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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Chapter 43     老 ...

  •   老木匠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走廊的方向。

      走廊里,郁秋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指尖擦过自己的袖口,发出了那个声音。不是在做什么,是在“学”。他在学徐锦时手指擦过他袖口的那个声音。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他的手在模仿那个声音,因为那个声音是徐锦时和他之间最后的一次接触。最后一次接触的声音,他的手记住了。记住了之后,它会在某些时刻自动播放,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卡带卡在同一个位置,反反复复地播放同一段声音。

      老木匠看着郁秋的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提着工具箱走了回去。

      走回柜台前面,把工具箱重新放在地上。放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柜台前面靠右的地板,离柜台边缘二十厘米。工具箱的底部和地板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响。但这一次,响完之后,当铺里有一个声音在回应。不是回音,是当铺的地基在振动。地基下面的水在振动,振动产生了声波,声波传到了地面上,从砖缝里挤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种很低很低的、像地底下传来的吟唱。吟唱没有歌词,只有音调。音调一直在变,变了很多次,变了几百年。每一次变,都是当铺在说不同的话。

      现在它在说:“修吧。”

      老木匠蹲下去,打开工具箱。

      这一次,他没有拿刨子,没有拿墨斗。他拿了尺子。

      铜尺。很旧了,尺面上的刻度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磨掉的不是刻度,是“时间”。时间在铜尺上留下了一层氧化层,氧化层的颜色是绿色的,像青铜器上的铜绿。铜绿不是缺陷,是这把尺子的勋章。它用了几百年,量过几百万块木头,每一块木头的尺寸都被它记录在了氧化层的分子结构里。分子在振动,振动的频率是木头的尺寸——长、宽、高、厚。所有被它量过的木头的尺寸,都储存在这把尺子里。它是一本用金属做的账簿,记录的不是交易,是木头的生命。

      老木匠把尺子举起来,对着徐锦时的方向。

      不是量他。

      是量他和郁秋之间的距离。

      尺子的一端对准徐锦时的胸口,另一端对准郁秋的心口。铜尺的长度不够,够不到。但他不需要尺子够到,他需要的是尺子上的刻度。刻度在被磨损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被磨出来的。磨了几百年,磨出了一个凹坑,凹坑的形状是一个数字——十。十步。徐锦时和郁秋之间的距离是十步。不是二十米,不是两步,是十步。在当铺几百年历史中的某个时刻,有一个人用这把尺子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量出来是十步。那个人把“十”刻在了尺子上,不是用刀刻的,是用他的目光刻的。他一直看着那两个人的距离,看了很久,久到尺子的铜绿上留下了他目光的痕迹。痕迹的形状是“十”。

      十步。

      十年的距离。

      老木匠把尺子放回工具箱,站起来。

      他看着徐锦时。

      “我修不了你,”他说,“因为你不想被修。不是你不能被修,是你不愿意。你的身体愿意,但你的大脑不愿意。你的大脑在保护你。它不想让你疼。它不知道的是,你不疼了,另一个人在疼。很疼。疼了十年了。”

      他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郁秋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了,眼泪已经流完了。他的身体里可能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变成眼泪了。但他还在那里。站着。不靠近,不离开。只是站着。

      “他还能站多久?”老木匠问,不是问徐锦时,是问自己,“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的腿会老的。他的腰会弯的。他的手会抖的。他还能站多久?”

      没有人回答。

      当铺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灭,是闪。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

      眨完之后,灯光变了一个颜色。从金白色变成了木头的颜色——浅棕色的、温暖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木地板一样的颜色。和上一次老木匠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颜色。上一次他来的时候,当铺用这种颜色的灯光告诉他:这笔交易,可以做了。这一次,当铺用同一种颜色的灯光告诉他:这笔交易,必须做了。不是因为他等不了了,是因为郁秋等不了了。郁秋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站太久了。站了十年了,膝盖的软骨已经磨没了,骨头和骨头在直接摩擦,每一次站立都是一次磨损。磨损到一定程度,他就站不住了。

      老木匠从工具箱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工具。

      是一块手帕。

      白色的,棉质的,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手帕的边角绣着一朵花,不是花,是刨花。绣得很像,像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片真的刨花贴在了手帕上。手帕很旧了,洗了很多遍,棉布的纤维已经磨得很薄了,薄到能看到下面手指的影子。手帕上有气味,不是洗衣液的气味,是另一种气味——木头的,松木的,很淡很淡,淡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砍了一棵松树,风把松树的气味吹到了这里。

      老木匠把手帕放在柜台上,推给徐锦时。

      “这是你师傅的手帕,”他说,“你师傅的师傅传给他的,他传给你的。你小时候用它擦过汗,擦过手,擦过刨花。你用完之后洗了,叠好,放回工具箱。你师傅看到手帕是湿的,知道你用过。他不说,只是把手帕拿到太阳底下晒干,然后放回工具箱。下一次你用的时候,手帕上有太阳的味道。”

      徐锦时看着那块手帕。

      他没有伸手去拿。

      不是不想拿,是不敢拿。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块手帕很重要。他的大脑在告诉他:手帕就是手帕,不重要。他的身体和他的大脑在打架。身体想把手指伸出去,大脑说“不要动”。身体说“我想拿”,大脑说“你不需要”。身体说“我需要”,大脑说“你不知道你需要什么”。身体说“我知道”,大脑说“你怎么知道”。身体说“因为我的手在抖”。大脑沉默了。

      手抖是身体的语言。身体在用所有的信号告诉大脑:我需要这块手帕。

      徐锦时的手伸了出去。

      很慢。慢到像一棵树在生长。手指一点一点地靠近手帕,指尖在灯光下投下了一个很小的、移动的影子。影子从柜台的一端滑到另一端,从“空”滑到了“有”。手指碰到了手帕的边角。

      棉质的。软的。温的。

      不是手帕本身是温的,是手帕上储存的体温。徐锦时自己的体温。他小时候用过这块手帕,那时候他的体温比现在高半度,小孩子的体温比成年人高。高半度的体温储存在手帕的棉纤维里,棉纤维的分子结构在体温的作用下发生了微小的改变,改变是不可逆的。棉纤维记住了那个温度,一直保持着那个温度。不论过了多少年,不论洗了多少遍,不论放在工具箱里多久——它永远是那个温度。因为那个温度是“家”的温度。

      徐锦时把手帕从柜台上拿了起来。

      拿到一半的时候,手帕从中间裂开了。不是撕破的,是“分离”的。棉纤维老化了几百年,纤维之间的连接已经脆弱到了极限。他的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手帕的另一角还在柜台上。中间的部分在重力的作用下被拉长、拉细、拉断。断裂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手帕断成了两截。

      一截在他手里,一截在柜台上。

      他看着手里那截手帕。断口的纤维是白色的,很细,细到像蛛丝。蛛丝在灯光下闪着光,光的方向是朝着走廊的。不是反射的光,是手帕自己在发光。它想去找另一半。另一半在柜台上,也在发光。两半的光在空气中连成了一条线,线很细,细到像蛛丝。但线很亮,亮到像一颗星星。

      徐锦时看着那条光线的方向。

      光线的尽头是走廊。

      走廊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末端,背靠着墙壁,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到像刚被火烧过。他在看着徐锦时。不是普通的注视,是那种——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只是用眼睛看着——的那种注视。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和那些被删除的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徐锦时看着那双眼睛。

      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抖,是整只手都在大幅度颤抖。手帕在他手里跟着一起抖,断口的纤维在空气中划出了无数条细小的、银白色的、转瞬即逝的轨迹。那些轨迹的形状是一个字。不是他写的,是他的手在写。他的手的肌肉记得这个字的笔画,不需要大脑参与,手自己就能写出来。一笔一划,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那个字是“郁”。

      不是郁秋的“郁”,是“郁”这个字。它的笔画很多,写起来很复杂。但徐锦时的手写得很流畅,流畅到像写了几百遍。它确实写了几百遍。在那些被删除的记忆里,在那些他以为不存在的时间里,他用手指在空气里写过很多次“郁”字。不是有意识地去写的,是手自己在写。手在想那个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模仿那个人的名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写,写完再写,写到笔画变成了手的肌肉记忆。肌肉记忆不需要大脑参与,手自己就能完成全套动作。

      光线断了。

      不是断了,是被走廊里的那个人用手接住了。郁秋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光线的末端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片落叶落在地面上。他把光线握住了,握在手心里,五指合拢。

      光线在他的手心里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不是灭了,是被他收进去了。他收了十年了。每一次徐锦时的手在空气里写“郁”字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线光。那线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到,但郁秋能看到。因为他一直在看。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他一直在看。看到光线之后,他会伸出手,接住那线光,把它收进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心里已经有几百条这样的光线了。几百条光线在他的手心里缠绕、编织、打结,形成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时”。

      徐锦时的“时”。

      他用徐锦时发出的光,在自己的手心里编织出了徐锦时的名字。不是他主动编的,是光自己在编。光的路径是徐锦时的手在写“郁”字时的轨迹,轨迹的形状经过反射、折射、衍射之后,会形成一个倒像。倒像是“时”字。因为“郁”和“时”是镜像的。一个人的名字在另一个人的手心里,会呈现出镜像的形状。这是物理。

      徐锦时不知道。

      但他看到了郁秋的手在发光。不是手帕的那种光,是从掌心内部透出来的、像一盏灯被蒙上了一层皮肤——的那种光。光的颜色是金色的,和他的掌心发出来的光一模一样的金色。两种金色在空气中相互吸引,像两颗磁铁在靠近。靠近的速度很慢,慢到像两块大陆在漂移。但大陆在漂移,它们终有一天会撞在一起。撞在一起的时候,会造出一座新的山。山很高,高到云都在山腰上。山顶上有两个人,一个人伸着手,一个人接着光。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河。河的源头是徐锦时的心,河的尽头是郁秋的心。河水在流,流过十年,流过那些被删除的记忆,流过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河水的声音是——沉默。

      徐锦时看着郁秋。

      郁秋看着徐锦时。

      两个人的手在发光。

      两个人的心在同步跳动。

      两个人的无名指在弯着同一个弧度。

      但徐锦时的大脑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的身体说:“你认识。”

      他的大脑说:“我不记得。”

      他的身体说:“你记得。只是不在大脑里。在手里。在无名指里。在每一次抽搐、每一次弯曲、每一条弧线的变化里。在所有你以为是病、是疲劳、是肌肉痉挛的东西里。那些都不是病,是‘我在找你’。找了十年了。”

      徐锦时的右手抬了起来。

      不是他抬的,是他的手自己抬的。手抬起来的方向是郁秋的方向。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和他之前在走廊里做过无数次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和很多年前在废墟里伸向郁秋的那只手一模一样。和所有被删除的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郁秋看着他伸出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只手等了十年了。等这只伸向它的手。等了十年。十年来每一天它都在等。每一次徐锦时从它旁边走过,它都会自动调整位置,让手指的距离更近一点,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但徐锦时的手从来没有伸向过它。因为徐锦时的大脑不记得了。大脑不记得,身体就不会主动伸出去。身体只会“被动”地靠近——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手指擦过袖口。那是被动,不是主动。主动是“我想握你的手”,被动是“我的手碰到了你的手”。主动和被动之间的区别,是一个人的意愿。他的意愿是“我想”,但他的大脑把“我想”删了。所以他的身体只会被动地靠近,不会主动地伸出手。

      但现在他的手伸出来了。

      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他的手在说“我想”。

      不是大脑在说,是手在说。

      大脑不知道。大脑在搜索数据库:手为什么要抬起来?没有指令。没有指令就是不正常的。不正常就要纠正。大脑发出了“放下”的指令。手没有听。手继续抬着,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它在等。等另一只手放上来。

      另一只手在走廊里。

      它也在等。

      两只手在不同的空间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它们在等。等对方先放上来。但没有人放。因为郁秋不敢。他怕他放上去的时候,徐锦时的手会缩回去。不是怕他缩回去,是怕他缩回去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停。心跳停了就再也跳不起来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心跳停在一个人的手缩回去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太疼了。他疼了十年了,不想再疼一次。

      徐锦时的手没有缩回去。

      他还伸着。悬在空中。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用力。不是肌肉的力,是“意愿”的力。他在努力地、拼命地、用他所有的意志力,对抗大脑的“放下”指令。他的大脑在说“放下”,他的身体在说“不放下”。身体和大脑在打架,打得很凶,凶到他的手臂在发抖,凶到他的手指在痉挛,凶到他的掌心的光在闪烁。

      光在闪烁。

      频率是S.O.S。

      “你在吗?我在。”

      郁秋的手动了。

      不是抬起来,是“落”下去。从身侧的位置,像一片落叶一样,慢慢地、无声地、沿着一条笔直的线——落在了徐锦时的手心里。

      五指穿过徐锦时的指缝,扣紧。

      掌心贴着掌心。

      温的。

      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温的。一模一样的温度。不是三十六度五,不是三十六度七。是另一种温度——一种从来没有人测量过的、不存在于任何温度计上的、只有两个人才能感觉到的温度。它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流动,从一只手流到另一只手,从另一只手流回来。流了一圈之后,温度升高了零点一度。零点一度是“我在你身边”的温度。

      徐锦时的右手无名指抽搐了一下。

      郁秋的右手无名指也抽搐了一下。

      两根无名指在两只交握的手的背面,同时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一模一样。弯完之后,两根无名指勾在了一起。不是“放在一起”,是“勾住”。无名指的末端关节弯曲了一百度,指甲盖贴着指甲盖,指纹贴着指纹。

      两个人的指纹是一样的。

      不是“一模一样”的“一样”,是“互补”的“一样”。一个人的指纹的凸起,正好嵌入另一个人的指纹的凹陷。凸起和凹陷的尺寸、形状、位置——完美匹配。因为两个人的手指在过去的十年里无数次地交握,每一次交握,指纹都在微米级的尺度上互相磨合。凸起被磨低了一点,凹陷被磨深了一点。磨了十年,磨到两个人的指纹变成了对方的模具。模具和铸件之间没有缝隙。

      徐锦时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他的右手无名指在勾着另一个人的右手无名指。

      他的手在做一件事。

      他的大脑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

      他的大脑在搜索数据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数据库里没有。因为这个词不存在于任何语言中。它不是一个词,是一种感觉。感觉不能被搜索,只能被“感觉”。他的大脑不会感觉,他的身体会。他的身体在感觉——这只手是对的。这只手的温度是对的,形状是对的,老茧的位置是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对的。

      “你叫……”徐锦时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到像在说一个梦话,“你叫郁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想起来”的,是“知道”的。他的大脑里有“郁秋”这个数据条目——姓名、性别、年龄、武器、技能、战斗风格。所有作为队友需要知道的数据,都在。但数据不是记忆。数据是冰冷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记忆是有温度的、有颜色的、有气味的。他知道郁秋的名字,但“郁秋”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和“苏清鸢”“林宵樾”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个代号,一个标签,一个功能性的标识。

      但他的手不这么认为。

      他的手在握到郁秋的手的那一瞬间,给“郁秋”这两个字贴上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的不是“队友”,是——“家”。

      徐锦时的眼眶红了。

      不是想起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告诉他:这个人是你的家。你的家不是一个地方,是这个人。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什么副本里,不管你的大脑被格式化了多少次——只要这个人在你身边,你就是在家。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右手无名指又抽搐了一下。

      郁秋的右手无名指也抽搐了一下。

      两根无名指勾得更紧了。

      前厅里,灯灭了。

      不是闪,不是灭。是“完成了使命”。这盏灯从当铺开张的第一天就亮着,亮了几百年。几百年里它没有灭过一次,因为它在等这一刻。等这两只手握在一起。现在它们握在一起了,灯可以灭了。灭之前,它闪了最后一下。闪的时候,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不是金色的。是所有的颜色都在里面。红橙黄绿蓝靛紫,全部挤在一起,挤到没有缝隙,挤到分不清界限,挤到变成了一条连续的、渐变的、从红到紫没有断点的光带。

      光带从灯罩里飞出来,在当铺的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从门口飞了出去。飞进了雾里。雾在光带的照射下慢慢散开,散开之后露出了后面的一条路。不是土路,是柏油路。黑色的、平坦的、画着白色标线的柏油路。路的两边有路灯,路灯是暖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亮到了天边。天边有山,山的后面是正在升起的太阳。

      副本的出口。

      门开着。

      苏清鸢第一个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需要回头。她知道当铺会在她身后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她会记得。记得那些旧物,记得那些典客,记得账簿上那些褪色的字。记得老木匠的工具箱,记得手帕,记得刨花。记得所有。

      林宵樾跟在她身后,烬刃插在腰间,她的手放在刀柄上,手指在缠绳上轻轻摩挲。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不会轻易哭。但她会记住。记住那个亡母抱布娃娃的样子,记住她说“谢谢你们替我保管”时声音的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但她听到了。她会一直记得那个声音。

      周烬第三个走了出去。无摧盾立在地上,他拖着盾走的。盾面的边缘在砖地上犁出了一道浅浅的沟。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当铺。当铺的灯灭了,但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灯的光,是当铺的“心”在跳动时发出的生物光。那线光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孟河第四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蹲下去,用手指在门槛上划了一下。门槛上有灰,灰是白色的,很细,细到像面粉。他把灰放在掌心里,看了三秒,然后吹掉了。灰飘在空气中,飘到了门外,飘到了阳光里。阳光照在灰上,灰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赵明远第五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缚链拖在地上,链条在门槛上擦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木头的声响。声响很小,但在安静的当铺里,像一声钟响。钟响了一声之后,当铺的地板振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当铺在说“再见”。

      谢砚辞第六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骨吟挂在背后,弓弦松弛着。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嗡鸣的频率很低,低到只有当铺能听到。当铺听到了。它的墙壁振动了一下,频率和嗡鸣一模一样。它在回答。

      郁秋第七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右手还握着徐锦时的手。他没有松开。徐锦时也没有松开。两个人一起走过了门槛。门槛的高度不到十厘米,但跨过去的那一瞬间,郁秋的膝盖软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和徐锦时一起走过门槛。以前他总是走在后面,看着徐锦时的背影跨过门槛。现在他走在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跨过门槛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了一起。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慢了下来。然后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右手无名指没有恢复正常。它还在勾着徐锦时的无名指。

      徐锦时最后一个走出来。

      不是他走得慢,是他被门绊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绊,是当铺在留他。门槛在徐锦时抬脚的那一瞬间,升高了一毫米。一毫米的高度差,让他的脚尖碰了一下门槛。不是故意的,是当铺想让他再待一秒。再待一秒,也许他会想起来。但他没有想起来。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看到了门槛上升高的那一毫米。一毫米的差距在阳光里几乎看不到,但他看到了。因为他低头的时候,光从他的肩头照下来,在门槛上投下了一个影子。影子的边缘刚好卡在那一毫米的凸起上。

      徐锦时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阳光。

      阳光是金白色的,亮到刺眼。他把手从郁秋的手里抽了出来,不是甩开,是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郁秋的手——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拇指。五根手指全部松开之后,他的手垂在了身侧,五指张开。

      郁秋的手也垂在了身侧,五指张开。

      两个人的右手在同一个姿势里,间隔不到十厘米。

      徐锦时转过头,看着郁秋。

      “走吧。”他说。

      不是“我们一起走吧”。就是“走吧”。对任何一个队友都会说的“走吧”。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抽搐了一下。不是他想抽的,是它自己抽的。它在替他说——“我不想走。”

      郁秋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无名指听到的。他的无名指在徐锦时的手指松开的那一刻,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空气的流动速度变了,从静止变成了流动,从流动变成了风。风的方向是从徐锦时的手吹向他的手。风里有温度,有湿度,有徐锦时的手指离开他手指时留下的那种“不舍”的触感。触感不是触觉,是“心觉”。心觉不需要经过皮肤,直接从一个人的心传到另一个人的心。

      郁秋的心感觉到了。

      他的无名指也抽搐了一下。

      他听到了。

      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说——

      “好。”

      一个字。

      和很多年前在废墟里徐锦时对他说“走”的时候,他说的那个“好”一模一样。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比当铺里所有的旧物加在一起还重。因为那个字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心口的那个洞里发出的。那个洞被徐锦时的名字填了很多年,填到洞口长出了新的肌肉,填到洞口的肌肉和周围的组织长在了一起,填到“徐锦时”这三个字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身体的一部分站在他面前,说“走吧”。他说“好”。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这个人。不管这个人是叫他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还是站在原地,他都会说“好”。因为“好”的意思是——“我在这里。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在这里。”

      徐锦时转过身,朝阳光的方向走去。

      郁秋跟在他身后。不是并排,是身后半步,偏左的位置。和他在当铺里站了十年的位置一模一样。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无名指微微弯曲。

      徐锦时的右手也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无名指微微弯曲。

      两根无名指在十厘米的距离内,弯着同一个弧度。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了两个影子。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但影子的手没有握在一起。因为现实的手已经松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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