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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缮写 他微微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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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望向案前的孤本,眼底满是迷茫和痛苦,仿佛在质问命运的不公,又仿佛在自嘲自己的天真与渺小。“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能考取功名,就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就能守护好我想守护的人,就能兑现我对阿禾的承诺。可我没想到,世事无常,人心险恶,京城的繁华背后,藏着太多的算计,太多的阴谋,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天经地义。科考的时候,我明明考得很好,明明有十足的把握金榜题名,可最终,却因为不肯依附权贵,不肯同流合污,不肯违背自己的本心,被人诬陷作弊,不仅被取消了功名,还被打入了大牢,受尽了折磨,尝尽了人间冷暖。”
“在大牢里的日子,暗无天日,每一天,都是无尽的折磨,身体上的疼痛,心灵上的绝望,一点点蚕食着我,一点点消磨着我的意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绝望,指尖紧紧攥着案头,指节绷得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大牢,感受到了那些无尽的折磨,感受到了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我无数次想过放弃,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想彻底解脱,可每当我想起阿禾,想起我们的承诺,想起我还没有回去找她,想起她还在巷里等着我回去,等着我为她戴上玉佩,等着我喝她酿的酒,等我一起去看丁香花,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放弃,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着出去,一定要回到那处深巷,回到阿禾身边,兑现我的承诺,好好待她,不能让她白白等待。”
“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我熬了整整七年。”沈砚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沧桑,仿佛这七年的时光,耗尽了他所有的青春和力气,耗尽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这七年里,我受尽了折磨,遍体鳞伤,头发也已花白,再不复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心怀抱负、眼里有光的少年书生。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阿禾,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的承诺,我把她的名字,刻在心底,刻在每一寸骨血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这份念想,靠着这份执念,硬生生熬了过来。终于,苦尽甘来,在新皇登基的那一天,我等来了大赦,等来了重获自由的机会。离开牢房的我没有回头,一路向南,朝着她的方向,拼命地奔跑,拼命地赶路,我只想,早日回到她的身边,早日找到阿禾,告诉她,我回来了,我来兑现我的承诺了,我来娶她了。”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再也难以自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下落,砸在案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已是哭出声来,那哭声里,满是绝望、遗憾与不甘。“可我没想到,等我历经千辛万苦,跋山涉水,终于赶了回去,回到那个熟悉的深巷,回到那个我们相遇的屋檐下,却发现,一切都变了,一切都物是人非。巷口的丁香花,依旧开得繁盛,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青石板路,依旧光滑温润,一如当年我们共同走过时一样,可那个等着我回来的姑娘,那个眉眼温柔、会送我酿丁香酒、说会在巷口等我归来的姑娘,却不见了,再也不见了,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般。”
我的指尖开始剧烈的颤抖,随着沈砚心事的完全展开,随着他所有的悲喜与执念倾泻而出,黑色的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身体,如今案头的墨池里,那些淡淡的青黑色烟气,也汇聚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不再是一缕缕,而是化作一团淡淡的黑雾,在墨池上方轻轻浮动,带着浓浓的悲伤和执念,一点点融入墨池之中。墨池里的墨痕,变得越来越浓重,越来越漆黑,原本空空如也的墨池,竟然开始慢慢浮现出一层浅浅的、青黑色的墨汁,那墨汁很稀,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一种属于执念的力量,一种属于心事的力量——那便是心墨,是用沈砚的执念和情绪,一点点凝练而成的心墨,是修补他人生孤本的力量,也是我解开自己记忆孤本、寻回过往的源泉。
我微微垂眸,望着墨池里那层浅浅的心墨,浓黑的墨色静卧池底,心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澄澈的平静,仿佛我生来便该如此——看着执念凝作心墨,听着故事缓缓诉说,执笔为遗憾寻得归处。案上,沈砚的人生孤本早已随心事铺展,页面上是一道深深的残缺,藏着他对阿禾的执念,藏着未兑的承诺,更是他半生挣扎与痛苦的根源。
我要做的,就是用这凝着心事的心墨,一点点弥合那道残缺,让他与自己和解,让他放下心底的执念,让他携着这份回忆,从容前行。
“我问遍了巷里每一个人,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阿禾的姑娘,她身着一件月白裙衫、发簪丁香、眉眼温柔。”沈砚的声音裹着无尽绝望与不甘,“可他们告诉我,这巷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做阿禾的人,从未见过我形容的姑娘。他们都说我疯了,是癔症,是思念成空,才凭白臆想出这样一个人、一段过往。他们说,我不过是个落魄书生,一个被功名弃之如敝履的废人,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我不信,我怎可能相信。”他猛地抬首,目光灼灼如炬,眼底翻涌着不甘,“我明明见过她,明明与她促膝长谈,明明接过她递来的手帕,明明饮过她酿的丁香酒,明明将母亲留我的玉佩赠予她,明明约定好,等我功成名就,便回来娶她,与她守着深巷,守着一院丁香。那些过往,那些细节,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怎会是假的?怎会是我凭空想象?”
他的声音渐次拔高,裹着浓重的质问,掺着不甘与难掩的愤懑,在满室寂静里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刺耳,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绝望,反倒在这份激昂里淡了几分。“我在巷里守了一日又一日,等了一夜又一夜,守在我们相遇的屋檐下,守在巷口的丁香丛旁,盼着阿禾出现,盼着她笑着向我走来,盼着她告诉我,她只是躲起来了,只是与我玩笑,盼着她再递我一块手帕,再酿一罐丁香酒。可我等了太久,从春盼到夏,从夏等到秋,从秋盼到冬,从丁香吐蕊等到落英缤纷,从烟雨朦胧等到大雪封巷,阿禾,从未出现过。就像,她真的只是我的幻梦。”
青灯的光似也被这份悲伤浸染,微微黯淡下去,昏黄的光晕愈发柔和,也愈发清冷。风依旧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凉,吹动窗纸上的竹影,也掀动案前的宣纸,宣纸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似无声的叹息,叹这未兑的承诺,叹这深埋的遗憾,叹这孤独执着的人,叹他心底的自我怀疑。
墨池里的心墨愈发浓重,那层浅浅的墨汁渐稠渐黑,青黑色的墨面泛着淡淡光泽,裹着莫名的厚重——那是执念的重量,是心事的沉淀,是岁月的沧桑,更是心的包裹。我能清晰感知,那些心墨里,藏着沈砚的欢喜与期待,藏着他的挣扎与痛苦,藏着他的思念与疑惑,藏着他所有的情绪、执念与遗憾。指尖轻搭墨池边缘,触到那层心墨,一丝微凉顺着指尖蔓延,裹着潮湿的气息、丁香的清芬,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轻轻叩击心口,激起一阵微弱的共鸣。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沈砚的声音渐渐低沉,裹着疲惫与绝望,“我历经七年牢狱,从京城奔回,一路向南,拼尽全力回到最初的地方,只为找到她,只为兑现承诺,可到头来,却一无所获,甚至被告知,她从未存在过,不过一帘幽梦。可那些过往,那些约定,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荒唐漫长的梦吗?我守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坚持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最后近乎喃喃自语,眼底的坚定一点点被绝望吞噬,肩膀微微塌陷,整个人愈发单薄孤独,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满室寒凉与心底绝望彻底淹没。“年复一年,我未曾放弃寻找,走遍每一个角落,每一条深巷,每一座小院,终究未能寻到她的身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像个疯子,四处打听,四处寻觅,可到头来,依旧是空。”
“如今,我已暮年,鬓角白发愈多,身体也日渐衰微,再也没有力气四处寻觅她的踪迹。”他缓缓抬手,抚过鬓边白发,指尖染着沧桑与悲凉,“可我还是不甘心,还是放不下,还是想找到她——哪怕只见一面,哪怕只听一句声音,哪怕只知道她好好活着,哪怕只知道,那些过往不是幻梦,就足够了。我守着那个约定,守着那段回忆,守着赠予她玉佩的念想,守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挣扎了一辈子,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留下。”
说到此处,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悲切,裹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在满室寂静里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心疼。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他的心脏,也割着满室的寒凉,割着那些无声的叹息,割着这段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过往。
我依旧静静坐着,不发一言,不予安慰,只是轻轻拿起那支旧笔,指尖蘸了一点墨池的心墨。心墨覆上笔锋,微凉顺滑,裹着莫名的厚重,顺着笔锋,轻轻落在翻开的孤本上,晕开一小点墨痕——淡而清晰,藏着沈砚的执念与情绪,藏着潮湿的气息、丁香的清芬,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已诉尽心底执念,我知道,此刻,该我缮写了。我要用心墨,将沈砚的故事、执念、遗憾与思念,一点点写进他的人生孤本,修补那道深深的残缺,让他与自己和解,让他放下执念,携着回忆,平静走完余生。我要写雨巷深深,写屋檐下的初见,写巷口的丁香,写那个眉眼温柔的姑娘,写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写他们的相遇与约定,写他们的别离与遗憾,写他半生的挣扎与坚守,写他心底所有的思念与不甘。
笔锋在孤本的残缺处缓缓移动,心墨顺着笔锋流淌、晕开,字迹渐渐浮现,又慢慢隐去,缓缓填补着那道残缺。那些字迹清瘦而有力,裹着淡淡的悲伤与温柔,似在无声诉说这段深埋的过往,这段未兑的承诺。青灯的光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字迹,照亮了墨池的心墨,照亮了沈砚悲戚的脸庞,也照亮了我空白记忆里,那一丝微弱的微光。
沈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慢慢放下手,红肿的眼眸里依旧满是悲伤与疲惫,却比先前多了一丝释然与轻松——仿佛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深埋的遗憾、无法言说的心事,此刻终于有了出口,终于被人知晓,终于得以安放。他静静望着那些浮现又隐去的字迹,望着属于自己的故事,望着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泪水再次滑落,可这一次,泪水中没有绝望,没有不甘,只有淡淡的释然与怀念。
“谢谢你……”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满是真诚与感激,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满是动容,“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愿意写下这些,愿意记得这些。这么多年,我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这些心事,也从未有人愿意耐心倾听、愿意理解,愿意记得有一个叫阿禾的姑娘,有一段这样的过往。我以为,这些心事与执念,会随我一同埋入黄土,再也无人知晓,再也无人记得。”
我没有抬头,依旧凝视着眼前的孤本,笔锋缓缓移动,心墨静静流淌,字迹浮现的速度渐快,声音清浅平静,裹着冬日的微凉,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我是缮写师,我的使命,便是倾听那些被执念牵引的心事,用人心的执念凝练心墨,修补那些残缺的人生孤本,让深埋的遗憾有处安放,让孤独的灵魂与自己和解。你的故事,你的执念,你的遗憾,都值得被记得,值得被安放,值得一个温柔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