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拾忆 回到“拾忆 ...
-
回到“拾忆”寻物所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见微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的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圈拢住桌面,她把陈墨的怀表放在灯下,用放大镜一寸寸检查。
表壳除了那道裂痕,没有其他损伤。表盘是经典的罗马数字,秒针停在“Ⅶ”和“Ⅷ”之间,不动了。她试着上发条,拧了三四圈,表芯传来干涩的咔哒声,还是不走。
但这块表,在她触碰到的时候,分明是温热的。
甚至有些烫手。
她摘掉手套,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触碰表壳。
视野再次浸入灰白。
依旧是那片浓雾,踉跄的身影,回头时那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眼神。然后画面被涂抹成灰,但这一次,在那片灰暗即将覆盖全部视野的瞬间——
她看见了一只手。
从雾的深处伸出来,苍白,修长,中指指节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只手朝陈墨招了招。
接着,灰暗彻底覆盖一切。
林见微猛地抽回手指,指尖冰凉。她抓起笔,在本子上快速画下那只手的轮廓,尤其标注了指节的疤痕。
画完,她盯着那道疤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钥匙是根银色的细链,常年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她打开盒子,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半枚沾着暗褐色污渍的工牌。
雾区环境监测站。三级技术员。
名字的部分被撕裂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氵”偏旁。
她七年前在旧纺织厂附近的雾区边缘捡到这半枚工牌,同时捡到的,还有手腕上这道淡得快要看不见、却会在浓雾夜发痒的疤。
以及,脑海里一段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持续三天的空白。
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脑震荡导致的短期失忆。但她不信。因为从那天起,她就发现自己能“看见”别人丢失的记忆。
像是一种交换。用自己三天的过去,换来了窥见他人遗失碎片的能力。
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林见微把工牌和画着手的纸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工牌上的血迹。手上那道疤。
某种荒唐的、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测,正在心底缓慢滋生。
她摇摇头,把念头压下去。当务之急是找到陈墨,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见微,睡了没?我刚黑进雾区管理局的内网,搞到点好东西。】
林见微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噼啪声和苏晴压低的笑声:“我就知道你也没睡。听着,我查到三个月前开始,雾区监测站的能量读数有四处异常峰值,时间、地点,和你那四起失踪案完全吻合。”
“能量峰值?”
“对,一种……非典型的电磁波动。管理局内部文件里称之为‘时空涟漪’,怀疑和雾区深处某种尚未探明的自然现象有关。”苏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有趣的是,每次峰值出现前后,监测站的日志里都有一段被人工抹除的记录,时长大概三十秒。”
“能恢复吗?”
“我试试,但需要时间。还有——”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我查到每次峰值出现时,值班人员名单里都有同一个名字。”
“谁?”
“沈雾。雾区监测站现任首席技术员,七年工龄,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苏晴啧了一声,“太干净了,反而有问题。我顺着他的人际关系网往下挖,你猜怎么着?他父母双亡,没有亲属,住址是管理局分配的单身公寓,社交记录几乎为零。这人就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七年前突然出现,然后一直扎根在雾区。”
沈雾。
林见微在舌尖无声重复这个名字。是刚才雾里那个男人吗?
“他长什么样?”
“没照片。管理局内部系统的员工照栏是空的,我调了门口监控,这人永远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不过——”苏晴拖长声音,“我搞到了他昨天的行动轨迹。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他在旧纺织厂雾区停留了整整两小时,期间能量读数有三次剧烈波动。”
和林见微在雾区遇见他的时间完全吻合。
“谢了,晴晴。”她捏了捏鼻梁,“继续挖,尤其注意他七年前的记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放心。倒是你,大半夜一个人跑雾区,不要命了?”苏晴语气严肃起来,“最近那边真的不太平,我听说昨晚又有新的失踪报案,失踪的是个高中生……”
挂断电话,林见微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新的失踪案。高中生。
雾气在窗外无声翻涌,像一头不断膨胀的、沉默的兽。
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半枚工牌。铁质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血迹已经氧化成近乎黑色的褐。
七年前。雾区。失踪的技术员。
沈雾。
这三个点连成一条模糊的线,指向某个她不敢深究的答案。
手腕的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痒。
这一次,她清楚地在那一阵阵细微的刺痒里,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
呼唤。
像有人隔着厚重的雾气,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次日上午九点,雾区管理局接待大厅。
林见微穿着利落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伪造的记者证,笑容无懈可击:“您好,我是《城市晚报》的记者,想了解近期雾区失踪案的调查进展。”
前台是个圆脸小姑娘,面露难色:“抱歉,这件事由专项小组负责,我们不方便透露……”
“那能帮我联系一下沈雾技术员吗?我听说他是雾区监测的专家,有些技术问题想请教。”林见微把记者证往前推了推,上面“苏晴”的名字和照片都是昨晚临时P的。
小姑娘愣了愣:“沈工?他今天调休,不在站里。”
“调休?”林见微挑眉,“这么巧。那他一般什么时候在?”
“沈工排班不固定,经常值夜班。”小姑娘压低声音,“而且他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您可能……”
话音未落,大厅侧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防风外套的身影走进来,手里提着那个银色金属箱。帽檐压得很低,但林见微一眼就认出那个下颌线的弧度。
是昨晚雾里的男人。
沈雾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向电梯间。
“沈工!”林见微提高声音追上去。
他没停,但按电梯按钮的手指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林见微在他身侧站定,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像是臭氧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沈技术员,我是《城市晚报》的记者,想就雾区失踪案采访您几个问题。”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沈雾走进去,转过身,终于抬眼看向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更浅了些,但里面依然没什么温度。“我没有接受采访的义务。”
“那如果我不是记者呢?”林见微在他按下关门键的前一秒闪进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如果我是失踪者陈墨的家属委托人,请问管理局对此有什么解释?”
沈雾握着金属箱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解释就是,雾区情况复杂,夜间进入危险极高。管理局已经多次发布警示,个人违规进入,后果自负。”
“所以陈墨的失踪,是‘后果自负’?”林见微盯着他的眼睛,“那昨晚旧纺织厂附近的能量峰值是怎么回事?沈工,您当时也在现场吧?”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从1跳到3。
沈雾侧过头,看向电梯内壁映出的、两人模糊的倒影。“林小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那对我有好处的是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着下一个失踪者出现?”林见微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半枚工牌,举到他眼前,“这个,你认识吗?”
电梯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沈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半枚工牌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迅速被强行封冻。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哪来的?”
“七年前,旧纺织厂雾区边缘捡的。”林见微一字一句,“一起捡到的,还有我手腕上这道疤,和我脑子里三天空白的记忆。沈技术员,你能解释吗?”
电梯“叮”一声,停在七楼。
门开了,外面是安静的走廊,一个人也没有。
沈雾没动。他依然看着那半枚工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工牌,而是轻轻握住了林见微举着工牌的手腕。
拇指指腹,不偏不倚,按在了那道旧疤上。
冰凉的触感,却让疤痕下的皮肤瞬间烧起来。
“有些地方,有些记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丢了比找回来安全。”
“那是我的记忆!”林见微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所以我有义务保护它。”沈雾抬起眼,这一次,林见微清楚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东西——痛苦,挣扎,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林见微,别再去那片雾。别找陈墨。也别再查七年前的事。”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只能亲手把你从危险面前推开。”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哪怕你会恨我。”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在他转身离开的前一秒,林见微终于问出了那个从昨晚就卡在喉咙里的问题:“沈雾,七年前在雾里,我是不是见过你?”
门缝彻底闭合的前一瞬,她看见他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
然后,一声极轻的,被电梯运行声吞没的回答,飘了进来:
“……是。”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林见微胃部一阵翻搅。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低头看着手腕。那道旧疤还在发烫,像被他的指尖烙下了印记。
“哪怕你会恨我。”
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让她心脏某个角落,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
像一根埋了很多年的刺,终于等到了被触碰的瞬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发来的加密文件,标题只有一行字:【七年前事故报告(残缺版)】。
林见微点开附件。
报告的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完整的句子:
**【……实验体失控,产生高能时空涟漪……】
【……现场发现技术员沈某的工牌碎片及血迹,确认其被卷入涟漪中心……】
【……三天后,于同一坐标点发现一昏迷女性,身份确认为林见微(18岁),体表无外伤,但脑部出现记忆缺失现象……】
【……事故原因判定为设备故障,所有相关记录封存,保密等级:绝密……】**
最后一行,是手写体的备注,字迹凌乱:
【他选择了她。代价是,永远留在雾的另一边。】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涌进来。
林见微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在视野里模糊、重影,然后渐渐凝固成某种冰冷的、坚硬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事实。
他选择了她。
代价是,永远留在雾的另一边。
而现在,他从雾里回来了。
带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和一句“别来找我”。
林见微抬起头,透过大厅的玻璃幕墙,看向远处那片被阳光勉强穿透的、灰白色的、永远笼罩着这座城市的雾。
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