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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尘阙的冬 尘阙的冬, ...

  •   尘阙的冬,无雪,却比雪更寒。
      若冬是寒,是一种轰轰烈烈的凛冽——是北地千里绵延的冰雪,是江南浸骨缠人的湿冷,那尘阙的冬,便是沉郁绵长的凉,如埋藏深潭底的寒玉,钻透衣料的每丝缝隙,悄无声息地蔓延,终沉入骨血,连呼吸都染着淡淡的冷。尘阙的冬天,终日裹在一层化不开的厚霭里,太阳似也懒怠,不肯穿透这层屏障,只肯漏下几缕微弱冷淡的光,晕出一片灰蒙蒙的蓝。
      窗棂陈旧的有些许腐朽,木质纹理间嵌着经年积下的细尘,那缕清冷微光落上去,未留半分暖意,反倒晕出一片淡得近乎透明的寒,将窗纸上模糊的竹影映得愈发清瘦。
      屋内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细响——是从缝隙钻进来的风。唯有案头一盏青灯,是满室寒凉里唯一的光。粗瓷灯身刻着细碎缠枝纹,边角磨损得竟有些光滑,露出内里浅灰瓷胎。灯芯燃得极缓,一簇小火苗微微晃动,勉强驱散些许靠近的寒,昏黄光晕温柔铺展,恰好照亮桌前那本静静躺着的书——那是我的孤本。
      书的封面是上等玄色锦缎,光滑无一丝褶皱,无题字、无印章、无纹样,如一张白净的宣纸,唯有边角被岁月磨得微起毛边,却依旧平整,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封死。
      我伸出指尖,轻落封面,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像拂过一层无形薄冰,又似隔着一段遥不可及的时光。十指连心,指尖的凉意顺着指腹上爬,直抵心口,竟漫开些许寂寥。
      我坐在案前梨花木椅上,椅子年头不浅,椅面磨得光滑,贴合衣料,却挡不住木头里渗出来的凉。指尖轻摩挲案上旧笔,笔杆色沉纹清,是上好紫檀所制,常年握持处已莹润发亮,能触到指尖下细微的木纹起伏,它应该陪伴了我许久吧,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来历。
      我是谁?我曾停驻何方?我不知道,亦不记得。
      许是我见过些什么人,经受过些什么事,受过些什么伤,才会遗忘所有过往,独自守在这里,守着一间缮写屋。
      问题萦绕心间如一团乱麻,盘旋在心底,奈何寻不到半分头绪。我的记忆是空白的,如我的孤本,或许也曾绚烂,如今不过是一张未染墨色的宣纸,无起点,无过往,亦无归途。
      我又似天生带着某种使命,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根深蒂固、毋庸置疑——我是缮写师,是这里的主人,守在这,等着那些被心引而来的人,等那些藏在万千时空里、无处安放的执念,等足够多的心墨,一点点揭开这本属于我的、沉默又封闭的孤本。孤本藏着我所有过往,藏着我遗忘的一切,它如一扇锁死的门,而心墨,便是打开这扇门的唯一钥匙。
      这份使命感,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无需刻意铭记,如呼吸、如心跳,自然而然,从未停歇。正如这尘阙的冬,不必刻意营造寒凉,不必刻意留住清冷,它自有章法,自有归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这是天地的规则,也是尘阙不变的宿命。而我,便守着这间小小的缮写屋,守着这盏燃不尽的青灯,守着这本封死的孤本,如守着一段被时光封存的过往,又似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屋内静得可怕,无外界喧嚣,无车马鸣响,甚至无风拂树叶的沙沙声,只剩青灯燃烧的细微之处——“噼啪”,偶尔一声,微弱得几乎被空气吞噬,还有我自己轻浅的呼吸,一吸一呼间,裹着青灯的暖与空气的寒,在满室轻轻回荡。我微微垂眸,望着案上自己的手,指尖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可我想不起,曾用这双手,写过多少字,缮写过多少人的故事,才留下这独有的印记。
      屋门半掩,无锁,无招牌,甚至门楣上无题字,就那样静静立在静墟巷尽头,不起眼,却又带着莫名的吸引力。这是规则,如我的使命,天经地义。
      这间缮写屋,本就不允许被刻意找到。唯有那些心有郁结、执念难消,在自己的时空里走投无路、茫然无措的人,才能被心底最深的执念牵引,穿过笼罩尘阙的无形屏障,走过静墟巷斑驳的青石板路,路过沿途寂静无人的老屋,最终来到这里,推开这扇半掩的木门。
      他们茫然,无知,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不知这间屋子在何处,更不知每个生灵的一生,都有一本专属孤本。他们只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愁绪,一身解不开的困惑,一身被岁月与执念刻下的疲惫,茫然站在我面前,眼神空洞,神情落寞,仿佛全世界的寒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也唯有当他们说出执念,讲出故事,才会明白,我这个缮写师,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该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遗憾,藏着无法弥补的亏欠,藏着挣扎不休的执念,那些情绪如沉重的石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只能被心引着,来这里寻一丝喘息,寻一个无人知晓的出口。这里,便是一间心的避难所,是他们化执、解念、解脱的港湾。
      我不会主动问询,只轻轻放下手中旧笔,身体微倾,做一个安静的等待者,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我知道,那些深埋的心事,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执念,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勇气诉说,问询,只会让他们愈发封闭,愈发沉默。
      我的指尖有种特殊的感知力,能隐约捕捉到尘阙之外,万千时空里浮动的情绪——有细碎的执念轻轻晃动,如暗夜里微弱的星火;有未说出口的遗憾悄悄蔓延,如无声的细雨,浸润每一个孤独的灵魂;有不甘的挣扎,有无声的哭泣,有深沉的思念,也有绝望的沉沦。那些情绪隔着遥远时空,隔着无形屏障,依旧能清晰传到我的感知里,微弱,却坚定。
      我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被心底的执念牵引,穿过时空缝隙,迷茫又坚定地来到这间小小的缮写屋,汇聚到我的案前,成为我解开自身孤本的源泉,也成为他们与自己和解的希望。我微微闭眼,指尖轻搭案头孤本,感受着那些遥远的情绪,感受着满室的寒凉,心底无波澜,只剩一片平静,仿佛我就该如此,在寂静中等待,在倾听中积攒心墨,在缮写中寻找自己的记忆。
      案头墨池是空的,青黑色池壁上,只剩一层浅得近乎透明的墨痕,那是上一次缮写后残留的印记。墨痕早已干涸,轻触便会落下细碎墨粉,可我半点也想不起,上一次,我为谁而写,写了什么样的故事,那些故事里,藏着怎样的执念,又藏着怎样的遗憾。
      我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每一个来访者心底的执念与情绪,会凝练出心墨。心墨的颜色、浓度,取决于来访者执念的深浅、情绪的轻重。执念越深,情绪越浓,心墨便越黑、越稠,缮写的文字,便越有力量,越能修补他们人生孤本的残缺,也会有更多剩余,直到足够我完成自己孤本的缮写,记起自己是谁,记起那些被封存的过往,记起我为何独自守在这间缮写屋,记起所有被遗忘的悲欢离合。我需要心墨,迫切地需要从那些深重的、细微的、滚烫的、冰冷的心事里,获取分量不一的心墨——或许,这也是我的执念。
      青灯的光忽然晃了晃,灯芯微微跳动,一簇小火苗猛地拔高些许,又迅速回落,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微弱模样,昏黄光晕也随之轻摇,将案头墨池、旧笔与孤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微微抬眼,望向那扇半掩的木门,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细微的悸动——那是久违的感知,是有人正在靠近的悸动。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比屋内更甚的寒凉,瞬间吹散案前那点微弱的暖意,也吹动了窗纸上的竹影,让那清瘦的影子轻晃,仿佛有了生机。风里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气息,那气息里裹着疲惫、悲伤,藏着深沉的执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顺着门缝钻进来,在满室轻轻弥漫。
      我竟有了些许兴奋——他来了。那个被心引而来的人,那个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执念,在自身时空里走投无路的人,终于穿过时空缝隙,穿过静墟巷的寂静,推开了眼前这扇半掩的木门,即将出现在我面前。
      他会是谁?他心底,藏着怎样的遗憾与执念?他的人生孤本,又有着怎样的残缺?这些念头在心底轻轻闪过,只带起丝丝涟漪。我静静坐着,指尖依旧搭在孤本上,等待着他的出现。
      尘阙的冬,依旧那般寒凉,无半分暖意,无半分生机,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整座小城,也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孤本缮写屋。一如我的心、我的记忆,需要等待。我不着急,也不绝望,因为我知道,世间所有的等待,都有它的意义;所有的寒凉,终会过去。正如冬去春来,寒尽暖归,这是天地不变的规律,也是我寻忆之路的宿命。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只是藏在孤本的封印之后,不肯露面。可这空白的记忆,终会被心墨一点点填满;那些被遗忘的过往,终会被我一点点记起;这封死的孤本,终会被心墨一点点解开,那些藏在里面的悲欢离合,终会重现在我眼前。我守着这份信念,守着这间缮写屋,守着这盏青灯,守着这本孤本,在满室寒凉里,安静等待,坚定前行。
      从冬开始,从这一盏青灯开始,从第一个被心引而来的来访者开始,我将一直守着这间孤本缮写屋。我会倾听那些深埋心底的心事,感受那些无处安放的执念,用那些凝练的、滚烫的心墨,为他们修补人生孤本的残缺,解开心底的郁结,让他们能与自己和解,带着轻松的心境,回到自己的时空,继续前行。而我,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攒集心墨,直至解开自己的孤本,寻找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拼凑出自己完整的模样。
      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春回大地,直到满城寒凉被暖意取代,直到窗棂外的竹影抽出新芽,直到墨香里混进花香;直到盛夏滚烫,直到阳光穿透雾霭,洒下炽热光芒,直到屋内的凉意被暖意驱散,直到心墨攒集得越来越多;直到秋实满仓,直到漫山草木染上金黄,直到风里带着丰收的气息,直到我能亲手,写完自己的孤本,解开所有封印,记起所有过往。许是我也有太多执念,那一刻,便是我与自己和解的时刻,便是我给那些被遗忘的过往,一个温柔落幕的时刻,也便是,我给自己,一个完整交代的时刻。我不求轰轰烈烈,不求被人铭记,只求在这漫长的寻忆之路,守着初心,守着善意,守着这盏青灯,守着这本孤本,直到完成使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途。
      就在这时,一声细微、带着迟疑的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吱呀”,声音很轻,很缓,带着木头摩擦的干涩,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茫然,在满室的安静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一声细微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屋内的青砖上。青砖是旧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脚步声很轻,很缓,每一步都带着迟疑与犹豫,仿佛走路的人,连抬步的力气都没有,又仿佛他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怕惊扰了案前的我,怕惊扰了这盏燃得正缓的青灯。
      脚步声从门口慢慢靠近,很轻,很碎,能清晰听见鞋底与青砖接触的细响,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从门口传来的、带着悲伤与执念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顺着空气,一点点蔓延到我身边,裹着满室的寒凉,落在我心头。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模样——或许衣衫单薄,满身疲惫;或许神情落寞,眼底含泪;或许垂着头,双肩微颤,带着一身的狼狈与茫然,一步步,向我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尘阙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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