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访 好冷。
...
-
好冷。
任平生蜷在被子里,牙齿咯咯地响,明明裹着棉被,却感觉像躺在一塊冰上。
还有声音。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像一根细细的针,慢慢地、慢慢地往脑子里扎。
他想翻身,发现自己动不了。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要命,四肢像是灌了铅,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费了半天的劲,才睁开一条缝。
然后他看到了。
床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道身影上。它和他差不多高,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袍,朴素得很,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但最骇人的是那张脸——整张脸被一层蒙蒙的白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不只是脸,它周身都散着淡淡的白雾,时隐时现的,像是随时会散掉,又像是随时会凝实。
它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一动不动。
任平生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想叫,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身体动不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怎么还没死?”
声音很好听。好听得不像话。像是冰珠子掉进玉碗里,清脆,冷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灵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又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实。
十岁小孩的声音,本该是稚嫩的、软糯的。但这个声音不是。它很冷,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飘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阴寒之气,钻进任平生的耳朵里,顺着耳道一路往下,冻得他整个脑子都发木。
“你……”
任平生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筛糠。
那道鬼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白雾笼罩下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但任平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恨意的目光,像一把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他想到了白天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些残肢,想到了身后树枝折断的声音,想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被这东西杀的吧?
不对。原主死在了林子里,但这道鬼影追到了这里。它还不解恨,还要确认他死没死。
任平生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恐惧归恐惧,但他还不想死。他好不容易活下来,吃了发霉的馒头,啃了烤兔腿,躺上了干草铺的床——他不想就这么死了。
他不能硬来。这东西能杀了原主,也能杀了他。他现在是一个十岁的小孩,手无缚鸡之力,连跑都跑不动。他得想办法。
不能激怒它。
任平生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虽然他知道自己抖得厉害。
“你……你是谁?”
鬼影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我死?”
还是没有回答。
但任平生感觉到,那道目光更冷了。冷得像刀子,剜在他身上,一刀一刀的。鬼影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看着他。
看着这个早该死去的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有伤,头发乱糟糟的,裹在破棉被里,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狼狈,可怜,不堪一击。
白雾似乎更浓了一些。
鬼影伸出手。
那只手从白雾里探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但不像是活人的手——太白了,太冷了,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被冻过的。
它朝任平生的脖子伸过来。
任平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想跑,想叫,想躲,但身体还是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床上。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隔着几寸的距离就已经冻得他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救命——!”
一声大喊,撕心裂肺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几乎是同一瞬间,院子里的狗开始狂叫。汪汪汪的,一声比一声急,铁链子被挣得哗啦啦响。
鬼影的手停住了。
它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白雾在它周身翻涌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了。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猎人翻身的声音,鞋子踩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妇人低低的询问声。
鬼影又转回头,看了任平生一眼。
白雾下面的面孔看不清,但任平生能感觉到——它在瞪他。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像是一把刀抵在喉咙上,又收了回去,但在收回去之前,狠狠地剜了一下。
然后它就消失了。
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白雾散了,寒意退了,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狗叫声。
任平生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冷汗把棉被都浸湿了。他的手指能动了,脚趾能动了,整个人像是一块被解冻的肉,软塌塌地陷在被子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娃娃?”猎人的声音,带着困意和担忧,“你咋了?”
门被推开了。猎人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大大的影子。他身后跟着妇人,也是一脸担忧,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
任平生看着他们,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能说实话。说有个鬼要杀他?说那个鬼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说出来谁会信?再说了,这荒山野岭的,说闹鬼,岂不是要把这家人也拖下水?
“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一样,火辣辣地疼,“我做噩梦了。”
猎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惨白的脸、满头的冷汗、还在发抖的手指,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变成了更深的心疼。
“吓坏了吧?”猎人走过来,粗糙的大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冰凉凉的,做噩梦吓出一身冷汗。”
妇人跟在后面,看着任平生这副模样,眼眶都红了。“造孽哦,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罪,晚上还做噩梦……”
任平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假装还在害怕。
他确实在害怕,但不是因为噩梦。
“没事了没事了,”猎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梦都是假的,醒了就没了。”
任平生点了点头,但手还在抖。
猎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妇人,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娃娃,”猎人说,“你要是不怕挤,今晚跟我们一起睡?那边屋子大,炕也宽。”
任平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拒绝。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跟陌生人挤一张床,怎么想怎么别扭。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那道鬼影还会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
如果它回来了,他一个人在这间小屋里,连叫都叫不出来。
“好。”他说,声音很小,像是一个真正害怕的小孩。
妇人走过来,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用一件厚实的外衣裹住他。她的手很暖,带着灶台和面粉的味道,和刚才那道鬼影的冰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任平生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他低着头,乖乖地跟着妇人走,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噩梦吓坏了的小孩。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道鬼影是谁?为什么要他死?它说的“你怎么还没死”——是认错人了,还是……它知道他不是原主?
还有那个声音。好听是好听,但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一个十岁小孩的声音,怎么会那么冷?
猎人的房间比他刚才住的那间大一些,炕也宽,铺着厚厚的棉褥子。妇人把任平生塞进被窝里,又给他加了一床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睡吧,”她说,“有我们在,不怕。”
任平生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猎人躺在他旁边,粗糙的手在他被子上拍了拍,像拍一个不睡觉的小孩。妇人在另一边,呼吸轻轻的,暖暖的。
炕是热的,从底下透上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他身体里的寒气逼出去。
那道鬼影没有再出现。
任平生不知道是因为猎人他们在,还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打算真的杀他——那个停住的手,那个转身看向门口的犹豫,那个“狠狠瞪了一眼”而不是直接下手的动作。
它不想被看到。
或者……它还不能被看到?
任平生想不明白。他的脑子太乱了,身体也太累了,意识像是被人拽着往下沉,怎么都浮不上来。
他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
第二天早上,任平生是被灶台的声响吵醒的。
锅铲翻动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还有妇人低声哼歌的声音,混在一起,暖暖的,像一床看不见的被子。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猎人的炕上。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身体还是虚,骨头缝里还是酸,但至少不冷了,也不抖了。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都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又扔进冰水里泡了一夜。穿越过来才一天,他感觉像是过了一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副瘦巴巴的小身板,还是那双骨节突出的手,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昨晚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但那种冰冷的感觉还留在骨头里,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掀开被子,下了炕。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慢慢往外走。
院子里,阳光正好。
猎人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得像一面墙。旁边是鸡窝,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踱步,咕咕咕地叫,见到他也不怕,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啄地上的谷粒。墙角立着几把农具,锄头、镰刀、耙子,都磨得锃亮,手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院子外面是一片坡地,种着些蔬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再远处是山,一层一层的,近的是青绿色,远的是黛蓝色,最远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早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和炊烟的味道,好闻得很。
任平生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娃娃,醒了?”妇人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快来吃饭。”
任平生犹豫了一下。他是真的饿了。昨天那点馒头和兔腿,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胃里又开始隐隐地抽。但他不好意思——白吃白住的,还让人家操心了一晚上。
“来嘛,”妇人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看他站在那里不动,笑了笑,“客气啥,又不是啥好东西,粗茶淡饭的。”
任平生看着她手里的碗,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脸红了。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肚子叫得跟小孩似的——虽然他现在确实是个小孩。
“谢谢。”他说,走过去接过碗。
粥是糙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还有一小块咸菜搁在碗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任平生端着碗,喝了一口。烫,但好喝。米汤浓稠,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咸菜脆生生的,咬起来嘎吱响。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猎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一边喝一边看他。等任平生喝完了,他才开口。
“小娃娃,你叫啥名字?”
任平生愣了一下。名字……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况且他也并不知道原主叫什么。说真名?任平生?这名字在这个世界听起来有点怪。但他也没有别的名字。
“任平生。”他说。
“任平生……”猎人念叨了两遍,“这名字起得倒是大气。你爹妈给你起的?”
“嗯。”任平生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家里还有啥人?咋一个人跑山上来了?”
任平生低下头,假装在碗里找米粒。他不知道这具身体的背景,不知道原主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记得了。”他说,这是实话。
猎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以为这小孩是不想提伤心事——十岁的孩子,一个人浑身是伤地出现在荒山野林里,能是什么好事?多半是家里遭了难,逃出来的。
“那你接下来咋打算?”猎人问。
任平生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他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都不完全清楚,能有什么打算?
猎人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碗回了灶房。
任平生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脑子里空空的。过了一会儿,妇人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黑漆漆的,苦味老远就能闻到。
“来,把药喝了,”她把碗递过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得吃点药。”
任平生接过来,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舌头根发麻。妇人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他嘴里。
“乖。”
任平生含着糖,甜味慢慢化开,把嘴里的苦味压了下去。他心里头有点复杂。这家人对他太好了,好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妇人忙进忙出。她是个很壮实的女人,骨架大,肩膀宽,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走路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响,和她那副大骨架完全不搭。
过了一会儿,猎人从灶房里出来,跟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走到院子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
任平生没有刻意去听,但风把几句话送到了他耳朵里。
“……怪可怜的……”“……咱也没个孩子……”“……你愿意就行……”
他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果然,没过多久,妇人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比他高不了多少——他现在太矮了——但蹲下来之后,两个人正好平视。
“小平生,”她说,声音轻轻的,“婶子跟你说个事儿。”
任平生看着她。
“婶子跟你叔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她的声音有点涩,像是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早些年……出了点事儿,以后就不能生了。”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任平生的头发。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
“昨天你叔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后来给你上药的时候,看到你一身伤,我心里头……”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想,要是你能留下来,我跟老吴头也算有个依靠。”
她看着任平生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丹凤眼,眼尾上挑,右眼角一颗泪痣,瞳色很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愿意吗?”她问,“做我们的孩子?”
任平生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好意。像是一块粗粝的石头,不好看,但暖手。
他应该答应的。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小孩,在这个吃人的修仙世界里,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有人管吃管住,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而且这家人心善,不会害他。
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管两个陌生人叫爹娘,总觉得有点别扭。
但他看了看妇人那双粗糙的手,看了看她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看了看远处假装在劈柴但一直在偷听的猎人。
“愿意。”他说。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回头喊了一声:“老吴头!他愿意!”
猎人放下斧头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角抽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那……那就好。”
他搓了搓手,看着任平生,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走过来,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任平生的肩膀。
“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任平生点了点头。
“叫爹。”妇人在旁边说。
任平生张了张嘴,有点叫不出口。他看了看猎人——这个中年男人站在阳光下,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茧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眼睛里有光。
“爹。”他说。声音有点小,有点别扭。
猎人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哎。”他说,声音有点哑。
妇人笑了,伸手把任平生揽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有一股灶台和面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草的苦味。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任平生被她搂着,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小了太弱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
早饭后,妇人去镇上买药。她背着一个小背篓,跟任平生说了声“在家乖乖的”,就沿着山路走了。猎人出去干活,院子里只剩下任平生一个人。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四处转了转。
屋子后面有一小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菜地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抱得过来,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树下放着一块大石头,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有人坐。
任平生爬上那块石头,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如果不是身上还在疼,如果不是昨晚那道鬼影还在他脑子里转,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农家做客。
但那个声音还在他耳朵里。
“你怎么还没死?”
好听,冷,像冰珠子掉进玉碗里。
一个十岁小孩的声音,怎么会那么冷?
任平生打了个寒噤,摇了摇头,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跳下石头,又在院子里转了转。鸡窝里有三只母鸡,正蹲在窝里下蛋,看到他过来,警惕地咕咕叫了两声。柴火堆旁边有一把破椅子,椅腿断了一根,用绳子绑着,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墙角有一堆旧东西——破罐子、烂瓦片、几根铁钉、一卷生锈的铁丝。
这个家很穷。但收拾得很干净。
任平生蹲下来,看着那堆旧东西,发了会儿呆。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馒头。
原主死的时候,手边放着几块馒头。虽然发霉了,硬了,但能吃。他昨天饿得快死的时候,不就是靠那几块馒头活下来的吗?
原主为什么不吃的?
是来不及吃?还是……不愿意吃?
他想到了原主身上的伤,想到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想到了手腕上那道差点割到动脉的伤。
如果那些伤是自己弄的呢?
如果原主不是被什么东西杀了,而是……自己不想活了?
那他穿越过来,占了这具身体,算什么事?
任平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想再想了。不管原主是怎么死的,他现在活着。他得活下去。
太阳慢慢升高了,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任平生坐在门槛上,等着妇人回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妇人回来了。背篓里装着几包药,还有一小袋米、几块咸菜、一包糖。她把东西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套小孩的衣服。
“给你买的,”她说,笑眯眯的,“你那一身不能穿了,破成那样。”
衣服是粗布的,灰蓝色,针脚不太整齐,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娘。”任平生说。
这次叫得顺口多了。
妇人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任平生换上衣服,大了点,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但比他那身破布强了一万倍。他把袖子卷起来,裤腿也卷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觉得还不错。
“好看,”妇人说,“真好看。”
她说的是实话。
这身粗布衣裳穿在任平生身上,愣是被穿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瘦归瘦,但骨架在那里,肩宽腰窄,撑得起衣服。头发洗过之后,黑得像墨,垂在腰际,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五官实在是长得太好了,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右眼角那颗泪痣点在丹凤眼下面,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可惜太瘦了。脸颊还是凹的,颧骨还是突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如果养好了,把这身肉长回来,这张脸大概会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妇人看着他,心里头又是喜欢又是心疼。
“走,进屋,娘给你熬药。”
任平生跟着她进了灶房,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忙活。她往灶里添了柴,把药罐子搁上去,又去淘米做饭。
灶火噼啪响,药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苦苦的药味。
任平生坐在小凳子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真正的小孩。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今晚,那道鬼影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