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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驼 “碧云天, ...


  •   画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放下手中的画笔,直起腰,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指节上沾到的颜料。

      “你看,这里用这个色块,是不是整个画面都和谐了?”

      我往旁边让了让,给身边的女生腾出位置。她凑过来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哇!不愧是你啊谈槿!”

      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将画布从画框上取下来,一面兴冲冲地跟我道谢,语气快得像连珠炮:“真是太感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完成不了这幅画就完蛋了!”

      我笑了笑,没推辞,把赞美和感谢全盘收下。手上动作没停,将调色板上的颜料刮干净,画笔一支支塞进笔帘,再连同松节油、调色刀一起收进帆布工具包。顺便也把她摊在桌上的那一堆零零碎碎一并收了。

      认识她才三天,算不上多熟,但这种时候多问一嘴也无可厚非。我一边拉工具包的拉链,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了?这幅画很重要吗?是作业还是比赛?”

      女生摇了摇头,马尾跟着晃来晃去:“都不是,是送给我女朋友的生日礼物。之前说好了要给她亲手画一幅油画的,结果我这寒假学了快一个多月都没什么进展——”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幸好这最后几天换课遇到了你,简直太幸运了!”

      说完,她大概注意到我的表情,贴心地问了一句:“你不能接受吗?”

      “没有。”我把收拾好的工具包递给她,嘴角弯了弯,“只是惊讶于你能直接这么说出来。”

      她接过包,歪头笑了笑,没解释。

      “祝你们幸福。”我说。

      “谢谢!”她把画妥帖地放进画筒里,又仔细地扣好盖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做完这一切,我们俩便一起出了画室。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出去的那一瞬间,身后的灯一盏盏熄灭,前方的灯又一盏盏亮起来,像是在给我们开路。

      我和这个女生不在同一所大学,但回去的路有一段是顺的。我正打算和她一起去公交站等车,手机忽然震了。

      言千星。

      “喂?”我接起来,听见她那头有隐约的餐具碰撞声。

      “瑶瑶,我在外面订了一家还不错的餐厅,”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早就计划好的从容,“你下课了吧?别回学校了,在画室等我,我过来接你。晚上叫了小明同学和另外那几个一起聚个餐,寒假收尾。”

      “寒假收尾?”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什么奇奇怪怪的聚餐主题。”

      “你起一个不奇怪的。”她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我想了两秒,没想出来。

      “……行吧,谁也别说谁了。”

      挂了电话,我跟女生说临时有事,不去车站了。她点点头,冲我挥了挥手,独自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我转身往回走,准备回画室大堂坐着等言千星。画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楼下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梧桐,冬天的风穿过枝桠,发出干涩的声响。我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刚走了没几步——

      “南意!”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雀跃的、明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我整个人顿住了。

      那个名字,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耳朵里。

      我下意识地提了提围巾,遮住忽然收紧的下颌,缓缓侧过头去。

      没错,就是她。

      南意。

      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还是那头利落的马尾。冬日下午的光线灰蒙蒙的,可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和的滤镜罩着,眉眼间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柔笑容。

      那个女生扑进了她怀里。

      南意伸手接住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女生踮起脚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低头的弧度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就好像自分手后的这两年多来,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她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南意。

      只是那份温柔与爱意,不再属于我了。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要说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波澜,那是骗人的。但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酸,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闷闷的钝感,压在胸口,说不上来。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南意她……不是嫌同性恋恶心吗?

      那这个女生算什么呢?又是为了“有意思”,为了“好玩”,为了填补某段空白时间的消遣?

      我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把这个带着恶意的揣测甩出脑海。还不清楚情况,不能这样想。明天还要来上一节课,到时候问问那个女生再说吧。

      当天晚上的聚餐是在一家开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装修得很雅致,暖黄色的灯光从竹编灯罩里漏出来,在桌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明霜禾一坐下就开始翻菜单,嘴里念念有词,什么“这个看起来好吃”“这个也要”,言千星坐在对面,安静地帮我倒茶。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

      “你怎么了?”明霜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我说,“画了一下午,有点累。”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转头跟言千星讨论起开学后的选课安排。我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笑也笑了,闹也闹了,但那件事始终压在舌根底下,一个字都没有提。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今天碰见南意了。”

      光是想想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样子,就觉得荒唐。

      翌日。

      我比平时到得更早。画室空无一人,窗户上的水雾比昨天更厚了,阳光透过来,变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暖白色。我打开暖气,把工具一件件摆出来。画笔按号码排好,颜料按色系挤在调色板上,画架调到合适的高度,画布绷紧。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心却很乱。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我停下调色的动作,转头看去。

      是那个女生。

      她还是昨天那身打扮。浅色的羽绒服,深色的裤子,一双白色运动鞋上沾了些泥点子。但脖子上戴的围巾换了一条,崭新崭新的,羊毛的质地,奶黄色,衬得她的脸越发白净。

      那围巾围叠得整整齐齐,绕了两圈,末端的流苏垂在胸前,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的。一看就是刚拆了包装不久,还没有被风吹雨打过的新物。

      我心里有一个猜测,这是南意送她的。

      “来啦?”我冲她笑了笑。

      “嗯!今天来得早吧?”她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把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调色板,“你在调什么色?这个灰好好看。”

      我们寒暄了几句,我一边调色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昨天晚上过来接你的那个,就是你女朋友吗?”

      “你看到了呀?”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甜蜜,“你觉得怎么样?我在除了绘画这方面的眼光还不错吧?”

      我莞尔:“你们看起来很般配。你眼光确实不错。”

      毕竟,我曾经也像你这样,那样喜欢过她。

      “哈哈,大家都这么说。”她拉过一张板凳,在我旁边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一副要跟我促膝长谈的架势,“我跟你讲哦,我和她认识很久了,算半个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我愣了一瞬。

      手中的调色刀停在半空,刀尖上的灰色颜料凝成一个圆润的小丘。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一些,“青梅竹马就青梅竹马嘛,哪有半个的说法?”

      她摆了摆手:“嗨呀,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跟她小学就认识了,一直到初中我们都是同班同学。结果到了高中,我搬了个家,就没在一起了。不过——”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式的抱怨,“鉴于她高一前的那个暑假跟我表了白,我只能苦哈哈地跟她谈了三年异地。”

      她掰着手指头数:“高一、高二、高三,整整三年!”

      “谈槿啊,你是不知道我那三年有多苦。没了她给我讲题,天天上数学课跟坐牢一样,我数学成绩从班级前十掉到倒数,我爸妈还以为我早恋了呢——虽然确实是早恋了——”

      她越说越快,眉飞色舞的,脸上全是那种“我在炫耀我的幸福”的表情。

      我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她们的往事,从小学的同桌讲到初中的放学路,从异地三年的电话粥讲到过年放假她生日时南意坐了一整夜火车来看她。

      高中三年,三年异地。

      那南意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年——算什么?

      她跟我表白的时候,不是已经在和这个女生谈恋爱了吗?

      那些她跟我说过的话,是不是也对她说过?那些她看我的眼神,是不是也这样看过她?那些她说“喜欢”的瞬间,到底是真是假?还是说,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心底越来越凉。

      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发抖,我把调色刀放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压住那股细微的颤意。

      “……谈槿?谈槿?”

      女生的声音把我从那个黑洞里拉了回来。

      “啊?”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赶紧把画笔搁在调色板上,用力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你说,我听着呢。”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脸色不太对,但也没多问,只是笑了笑,继续说:“反正等会儿下课了,南意来接我,我们三个一起去吃个饭呗?我还有好多好玩的事情没跟你讲呢。”

      我哪儿敢应啊。

      “哈哈,看情况吧,我晚上可能还有点事。”我打了个哈哈,低头去看调色板上那团已经被搅得面目全非的颜料,假装在认真调色,假装自己的手没有在抖,假装心脏没有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终于,老师来了。

      女生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拿自己的画具。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轻又薄,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老师开始讲课了,讲的是色彩构成中的互补色关系,什么红对绿、蓝对橙、黄对紫,这些我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此刻在耳朵里进进出出,一个字都落不到实处。

      我盯着画布上那一大块还没干的颜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如果说有什么比“南意不喜欢我”“南意跟我断崖式分手”更让我不可思议、更让我不敢相信、更让我震惊的事情,那一定就是今天我知道的这件事了。

      她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不,不对。准确地说——她同时在骗两个人。

      我甚至有些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整个上午,我正常画画,正常和老师交流,正常跟女生聊天。甚至还帮她改了几笔她拿不准的地方。

      我听到我笑着和她说“你看这里,明暗对比再强一点会更好”,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从画室出来,坐公交,换地铁,走回学校宿舍,这一路上我居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我甚至还帮一个学妹提了行李箱上楼梯,在食堂门口和同学打了招呼,问了一句“吃了吗”。

      直到推开宿舍的门。

      明霜禾正窝在上铺刷手机,言千星坐在下铺看书,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平常,理所当然。

      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

      “瑶瑶?”明霜禾最先发现不对,她从床上探出头来,看见我的样子,手机啪地掉在了被子上,“你怎么了?”

      言千星也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只一眼,就放下了手里的书。

      我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就像两年多以前那样。

      我蹲下来,蹲在宿舍门口,双手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很烫。

      明霜禾的手机掉在了床上,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言千星没有说话,但她走过来,在我另一边蹲下,把一盒纸巾放在我手边,然后安静地、稳稳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花了很长时间,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完了。

      说到那个女生扑进南意怀里的样子时,我的声音又哑了。说到“她们从小学就认识”“高一前的暑假表了白”“谈了三年异地”的时候,我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所以——”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所以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一个插足别人感情的人?不,不对,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她骗了我,她骗了那个女生,她可能在骗所有人。”

      明霜禾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湿润的红,是那种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红。她的嘴唇在抖,握着我的手在用力,用力到我指节发白。

      “我去找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我现在就去找她。”

      “你找她干什么?”言千星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你打她一顿?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知道欺负谈槿是有代价的!”明霜禾的声音拔高了。

      “代价是什么?”言千星看着她,“你被处分,她被送医,谈槿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你替她出了气,她更难受。”

      明霜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拳砸在了床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拉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节红了一片。我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揉了揉。

      “我知道你们生气,”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一些,“我也生气。可是……这种事情,不能做。”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传上来。远处有广播站放的音乐,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歌。

      “我就是想不通,”我靠在床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光线刺得眼睛发酸,“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她跟别人都可以好好谈,跟我就不行?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我。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也许她对那个女生是真心的,至少那个女生是幸福的”,另一个说“你对她也曾是真心的,结果呢”。

      我忍不住去想,如果那个女生跟南意提起了我,南意会是什么反应?会慌张吗?会否认吗?还是会像当初对我一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只是嘴上说说,你就当真了”?

      又忍不住去想,这么久以来,只有我是个例吗?在我不曾看到的,不曾知道的时间里,南意有没有用同样的方式骗过别人?有没有在别的城市,别的教室里,用同样的温柔笑容对另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这些猜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压下去一个,又浮起来两个。

      我没有把这些说给明霜禾和言千星听。

      有些东西,说出来是让别人也跟着难受,不说出来,是自己一个人扛着。我选了后者。

      闭上眼的时候,我默默地祈祷——祈祷南意对那个女生是真心的。

      祈祷那个女生永远不要知道这些事。

      祈祷那个女生得到的不是一个谎言。

      祈祷她不会像我一样,在某一个普通的午后,忽然被那些温柔全部推翻,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祈祷那个甜蜜的故事,能继续甜蜜下去。

      哪怕它只是外表甜蜜。

      至少,把这个故事编得长一点吧。

      不要再叫人伤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金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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