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执棋》君子赫明

87、第 87 章 敢教日月换

　　黑111“长”，中腹厚势直逼白棋大龙咽喉。

　　白112“飞”，严争玉开始腾挪。

　　秦骁的攻势密不透风，她要找到一道裂缝。

　　黑113“靠”，秦骁继续出击。

　　白114“退”，她又退了一手。

　　黑115“扳”，撞击如潮水般一次接一次，秦骁在逼她出手。

　　白116“连扳”。

　　黑117“断”，秦骁又是一刀。

　　白118“退”，她还是退。

　　观战室里有人皱眉：“她今天退了多少手了？”

　　......

　　正面防住六手连攻后，她的精神世界开始崩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耳边只剩下滔天巨浪。

　　恍惚之间，她竟站在一座孤岛之上，四周环海。

　　“你在做什么！？”

　　严争玉茫然之际，一个稚嫩又决绝的声音惊住了她。

　　她转身，见幼时的自己正直直望着她。

　　女孩的眼睛充满未被规训的野性，一手放在桌上，另一手执棋于空中。

　　二人隔着棋桌对望，恍如隔世。

　　“我对你很失望！”女孩开口。

　　“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严争玉冲过去跟女孩对峙，“裹脚的人是跑不远的。”

　　“那你倒是摘下来啊！”

　　“脚上的镣铐就算去掉，心里的去不掉。”

　　“所以你怕了！”女孩轻飘飘地开口。

　　海风吹乱她的发梢，严争玉别开脸，苦笑一声。

　　“你现在只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野心。又怎会懂得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的滋味。”

　　“我只知道，我们的少女心事是凌云壮志。”

　　闻言，严争玉愣住，久久伫立在原地。

　　不知是过去哪个瞬间击中了她，又或是想起过往的所有种种。

　　泪水溢出，

　　女孩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你害怕的不是哪个人，而是挣扎过后的无力感。亲眼看着海水漫上来，淹没胸膛，吞噬鼻腔，一定很痛苦吧。”

　　严争玉抬起头，泪眼婆娑。

　　“可是，你要相信我，也就是你自己。这一次，我和这个时代，都站在你身后...”

　　......

　　“严争玉选手，还剩一分钟。”

　　裁判的声音响起，严争玉如梦初醒

　　保留时间即将用尽。

　　白124“碰”，她第一次主动碰向秦骁中腹厚势外壁。

　　秦骁凝视那枚白子，忽然明白严争玉的发问：

　　这道墙，真的是实心的吗？

　　黑125“长”，秦骁选择等待。

　　白126再“碰”，接连两手，像一个赌徒全押之后又加一倍。

　　观战室里几位老棋手皱眉，这种下法太疯狂了。

　　黑127“退”。

　　秦骁选择最稳妥的应对，不能让白棋借厚势反弹之力在中央围出眼位。

　　但这一退，让严争玉在中腹拿到宝贵一手。

　　白128“拐”，大龙眼位忽然清晰。

　　原来之前两手疯狂的“碰”，只是虚晃一枪。

　　真正目的是转移秦骁的注意力，完成大龙治孤。

　　秦骁紧抿双唇，知道自己上当了。

　　但任何上当都有代价，严争玉为那两手“碰”，在右下角付出实地损失。

　　黑棋在右下围出超过二十五目实空。

　　黑131“镇”。

　　秦骁舍右下定型，转而在中腹占据制高点，从上方压制白棋大龙发展空间。

　　白132“小飞”，轻灵滑向左下方广阔天地。

　　白134在二路又“跳”一手，彻底将下方白棋眼位与实地巩固。

　　“活了！”

　　观战室里，几位老棋手长出一口气。

　　从黑101“团”开始，白棋历经三十多手生死劫难，大龙终于活了。

　　虽然白棋下方棋形被挤压成一块薄饼，活得很苦。

　　但活着，就还有机会。

　　中腹与右下两线作战刚刚落下帷幕，严争玉转身在左边开始收官。

　　秦骁的每一步官子，精准得令人发指。

　　可严争玉更精准，她在官子阶段开始发挥特长，精确计算，分毫不差。

　　半目半目地刮，积少成多。

　　黑棋势力从中腹延伸到下方再到右下角，形成巨大黑色弧形。

　　白棋占据上方大空和左下实空，在中腹与右下之间保留活棋。

　　此时若精确数子，双方目数差距不超过两目。

　　......

　　但棋局远未结束。

　　右下角第一个劫正式爆发，紧接着中腹出现第二个劫。

　　秦骁在右下劫争未消之际，在中腹发起第二个劫。

　　他同时开双劫，用复杂局面逼迫严争玉犯错。

　　黑173，秦骁在中腹白棋大龙眼位处落下一子，与白棋大龙五子同时相邻。

　　第三个劫争浮出水面...

　　三条大龙，三个劫争，互相牵制，形成罕见的三劫循环。

　　黑棋不敢放弃任何一个劫，放弃一个意味着整条大龙被吃。

　　白棋同样不敢放弃任何一个，放弃意味着全局崩溃。

　　若双方都不肯退让，棋局将以“无胜负”告终。

　　三位裁判围在一旁低声交流，棋协官员已开始讨论加赛方案。

　　但严争玉不会让它无限循环。

　　白246，“粘”。

　　她主动粘上中腹劫争的气口，放弃了自己中腹三十多子的大龙。

　　观战室里，彻底炸开。

　　“疯了吗？三十多子的大龙，主动送死？”

　　“她是不是看错了？这算什么？”

　　“被秦大力压了一整盘，顶不住了了吧！”

　　......

　　然而，天才终究是天才。

　　白248“靠”，右下角变化开始逆转。

　　白250“断”，秦骁右下防线出现裂缝。

　　白252“冲”，裂缝扩大。

　　白254吃，右下角黑棋拆二处，两子气紧形崩、无处可逃。

　　秦骁为保两子与白棋转换，但白棋吃掉黑棋右下角全部实地

　　白256在左边先手收官，刮走三目。

　　白262“点”入中腹厚势缝隙，逼迫秦骁补棋。

　　白268在二路“透点”，再刮一目。

　　白274“断”，逼迫黑棋做活。

　　白280“渡”，巩固右边收获。

　　白286在右上一路“扳”，先手收官。

　　......

　　严争玉的眼里只有目数。

　　半目、一目、两目，每一步都在从秦骁手中夺回实地。

　　终局。

　　裁判开始数子。

　　严争玉低着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秦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棋盘移向天花板某处。

　　数子结束。

　　裁判将结果写在记录表上，拿起麦克风。

　　“白棋胜七目半。”

　　话音落地，对局室里一瞬真空。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那手惊天白246。

　　秦骁看着棋盘，一言不发。

　　他沉默的样子，像被世界暂时遗忘的另一位天才。

　　良久，他起身走过来，向严争玉伸出手，“心服口服。”

　　严争玉此时正在和工作人员讨论颁奖事宜，闻言愣了一瞬，转身郑重握上秦骁的手。

　　“谢谢。”

　　......

　　严争玉握着沉甸甸的水晶奖杯，主持人邀请她发表夺冠感言。

　　她接过话筒，掌心有些汗湿。

　　“谢谢围棋。谢谢所有让我走到这里的人。

　　“我希望以后提到围棋，人们想到的是我严争玉的名字。”

　　话音刚落，后台通道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几名工作人员神色紧张地交头接耳，很快连前排的媒体区也开始出现异样。

　　不少人低头浏览手机，脸上露出或惊愕或兴奋的表情。

　　今晨因为公司事务，贺其年提前回国，难道是他公司出事情...

　　严争玉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交头接耳，不禁握紧话筒。

　　之后的颁奖流程被莫名加快，严争玉配合着草草收场。

　　仪式结束，严争玉在工作人员护送下走向后台。

　　通道里比来时拥挤数倍，无数话筒和录音笔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严棋手！对于刚刚外网爆出的贺氏集团早年资金来源指控，您有何回应？”

　　“有消息称您本次夺冠与贺先生背后的资本运作有关，您是否知情？”

　　严争玉脚步不停，脊背挺得笔直，一心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直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刺入耳中：

　　“报道提及贺先生涉及‘药物滥用’，您作何解释？”

　　严争玉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那个记者，目光凌凌。

　　“诸位如果对我的私人生活有兴趣，不妨去复盘棋谱，而不是在这里追问捕风捉影的谣言。”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追问，在工作人员的送下快步离开。

　　......

　　机场贵宾休息室空无一人，严争玉反手关上门。

　　她没有参加庆功会，颁奖礼一结束，冠军奖杯被她随手塞进行李箱，订了最近的一班机票回国。

　　顾不得坐下，严争玉打开手机，屏幕已经被各种消息提示塞满。

　　贺其年的手机依旧关机。

　　打开社交软件，最上面一条是纪明真发来的链接。

　　标题触目惊心：

　　《深扒世界冠军背后金主：贺其年起家秘辛与涉D疑云》。

　　文章来自一个以耸动闻名的国际八卦网站。

　　通篇用“据知情人士透露”、“疑似证据显示”打头阵，拼凑出一个荒谬却极具煽动性的故事：

　　贺氏集团早年第一桶金来源不明，疑似与某个已解散的神秘文物倒卖机构有关。

　　该机构曾资助过“某海外知名药企”，该药企后来又推动某国D品合理化。

　　文章末尾，话锋一转，暗示严争玉的棋风突变与夺冠之路，或许有“药物因素干预”。

　　荒谬！

　　贺其年的商业帝国她不了解，但贺其年的人品无可挑剔，她的冠军更是清清白白。

　　比赛之前，严争玉和所有棋手一样，抽血，留尿，封存编号。

　　一式三份，签字确认。

　　比赛结束后，所有样本都要送到WADA认证的实验室检测，结果至今未公布。

　　没有结果本身就是结果。

　　但网民不需要证据。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可能的真相”，一个可以让他们把冠军从神坛上拉下来的理由。

　　评论区已经炸开锅。

　　有人嗤之以鼻，说造谣不带脑子；

　　有人兴奋吃瓜，“坐等反转”；

　　更多人在“合理怀疑”：

　　“难怪她棋路那么诡异，原来是嗑了药？”

　　“废柴突然变天才，这不科学啊。”

　　“冠军含金量有待商榷。”

　　......