完美。你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件被重新拼起来的瓷器,看着完整,可每一道裂缝都还在。”
“你的意思是——”
“你不能再用以前的武功了。”混沌珠直截了当地说,“你的经脉走向已经被本珠彻底改变,再练以前的功夫,只会让那些裂缝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碎掉。”
董天宝的脸色变了。
他生前最引以为豪的,就是一身的武功。般若掌、伏魔功、少林七十二绝技,他练了大半。这些功夫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和这个世道对抗的资本。
可现在,混沌珠告诉他,这些都不能用了。
“那我能练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本珠的力量。”混沌珠说,“混沌之力,天地初开时的本源力量。它不是武功,不是内力,甚至不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它比什么都强,也比什么都危险。”
“危险?”
“混沌之力,是万物之始,也是万物之终。”混沌珠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它能创造一切,也能毁灭一切。如果你驾驭不了它,它会反过来吞噬你——就像当年它吞噬了无数试图掌控它的人一样。”
董天宝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密林,吹在他灰白色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了天上的月亮。
月华如水,清冷而寂静。
“我不怕危险。”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攸关的事。
“本珠知道。”混沌珠笑了,“一个死了四十年都不肯散去的魂魄,当然不会怕危险。本珠只是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
“我董天宝这辈子,走的就没有好走的路。”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重新校准的机器。
“告诉我,”他问,“该怎么练?”
“急什么?”混沌珠打了个哈欠,“你现在这身体,能站着走路就不错了,还想练功?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吃顿饭,睡一觉。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本珠再教你。”
“我没有地方可去。”
“那就去找一个。”混沌珠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还有个老熟人吗?武当山的张三丰,去看看他?”
董天宝的拳头猛地握紧。
“别激动别激动,”混沌珠连忙说,“本珠就是开个玩笑。你现在这状态去找他,一巴掌就能把你再拍回棺材里去。”
董天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月亮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武当山。
“我会去找他的。”他忽然说。
“嗯?”
“但不是现在。”他收回目光,“等我变得足够强了,我会去找他。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可混沌珠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火焰。那火焰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一个武者对另一个武者的执念。
是不服。
“有意思。”混沌珠喃喃自语,“真的有意思。”
董天宝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着密林的另一端走去。他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而活着的人,就有无限的可能。
身后,月光洒落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罪人坡上的那座荒坟,空荡荡的,只剩下破碎的棺材板和散落的泥土。风吹过坟坑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送行。
又像是在警告这片江湖——
那个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